第12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1頁,共2頁

當所有的英格蘭足球迷在這屆世界盃或那屆世界盃上鬧事的時候,我問過戴維為什麼鬧事的總是英格蘭人而從來不會是蘇格蘭人,戴維解釋說,蘇格蘭球迷拒絕行為不端是一種方式古怪的挑釁:他們非常憎恨我們,儘管很可能他們中有些人也喜歡打架,但他們不打,因為他們想要證明他們比我們強。好的,莫莉已經變成了蘇格蘭人。自從湯姆打了讓人厭惡的克里斯托弗以後,她就一直堅持儘可能好地對待招人煩的「希望」。每天放學後,「希望」都會來我們家,並把這裡弄得很難聞;「希望」身上的氣味越重,莫莉就越盼望她第二天再來,而湯姆就越意識到他從克里斯托弗那裡感受到的不快。我開始認真地擔心起莫莉的心理健康來:有多少八歲大的孩子日復一日地把時間花在做一件絲毫沒有吸引力的事情上,而做這事只是為了顯示她們在道德上比她們的兄弟姐妹高尚?

莫莉的生日快到了,但她堅持不要開生日派對;她想那一天和我們、她的哥哥還有她最好的新朋友在一起。而讓我們極其不信的是,五個人中有兩個對此不怎麼感興趣。

「她從來沒被邀請到任何地方,」莫莉解釋說。我兒子和女兒,他們非常不同,尤其在這個時候。相同的觀察,湯姆會得出相反的結論。因此,一個從未被邀請到任何地方去的人,將會被排除在湯姆打算舉辦的任何晚會之外。

「但她身上有臭味,」湯姆指出。

「是的,」莫莉幾乎充滿深情地說,「但她也沒辦法。」

「不是這樣的。」

「那怎樣呢?」

「她可以洗澡。也可以用除臭劑。她也不必總是放屁,她有必要嗎?」

「是的,我覺得她有必要。」

我突然想到了這場辯論的重要性(畢竟,這就是關於我們欠我們的同類有多少,以及去愛每一個人是否是我們的責任,而不必去管他們的品質如何)和它所採取的形式——即一個小孩的腸胃脹氣。我忍住沒笑,這可是件嚴肅事。一家人帶著「希望」開著輛小型家用汽車去遊樂園根本就不是很好笑。

「為什麼你不舉辦個大的生日派對,然後邀請‘希望’參加呢?」

「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戴維說。

「當然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我只是想要證實一下這是不是她想做的。我不想看著莫莉九歲生日派對的照片,然後努力回憶生日她到底和誰一起過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們的婚禮照片上的人我們也幾乎一個都不認識了。」

「是的。但看一看那是什麼……」我突然停住不說了。本想惡意地指出,這正是我們婚姻不合適的原因。「……看一看那是什麼原因。」因為焦急地想把這句話說得沒有漏洞,我說話開始變得像東歐來的交流學生。

不過,對於我們婚姻的破裂,如果你想看看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你不可能找到一個比這更好的解釋了:在結婚後的幾年裡,戴維總是對參加我們婚禮的客人、朋友、同事和親戚加以奚落、嘲弄和嘲笑,一直到他們不再和我們交往。

「這是我的生日。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

「還有幾周不到的時間。為什麼你不等到跟她提過之後再確定呢?畢竟,好像她也不忙。」

「我不想。」她高興地走到電話跟前,看著她那樣子,我似乎覺得與其說這是種無私慷慨的表現,倒不如說是存心不良。

所以,扼要重述:我希望我的過失能被原諒(其中包括通姦、對我父母不敬、對幾乎是精神病的人粗魯,例如巴米·布賴恩,甚至對自己孩子撒謊自己住在哪兒),可我還不能原諒那些冒犯我的人,即使她們只是八歲大的女孩,即使她們惟一真正的過失只是身上氣味難聞,皮膚是灰色的,還有不是特別聰明。好的。那麼讓我想想這件事,然後再回來和你說。

甚至有時候,等到話出了口,我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每當這樣時,我會覺得有點頭暈。也許我現在已經感到頭暈了——這是個星期天的早晨,雖然我兩個小時前就到家了,但我什麼東西還沒吃。也許,如果我一到家就喝一碗麥片粥,我就不會說出那些話了。

「我要去教堂。誰還想去?」

有那麼一會,戴維和孩子們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就好像說了這麼句古怪的話後,我應該繼續行動做一些古怪的事,例如,脫得赤條條的或者手拿一把菜刀殺氣騰騰地狂奔。突然間,我為我的工作不是勸別人相信上教堂是個完美的健康的休閒活動倍感高興。

「我跟你說過的,」湯姆說。

「你跟我說過什麼?什麼時候?」

「老早以前,當爸爸要把我們的東西都送掉的時候。我說過,我們最後不得不上教堂。」

我已經忘了。這麼說,湯姆是對的,雖然這方式是他永遠也不會預言到的。

「這和你爸爸沒有關係,」我說,「沒有人強迫你們去任何地方。」

「我和你一道去,」莫莉說。

「什麼教堂?」戴維說。

問得好。

「附近的那家。」附近肯定有。人們不是都喜歡彩票銷售店和教堂嗎?這附近總會有一家的,但如果你用不上它們,你永遠也不會注意到它們。

「附近哪裡?」

「我們可以和保利娜一塊去,」莫莉說。「我知道她去哪座教堂。」保利娜是莫莉學校的一個朋友。她是加勒比非洲人。哦,上帝!

「那不是……我想的不是那種教堂。」

「保利娜說她的教堂很好玩。」

「我不是在找好玩的教堂。」

「那你在尋找什麼?」戴維問我,他喜歡看我難堪。

「就是……我就想坐在後面而不參與進去。我猜想,保利娜的教堂是……呃,是那種要參與的教堂,是不是?」

「不參與,那你想去找什麼?意義何在?」

「我只想聽聽。」

「我保證我們可以在保利娜的教堂聽。」

當然,它不會有我想要的信仰。我期望的是一位溫柔、持懷疑主義、開明、可能還是位頗年輕的女人,她會給我們做,比方說,關於尋求避難者和經濟移民或者是關於國家六合彩和貪婪的佈道,然後抱歉地引出神的主題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過錯不知不覺地得到了寬恕,我被允許不去喜歡「希望」和巴米·布賴恩,我還會弄明白一些事情,比如,我不好並不意味著我就一定壞。也許,保利娜的教堂正是這個樣子,但我怎麼會知道呢?我推測它不是這樣的。我推測,保利娜的教堂可能會有簡單的、快樂和堅定的禮拜儀式,我還推測,我們在那裡有優勢,因為比起發現真理來,在種族上給人打上印記要更為容易。早晨起床後,本來決定做件儘量正確的事情,結果不到兩個小時,卻又發現了別的讓你感到內疚的事情。

「他們去的教堂不一樣,對嗎,媽媽?」湯姆問道。

「哪個他們?」我尖聲問。如果我要下地獄,我會帶他們一道去。

「保利娜一家,」湯姆困惑地回答。

「哦,我以為你是在說……別擔心。」當然,通常是我不是湯姆那麼多事。

最終,我設法讓莫莉相信我們信的是英國國教,即便這樣,這種辯論也是讓人極恐怖的,我們兩個在街上緩慢地開著車尋找合適的教堂。很幸運,我們幾乎立刻就碰到了:剛過了兩條街,莫莉看到幾位上了年紀的教區居民正蹣跚地走進聖斯蒂芬教堂,於是我們就把車停在了教堂外面。(如果你是個哪裡好停車、就會選擇在哪消遣的人,那麼我強烈推薦你去參加國教堂星期天的彌撒儀式,十點鐘的儀式,你可在十點差五分到,在十一點過兩分便可離開。任何一個在溫布利球場看完辣妹演唱會、要在停車場等上一個小時才能把車開走的人也許會發現這裡其實挺有吸引力的。)

這裡有我想要的一切。牧師真的是位和善的中年女性,她似乎隱約地恥於自己的信仰;教堂裡會眾稀稀拉拉,人們明顯對任何人或事都缺乏興趣,這讓我們可以從容地坐到後面,假裝我們和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沒有關係。莫莉當然是我們這一邊座椅上年紀最小的人,但我居然是裡面第二小的,比他們要年輕十到十五歲,但是他們中有兩三個年紀很難看出來:公平地說,時間對他們並不友好。天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又有什麼影響呢。

我們唱了一支聖歌《美哉錫安》。——很容易唱,在參加學校集會和各種各樣的婚禮時就清楚地記住了,我和莫莉熱情又嫻熟地加入了歌唱中,即使這的確是我們自己誇自己。接著是讀《聖經》,然後是佈告。他們還要開一個慈善義賣會。這周沒有唱詩班,唱詩班被另外一支唱詩班邀請到別的地方做其他事情去了……我開始神遊。以前,我從來沒有參加過一般的彌撒儀式。我參加過婚禮、葬禮、洗禮儀式、聖誕節唱頌歌甚至豐收節,但我從來沒在星期天參加過這樣平常沒什麼人的彌撒儀式。

這感覺起來我們離上帝還很遠——不比慈善義賣近,並且比我想象的就在此刻莫莉的朋友保利娜要遠得多。它讓人覺得傷感、疲憊和失敗;你想要告訴這裡的人們,這裡過去也許是上帝的家,但現在關門歇業了,上帝顯然已經搬到了別的地方,那裡更需要這種事情,然後你四下張望,想知道是否傷感不是這裡的一部分:這些還能夠每週一次蹣跚著來到這裡的人,顯然不是喜愛交際才上教堂的,因為這裡什麼社會事件也沒有。這裡不是個去看以及被看的地方,除非把看歌劇的望遠鏡放在教堂長椅的背後。你不得不走上二十碼去和某人握個手。不,這些人是中堅分子,是霍洛威街上的祖先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白種新教徒,是飽受失敗的人、孤獨的人和失去了親人的人,如果天堂裡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地方,他們應該得到它。我只是希望那裡會比這裡溫暖,比這裡更有希望、更年輕。那裡再不需要慈善義賣,天使唱詩班星期天也不會去別處唱歌,但恐怕這些情況在天堂裡照樣會有。英國國教的天堂裡有四分之一是一些不幸的老太太在賣著變了形的硬邦邦的糕點和有劃痕的曼託凡尼的唱片。而且每天是這樣,永遠是這樣。這個給我們念佈告的很和善的女士怎樣?她會不會因為她的步履蹣跚、飽經憂患的「羊群」而沮喪呢?我想,我能夠察覺她在請求安排花的人時有一點疲倦,或許甚至是絕望,但是,也許這是因為安排花不是她的特長。

但是,佈道顯然是她的專長——她像通了電一樣,興致很高漲,讓人覺得尷尬。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們,目光如電,接著大聲喊道:「一—二—三—四與邪惡共處!」我們縮在長椅上,既害怕又困惑——只有莫莉不是,她知道牧師在說什麼,在暢銷單曲排行榜裡面,「一—二—三—四與邪惡共處」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歌,上週六下午在霍洛威她剛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這張唱片,她那個下午都在合著音樂的拍子跳舞。但是,其餘的人,「羊群」裡靜脈曲張的女人和患肺氣腫的男人……我敢打賭他們中還沒有一個人買過這張cd,所以他們不知道這個和善的女人為什麼要向他們喊這些東西,那些體力上還能夠跟著喊叫的人也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

這位和善的女士停下來,微笑著問道:「這是不是耶穌想要的,讓我們‘與邪惡共處’?」「我想是的。」她突然用手指著我們,樣子很誇張,好像另一隻手裡拿的是話筒。「想一想。」這個建議很受歡迎,因為這意味著,在努力梳理這首歌詞的神學含義時,我們可以繼續低著頭多看一會兒鞋了。到底她以為她是在向誰說話呢?我只能假設她實際上看著的是另外一群聽眾,她已進入另一個宇宙,似乎裡面充滿了年輕的、衣著流行的基督徒,他們一場也不會錯過她為這個世界做的佈道,並且在她每一次提到流行文化時,他們都會快樂地歡呼。我真想跑到講壇上面去把她搖醒。

「想一想,」她又說了一遍。「抹大拉的馬利亞、加略人猶大、稅吏長撒該、井邊的婦人。一、二、三、四!那是耶穌和邪惡的人在一起!」但她突然轉換了思路,就像傳動齒輪突然改變了齧合,發出刺耳的聲響,這聲音甚至讓老也學不會開車、一掛擋總是會弄出巨大聲響的學車者都會害怕,她想知道,是否上帝希望我們和好人相處,就像我們和壞人相處一樣。她懷疑不是這樣的。她懷疑上帝只是想讓我們成為我們自己,如果我們把時間都花在虛偽的虔誠上,那樣上帝也不能瞭解我們,而瞭解我們才是上帝想要做的。

突然,她開始唱起《國王與我》裡的《逐漸瞭解你》。我的臉紅了。我能夠感覺到血在我臉和脖子上每一根血管裡急速地流動,我第一次開始懷疑這個面目可親的女人實際上是不是瘋了。但要公允地指出,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覺得痛苦。有幾個正搖動著頭微笑著,顯然,《國王與我》要比《與邪惡共處》更接近大家的心。

「媽媽,這個教堂挺好的,是不是?」莫莉低聲說,我儘可能熱情地點頭表示同意。

「以後我們每週都要來這裡嗎?」

我聳聳肩。誰知道?很難看出來,一個瘋女人向我唱了音樂劇裡的歌,我就會變成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但是話又說回來,我真的也從未想到過會讓名字叫「好訊息」和「猴子」的男人住到家裡來。

「我知道這首歌是《國王與我》裡面的,」和藹女士說,「但是,它應該與主有關。他想要了解你們。這也是為什麼他對你們假裝虔誠不感興趣的原因,因為這會妨礙他去發現你們。」

哈。再確切不過了。「假裝虔誠。」我喜歡這個詞,下次一碰到用得著的機會,我會把它砸到某個人的臉上去。這也是為什麼我搬出去的原因:因為戴維行為的造作、虛假妨礙了上帝來了解他。事實上,戴維末了很可能下地獄,這很荒謬,也很有諷刺意味,因為他到底是誰,上帝無從知曉。我正在改變立場,相信基督教的觀點。和藹的女牧師正在勸告我們,什麼都不做比做要更好、更神聖,不過,我不是什麼都不做,因為我是醫生,是個好人,但是我的好是有機的、自然的而不是虛假的。我當場決定,讓上帝走進我的內心,希望在這場婚姻的戰爭中,這新發現的信仰能夠被當作一件邪惡的武器來用。是真的,不是每一個人都以這種方式發現上帝的;有些人會堅持認為,希望信仰能幫助自己給別人增加煩擾而皈依基督教,事實上顯然違背了基督精神。但是,上帝以其神秘的方式行動,我覺得非常好。

佈道接下來是讀《聖經》,我發現安排是那麼恰當,使我不得不壓抑住自己,不從椅子上跳起來,並且憑空揮拳。頌讀是由會眾中為數不多的一名男性進行的,他喘著氣,走到臺階上面的講壇上;等氣息漸漸平和下來,他開始頌讀聖保羅寫的《哥林多前書》。這是段著名的經文,我以前聽過很多遍(怎麼聽的?在哪聽的?),因為覺得聽過,我就開始走神。「施捨」這個詞又將我拉了回來。「施捨不是誇耀自己,不應該用來吹噓。」喘著氣的男人說。聖保羅萬歲!對極了!自吹自擂和趾高氣揚!趾高氣揚、自吹自擂!如果你也想要,你就應該來韋伯斯特路,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吹噓者和自吹自擂者的社交俱樂部!以前我怎麼完全沒有聽過這兩個詞呢?

我注視著教堂,我所希望的神聖之地,試著想,如何才能讓它達到最大的破壞效果。但是最後我卻停留在一個剛才我沒注意到的人身上:他年紀和我相仿,長著和我一樣的鼻子和模樣,穿著我丈夫的舊皮夾克。我看到的是我弟弟。弟弟!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特別為他感到難過,這也說明了當代英國國教的一些狀況,以及我也為什麼懷疑我對教堂的熱情很可能是短命的。我過去真的沒有意識到人會如此絕望。我看了他一會兒,並設法讓自己相信絕望就刻在他的臉上。顯然,他一句也沒在聽女牧師在說些什麼,有一刻,他嘆了口氣,把頭抵在自己的拳頭上。我輕輕推了推莫莉,給她指了指,莫莉花了兩分鐘時間也沒能讓他注意到我們,她最後走了過去,來到他跟前。他這才恍然大悟,親了親莫莉,然後四下看了看,找到了我,我們尷尬地互相笑了笑。

此刻,那個和藹可親的瘋女人正在發放聖餐,教徒們顫抖著一起站了起來,開始拖著步子慢慢往前移。混亂中,或者我將它看成是混亂,我迅速把散開的家庭成員收攏到一起,然後將他們領了出來。

「嗨!」當我們走到外面,我在馬克的面頰上親了親,然後古怪地看著他。

「這像不像在妓院裡碰到了熟人?」馬克說。

「像嗎?」

「像。我是這樣看的,被你看到了,我覺得有點困窘。但是,你也是真的不應該到這裡來的,對不對?」

「我帶著孩子。」

「那是去看《玩具總動員2》的理由,不是教堂。」

「太棒了,」莫莉說,「我們以後每週都會來的,對嗎?」

「好的,你下週可以跟馬克舅舅一起來。回家一起喝杯咖啡吧?」

「好的。謝謝。」

我和馬克朝車子走去,有三十秒的時間,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在聽莫莉唱「一—二—三—四與邪惡共處」,莫莉一邊唱一邊隨著音樂的節拍跳躍。如果你喜歡說唱音樂,相對而言,她的表演算得上有趣、讓人愉快了,但我和馬克都沒有被她的表演逗樂;我記得在懷湯姆的時候,常常看到別的父母對孩子的孩子氣要麼無動於衷,要麼很生氣,我在想,我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認為理所當然呢?我無法想象。對希望輕率的準備和懷孕期間激素的過度分泌讓我天真地相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未出世的寶寶做出讓人歡欣的事情,我總是,總是會感動得想要哭的。但這種感覺從我體內消失了——不是因為孩子,而是生活。你想哭,但是你又努力不讓自己哭,這個上午,我一直在努力不讓自己為弟弟的狀況落淚。

馬克看上去很老,老得我都記不得他以前的模樣了:悲傷在他的眼睛和嘴巴周圍又挖出了幾條皺紋,早晨剛長出的鬍子茬已經有些變灰。他通常會颳得很光,所以讓灰色的鬍鬚像那樣冒出來似乎有著某種意義——並不像他已經不失尊嚴地接受了這個衰老的過程,而更多是他已經放棄了,再沒有意義伸手去拿剃鬚液了,因為刮鬍子就是遊戲的第一步,而這個遊戲他已經輸過太多次了。也許,是我太傻,太情緒化了,也許如果我碰到他從夜總會(或者妓院)出來,這樣的胡茬和疲憊看上去將會立刻產生一個完全不同的解釋,但是我不是碰到他從夜總會出來。我碰到他從教堂出來,我很瞭解他,我想這不是一個好的徵兆。

「那麼?」

「那麼什麼?」

「是隨便來看看,還是……?」

「第二次了。」

「連續兩次?還是一共兩次?」

「連續兩次。」

「最近過得怎樣?」

「你知道的。我是說她有點不正常,對不對?」

「那麼,為什麼不回去?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

「我擔心,如果我去好的地方,我會沉浸其中。在這裡就不會有這種可能。」

「這就是意志消沉者的邏輯。」

「呃,是的。該是這樣的,不對嗎?」

到了家門口,停好車,來到屋裡。「好訊息」和戴維在廚房裡正弓著腰看著桌上的一張紙。

「這是我弟弟馬克。我在教堂碰到了他。馬克,這是d·j·‘好訊息’。」

他們握了握手,「好訊息」意味深長地看了馬克一眼,顯然,「好訊息」疑惑的目光讓馬克覺得緊張。

「你們倆現在能不能離開一下?」我說。「我和馬克想要單獨談談。」戴維溫情地看了我一眼,眼光裡有些受傷,但他們還是收拾好東西,一起離開了。

「我可以聽嗎?」莫莉問。

「不行,你也出去。」

「那個傢伙我在派對上見過,」馬克問。「他是誰?」

「‘好訊息’?我丈夫的意念治療師。他現在和我們一起住。不對,是和他們。我住在附近的一間屋子裡。孩子們還不知道。」

「哦,是嗎,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是這事。」

在允許的情況下,我儘可能簡單地跟他說了說最近這幾周來的一些事情,正說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如果有人需要從身上驅走不幸的話,他應該是馬克。

「你怎麼樣?」

「哦,你知道。」他聳聳肩。

「我知道什麼?」

「最近兩週,我已經去過教堂兩次了。這夠說明問題了。」

他沒說這是他的全部活動,但這意味著他已經到了不能再承受的地步了。馬克吸毒,看搖滾樂演唱會,詛咒一切,憎恨保守黨人,有過性濫交的歷史。如果第一次碰到他,讓你說一說哪件事情他沒做過,你幾乎肯定說他不會上教堂。

「如何開始的?」

「我正開著車要來看你。我情緒很低落,我想孩子們也許會讓我開心起來,那是個星期天的早晨,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教堂,時間恰好又合適,我就進去了。你呢?」

「我想去請求寬恕。」

「寬恕什麼?」

「所有我做過的錯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