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星球大戰》影片中,惟一能讓我忍受的就是第二部《帝國反擊戰》中的安靜的場景。或者更確切地說,過去是第二部,因為後來第四部成了第一部,這樣第二部就成了第五部。兩三年前,湯姆常常按照順序一遍又一遍地看《星球大戰》的錄影。一開始,我喜歡《帝國反擊戰》僅僅是因為在咆哮、巨響和呼嘯聲裡,它有片刻的安寧。但後來,我開始欣賞它的……我不知道你會怎麼稱呼它,寓意?道德?《星球大戰》的影片有寓意嗎?但是,它卻喚醒了我內心深處的某種渴望,我想成為天行者盧克,學會做傑迪武士,獨自一人到某個地方去。我想同戰爭決裂。我希望有智者教會我怎樣度過餘生,這是我應該知道的。我知道,讓兒童科幻電影教我這些事情是件很可憐的事情,他們應該是喬治·艾略特或者華茲華斯或者弗吉尼亞·伍爾芙。但關鍵是,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留給弗吉尼亞·伍爾芙,這就意味著我被迫從我兒子《星球大戰》的錄影片裡尋找意義和安慰。我不得不做天行者盧克,因為我不知道我還可以成為別的什麼人。
當猴子和他的夥伴們搬到這條街上時,我敏銳地意識到思考的必要;事實上,如果不想清楚,生活就好像變得無法維持了。我分不清誰對誰錯,我的房子裡充滿了我不認識的人……我快瘋了,真的。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我能不這麼做嗎?當然,這樣自私、放縱而且錯誤,但似乎在那個時候,好像我想不出如何變好而不是變壞。這是每個人都會理解的,上帝、坎特佈雷大主教、米里亞姆·史託帕德醫生以及每個人,他們會不理解嗎?這也並不意味著我對孩子們的愛比以前少了,甚至這也不意味著我對丈夫的愛變少了(我不這樣認為,雖然這是件我需要考慮的事)……
我已經搬到外面住了。除了沒有人知道外,總之是分居了。當然,戴維和「好訊息」知道這事,出於一些日後會明朗的原因,還有一個叫珍妮特的同事也知道了,但莫莉和湯姆還不知道。我現在住在或者至少是睡在附近街道的一居室裡,晚上,我把孩子們安頓上床後才出門,在我睡的地方,我把鬧鐘定在早上六點一刻,早晨醒來後直接穿好衣服,不喝茶,也不吃早餐,將睡衣晨袍往袋子裡一裝就往家裡趕,這樣我在六點半就能趕到家中。孩子們通常是在一個小時後才被叫起來,這樣,即使孩子們有時偶爾會早起也不用擔心了。(現在他們夜裡很少醒,即使醒,也總是戴維過去,就因為我是家中惟一有正當工作的人。)然後,我會再換上睡衣以免孩子們疑心——但他們將來一定會猜到,晚上將他們安頓上床、第二天早上在家吃早餐的媽媽已經搬到外面住了——在剩下的時間裡我會讀讀帶在身上的報紙。理論上,我少睡了一小時的時間,但這不辛苦,因為實際感覺起來,我好像多睡了一個小時,這就是晚上我一個人睡產生的效果,它能讓人恢復活力。
我在這裡住不用付錢;房間是珍妮特·沃爾德的,也就是第三個知道我搬到外面住的人。珍妮特也在醫院上班,這個月她回紐西蘭看望她剛生下來的小侄女。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珍妮特的小侄女,我也不會決定搬到外面住。就好像小偷如果沒看到你口袋裡鼓起的錢包,也不會起賊心一樣。機會是這樣得到的:她碰巧提到在她離開這段時間,房間會空著,沒用幾秒鐘我就做出了決定。似乎我無力抵抗這種誘惑;我能夠聽到那空蕩蕩的聲音,體會那寂靜,聞到那孤獨的味道,這種渴望比我以前有過的任何渴望都要強烈。(這說明了我什麼?有哪個喜歡快樂的人什麼都不渴望呢?)接著,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我當場就制訂了這個起床後、早餐前的計劃。下班回到家裡,我把要做的事告訴了戴維,然後就開始付諸行動。
「為什麼?」戴維問道——我覺得,語氣不算不合理。
因為每件事,我告訴他。因為「好訊息」,因為猴子,因為我害怕你接下來可能做的事。我想告訴他,還因為我正在消失,每一天我醒來時,總會少掉一點點。但我不能那麼說,因為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資格說,除非我接受了傑迪訓練,要不將來我也不會知道。
「我不知道,真的,」我說,「我只想搬出去一段時間。」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婚姻,我應該這麼說的。真的,因為歸根到底就是這麼回事。當你去掉上班時間,在家吃早餐和晚餐的時間,那就是剩下來的時間——我將獨自度過的時間就是我用來做妻子而不是母親或者醫生的時間。(天啦,多麼可怕,這些是我惟一可有的選擇。我惟一沒有在履行這三個角色是我在浴室洗澡的時候。)我當然也不會這麼說;我只是在空中輕快地揮了揮手,我希望他會看到的是一顆衰亡的、飽受戰爭蹂躪的行星,它不再有足夠的氧氣來支援複雜的生命形式。
「請不要走,」他說,但在他的聲音裡,我聽不出有任何的堅定或者絕望。也許,是我試得還不夠堅決。
「為什麼你不想讓我走?」我問他,「我走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他停了好一會才說話,這是一個漫長的、深思熟慮的停頓,但卻很不幸,這個停頓先是讓我忽略了,繼而又讓我忘掉了他最後的拙劣彌補。
珍妮特的臥室兼起居室是位於泰米爾路上一棟聯排房屋的頂樓,泰米爾路是同韋伯斯特路平行的一條路。房子看上去很怪異,因為它實際上很漂亮,但主人們卻任由它破敗。現在,街上的房子一個接著一個正在被翻新,只剩下最後一排三棟舊樓,我就住在中間那一棟。
我住頂樓,在我樓下還有三層公寓,我現在已認識並喜歡上那裡面的人。格蕾琴住在一樓公寓裡,有花園,是四層中最大的公寓,她在公關部門工作,她還答應給我各種免費樣品;她上面住著瑪麗,瑪麗在北倫敦大學教哲學,她週末的時候要回在葛拉斯哥的家;瑪麗上面住著迪克,迪克是個安靜的、愛緊張的傢伙,他在當地的一家唱片店裡上班。
住在這裡很有意思。我們大家一起來做決定,決定我們怎樣生活,決定我們的職責所在,決定什麼是最可能好的事情。比如,上週格蕾琴主持召開了一次會議,我們投票決定安裝一隻大一點的信箱,起因是這樣的,瑪麗從亞馬孫網上書店訂了很多書,郵遞員沒辦法把書塞到門裡來,所以只好把它們放在門前的臺階上,結果書被雨淋溼了。戴維,你聽到了嗎?信箱的尺寸!這些才是我們可以改變的事情!(儘管沒人給我們報價,我們也不確信找誰來安裝信箱或者怎樣去找。)討論完全讓人滿意,簡短、合理、幽默而且公正,瑪麗出三分之二的安裝費,我不用掏錢。我們喝著葡萄酒,一起聽「空氣」樂隊的音樂,他們是法國人,彈的大部分是電子樂器,感覺這音樂在電梯裡聽最棒,迪克有點瞧不起「空氣」,他用他那安靜、緊張的語調說,有比「空氣」更有氣氛的法國流行樂曲,如果我們想要聽,他會給我們帶張碟來。
但是對我來說,和別的音樂比,比如說和鮑勃·迪倫的音樂相比,「空氣」的音樂聽起來就像現代的、沒有子女的單身生活,而鮑勃·迪倫聽起來就像上了年紀,已婚又負擔沉重——像家一樣。如果「空氣」是康倫公司,那麼鮑勃·迪倫就是年代久遠的蔬菜水果商店。蘑菇、生菜和西紅柿、做義大利肉醬面、準備色拉的家,這種感——覺如何?成為你自——己?但無論什麼時候聽鮑勃唱歌,我從來都不是我自己。我不禁在想,大概公共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的吧——清涼的音樂、白葡萄酒、信箱以及你需要時隨時可以關上的門。下一次我們要討論是否我們需要在大廳裡放上一張寄信用的桌子,我盼望著我們下一次的見面。(我覺得應該做這張桌子,但我也準備聽那些持不同意見人士的看法。)
這裡所有人都是單身,我也喜歡這樣。我猜其實他們中沒有人希望單身;甚至就在前幾天的一個晚上,他們還拿自己開涮,非常不情願地講了很多已經講了無數遍關於他們愛情的玩笑,我猜想,如果這個話題能在討論信箱的會議上被提起的話,它也會在任何的討論會上出現,在討論會上,格蕾琴想知道,是否信箱上的投信口太窄應該為情人節沒什麼邀約負責,大家都盡責地哈哈大笑,然後悲傷地嘲弄一番。儘管如果他們為此而難過,我也一樣會悲傷,但這卻滿足了我的目的——他們中最好沒人在談戀愛,因為有人談戀愛會加劇我的那種被夾在中間、《帝國反擊戰》裡有的氣氛;就好像在別人的圖畫本的一張空白頁上,我剛剛開始落筆,而我的畫本已經用完了,每個角落都被塗滿了,但我又不喜歡我畫的東西。
我沒想過像我這樣能夠住多久。珍妮特過幾個星期就要回來,但我還是想知道她夏天的時候用不用這個房間,想知道加上自己房子的分期貸款、兩個孩子和丈夫、「好訊息」還有無家可歸者,我是否能夠再負擔得起這樣的一間小屋。我沒有去考慮過這樣的生活是否值得——是否這每天晚上兩個小時,或者我自己打發時間或者和迪克、瑪麗和格蕾琴一道聽「空氣」的音樂以及討論信箱的容量,會對我未來四十多年的生活有益。此刻,我覺得好像是有益的,但馬上就簽訂一份四十年的租約大概還不甚明智吧。
但是,真該死!這珍貴的兩個小時卻讓我感到很幸福。我覺得,我比過去很多年很多年都要快樂。我看珍妮特的小電視,甚至我最近一直在看報紙的評論。住到這裡來才兩週,《科萊利上尉的曼陀林》我已經看到了七十九頁,我是在晚上看的,急著要將它看完。為這兩個小時我也付出了代價。住到這裡的頭一天夜裡,我做了個噩夢,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醒來時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又不在何處。我穿好衣服,步行回到家中,聽著孩子們呼吸的聲音,我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打那以後,在大多數夜裡,我都會準時在凌晨二點二十五分醒來,我會覺得自己一切都被奪走了,倍感孤獨和內疚,擔心和害怕讓我變得狂亂,我要好久才能重新睡去。但是,我早晨醒來時,還是會感到精力充沛。
第三週的頭一天,下班回家後,我看見湯姆和一個新朋友在一起看電視。新朋友是個肥胖的小男孩,鼻子旁邊有個癤,額頭留著劉海——男孩樂隊留的那種,但這只是讓他那副幾乎讓人吃驚的、不討人喜歡的模樣變得更加難看,或許更讓人取笑。「你知道我常常生在什麼樣的臉上嗎?」劉海似乎在說,「好的,看一看這張臉吧!」湯姆的朋友看上去不像這樣。他們看起來很英俊、很酷。酷對湯姆來說非常重要;和別的孩子相比,肥胖和癤子(還有毛絨絨褐白相間的毛衫)通常不會讓湯姆產生多大興趣。
「哈囉,」我愉快地說,「這位是誰啊?」
新朋友看看我,然後環顧了一下房間,頭不停地搖晃著,努力確定我這個陌生人在和我們中的誰說話。他似乎還不夠聰明,再加上他其他的缺陷,這真讓人心碎;即使他已經確定再沒有別的什麼人和我們在一起,他也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大概他是害怕弄錯了。
「克里斯托弗,」湯姆咕噥著說。
「你好,克里斯托弗。」
「你好。」
「你要留下來一起喝茶嗎?」
他還是瞪著我看。不,他不想在這個上面冒險出差錯。
「她問你是否會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茶點,」湯姆喊道。
自責和不安突然攥住了我的心。「克里斯托弗耳聾?」
「不是,」湯姆輕蔑地回答,「只是笨。」
克里斯托弗轉頭看著湯姆,然後用手在湯姆的胸前一推,很無力。湯姆看了看我,然後搖搖頭,對此我只能解釋為難以置信。
「爸爸在哪?」
「在‘好訊息’的房間裡。」
「莫莉呢?」
「樓上,她也有個朋友。」
莫莉在她房間裡和一個看上去八歲大的和克里斯托弗差不多的女孩待在一起。莫莉的新朋友是個戴眼鏡的小女孩,很瘦小,皮膚有點灰;她身上一定有異味——莫莉的臥室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難聞的味道。房間裡的空氣就像巫婆釀的屁一樣難聞,是那種體味和臭襪子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哈囉,我叫‘希望’。」希望。我的天。希望,這個幾乎是超自然的、不合時宜的名字對天底下的父母親來說是個可怕的警告。「我是來和莫莉玩的。我們在打牌。輪到我出牌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張牌擱在一堆牌上。
「方塊3。該你出了,莫莉。」「梅花5。」莫莉也在那堆牌上放了一張牌。和克里斯托弗恰好相反,「希望」非常健談。她不停地講她做過的以及看到過的任何事情,但她明顯害怕使用複合句,她聽起來就像是《珍妮特和約翰》裡面的珍妮特。
「那你們在玩什麼呢?」
「呼‘同’。這是第三局了,還沒人贏過呢。」
「不。好的,你看……」我開始講解她們在出牌時犯的重大錯誤,仔細考慮了一下,我又決定不講了。
「明天我能過來嗎?」「希望」問道。
我看著莫莉,想在她臉上找到不樂意或者嫌惡的痕跡來,但她臉上像是戴著副外交面具。
「我們要看一看,」我說。
「我不介意,」莫莉飛快地說,「真的。」
一個小女孩和她的新朋友剛剛才認識就討論下次什麼時候一起玩,有點怪怪的,但我沒多管。
「‘希望’,你要留下來一起喝茶嗎?」
「我也不介意,」莫莉說,「她願意的話,就可以留下來吃些茶點,真的。這對我有好處。」
最後一句話是欣然而又真誠地說出的,它告訴了我需要知道的我們客人的所有情況。
碰巧,今天輪到我做飯;戴維和「好訊息」關在臥室裡不知道又在策劃什麼。克里斯托弗和「希望」都留了下來和我們一道喝茶,除了「希望」偶爾評價幾句外,整個過程幾乎是在完全安靜中進行的——「我愛吃比薩餅!」「我媽媽喝茶!」「我喜歡這隻盤子!」而克里斯托弗似乎只會用嘴呼吸,他吃東西時發出的聲響有點讓人吃驚,劈啪的雜聲、呼嚕聲,還有咯吱作響的聲音,這讓湯姆非常鄙視。人們在談論某人長得醜的時候會說,他長著張只有自己母親才會喜歡的臉,但是克里斯托弗整個的模樣肯定連他媽媽都不會接受。我從來還沒有遇見過像克里斯托弗這樣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儘管不可否認,希望和他差不多,她對食物以及對人的親近沒法驅散掉她身上難聞的體味。
克里斯托弗將盤子從自己面前一推。「吃完了。」
「還要再來點嗎?這還有。」
「不要。不喜歡吃。」
「我喜歡,」湯姆說,他從來都沒對我做的飯菜表示過喜歡,大概是因為迄今為止,他從來就沒有機會讓這樣的贊同說起來具有挑釁性。克里斯托弗轉過頭尋找是誰在說話,但等他找到後,卻又想不出說什麼來回擊。
「我喜歡比薩餅,」「希望」又重複了一遍。在往常,湯姆會跳起來,把說重話的人撕成碎片,但這次他似乎放棄了,他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睛。
「你們家電視太小了,」克里斯托弗說,「聲音也不大。有東西爆炸時,它聽起來很糟糕。」
「為什麼你不直接要求把音量開大呢?」湯姆說。又一次,就像是某個原型機器人一樣,克里斯托弗搖搖晃晃地把頭轉過來看著他的朋友;但還是沒能應答。不到四十五分鐘,克里斯托弗已經讓我懷疑起我對綜合教育承擔的義務了;突然,我懷疑愚蠢是有傳染性的,這個孩子應該馬上被扔到屋外去。
「你住在哪,克里斯托弗?」我問他,想要找到一個也許他能夠一起參與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