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福克高地,」他回答,完全還是那種好鬥的防禦性腔調,這腔調其他孩子只會用在說「不。我從來都不」這樣的句子裡。
「你喜歡那裡嗎?」莫莉問他。換成別的孩子也許會被懷疑是在諷刺另一方的社會境遇,但是莫莉恐怕只是在盡力顯得友好。
「很好。比這裡強。這裡是個垃圾堆。」
這正好給了湯姆機會。他數到十,也許甚至是二十或者三十,他一邊數,一邊仔細研究著克里斯托弗,好像克里斯托弗是個象棋的殘局,或者是特別複雜難解的病歷。接著他就站起身,冷靜地對準克里斯托弗鼻子旁的癤子猛擊了一拳,癤子一下就裂開了,在克里斯托弗臉頰上流滿了黃黃亮亮的東西。
「對不起,媽媽,」走出房間時,湯姆悲傷地說,甚至還沒說要懲罰他,他就開始等待對他第一階段的懲罰了。「但你必須稍微理解我一點。」
「我們是在犯罪。」戴維在克里斯托弗和「希望」回家後說。(克里斯托弗的母親——一位大塊頭、友善的婦女——也許有點失望,這可以理解,得知兒子被打的訊息,她似乎並不是特別吃驚,因此或許也不會對我們打算採取的長長的詳盡的處罰措施特別感興趣。)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全都有罪,對嗎?」「好訊息」在一旁熱心地插著話。
「你總是在引導我們去理解。」
「哦,不。我不是說,因為我們的社會很無情,我們就如何全都有罪。當然,即使我們有罪。」
「當然,我也從來不這樣認為。」
「不,我是在講個人的罪過。我們都做過令我們感到內疚的事情。我們撒的謊,那個,你知道的,我們有過的風流韻事,我們造成過傷害。所以,我和戴維一直在和孩子們談這件事,試著去察覺他們自己罪惡在哪裡,然後鼓勵他們將罪惡糾正過來。」
「糾正罪惡。」
「是這樣,對極了。糾正。我們就這樣叫的。你找到你做錯的事情,或者你對別人做的不好的事情,然後糾正它,做它相反的事。如果你偷了什麼東西,你就把東西還回去。如果你很惡劣,你就必須要和善待人。」
「因為我們正在將個人置於和政治同等重要的地位。」
「謝謝,戴維,我忘了說這點了。對的,個人和政治,政治的事情我們已經做了,對嗎?比如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哦,這麼說,政治的事情現在已經做完了,是嗎?無家可歸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世界變得更好了?」
「凱蒂,別開玩笑,‘好訊息’說我們已經‘做’了,他並不是指我們已經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上帝啊,我絕不是那個意思。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啊!」「好訊息」用手給自己扇著風,顯然是在象徵還有大把大把的汗水要為這個世界上身處困境的窮人而流。「但這裡也有同樣多的事情要做,你知道嗎?」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腦。「或許是在這裡。」他把手指移向心臟。「所以,這就是我們此刻正在做的工作。」
「這也就是我們邀請克里斯托弗和‘希望’來喝茶的原因?」
「正是這樣的,」戴維說,「我們同莫莉和湯姆交談,問他們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糾正的事情,我們多少觸及到了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最讓他們感到……後悔的地方。莫莉總感覺不好,因為她沒有邀請‘希望’參加她上一次的生日晚會,但是……嗯,你要發笑了,湯姆覺得不好是因為他在學校打過克里斯托弗。」
「這倒頗有諷刺意味,不是嗎?湯姆剛剛又打了克里斯托弗。」
「我能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說,是的。」
「也許今天發生的事情是能夠預料到的?」
「你這樣認為嗎?」顯然,戴維沒有料到歷史有重複自身的可能性。「為什麼?」
「想一想。」
「凱蒂,我不希望我兒子欺負別的孩子,我也不希望他不喜歡別的孩子。我希望他在每個人身上都能發現優點以及……可愛之處。」
「你覺得我不這樣希望嗎?」
「我不確定。你希望他在克里斯托弗身上找到可愛之處嗎?」
「是的,呃,克里斯托弗也許剛好證明是個特例,是愛的普遍法則裡的一個漏洞。」
「所以你不希望他去愛每一個人。」
「好的,在一個理想的世界裡,我當然希望這樣,但是……」
「你沒看見嗎?」「好訊息」激動地說,「這正是我們正在做的!在我們自己的家中營造一個理想的世界!」
一個在我自己家中的理想世界……我還不很肯定為什麼這個設想讓我如此驚駭,但是我心裡的某個地方的確知道「好訊息」錯了,沒有仇恨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孩子們應該被允許鄙視他們不喜歡的人。現在,我要為爭取這個權利而努力。
「你怎麼樣?」在湯姆和莫莉上床後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戴維問我。
「什麼我怎麼樣?」
「你不想要糾正什麼嗎?」
「不想。我認為我們做任何事情時都有很好的理由,例如湯姆打克里斯托弗。今天下午的事就證明了這一點。湯姆打了克里斯托弗兩次,因為他不能不這麼做,所以最好的事情就是讓他們分開,而不是讓他們待在一起。」
「那麼,你不相信,比方說敵對的部落可以永遠肩並肩和平地生活?」「好訊息」悲哀地說。「貝爾法斯特?只是將它放棄嗎?巴勒斯坦?還有圖西族,你知道的,和另外那些打仗的地方?把它忘掉嗎?」
「我不能肯定湯姆和克里斯托弗是敵對部落,他們是敵對部落嗎?他們只是兩個小男孩,而不是什麼敵對部落,是不是這樣?」
「在某種意義上,你可以說他們是。」戴維說,「打個比方,你可以認為克里斯托弗是個科索沃人或阿爾巴尼亞人。他一無所有,大多數人瞧不起他……」
「只是不同於一般的阿爾巴尼亞人,他可以就待在家裡看電視,沒有大事情會在他身上發生,」在回我住處的路上,我在頭腦裡想著我的回答;在想到「大多數」的「多」時,我回到了房間,於是它們被關在了門外的某個地方。
但當然,我發現自己也在思考這整個糾正的概念。誰不想將時光倒轉呢?戴維知道我恰好對所有事情都心懷內疚,這也是為什麼他跟我說這個想法的原因。雜種。回到珍妮特的住處,我想看書,又想聽聽從樓下借來的「空氣」樂隊的唱片,但是最終我卻在心裡列了一張表,上面列舉了那些讓我愧疚之事以及我懷疑是否可以做的更好的事情。讓我驚恐的是,回憶那些我做錯的事情是多麼地容易,它們好像就一直飄浮在我意識的表層裡,只需要用一隻調羹,我就可以把它們撈起來。我是醫生,我是個好人,但是還有這麼多的……
第一,也是最明顯的——住在這裡。我感到愧疚,因此我把它弄成了這樣一件辛苦的事,早上六點一刻就要起床等等。我以為這是一種苦行,也許因為這我能原諒自己。(但我六點一刻起床的真正原因是我沒有勇氣告訴孩子我已經搬到外面去了,所以事實上,我應該在這樁罪行上再加上怯懦膽小的罪過。所以,我是罪上加罪,而不是被完全赦免。)
第二,斯蒂芬。或者更恰當一些,戴維。這個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在婚禮上起過誓,我違反了誓言,但我不得不違反。(儘管我有可以減輕罪狀的情況,我還是希望你們現在已經瞭解。)(但是碰到這種事情,從來就沒有可以減輕罪狀的情形,對嗎?無論我什麼時候看傑瑞·斯普林格的節目,有罪的一方總是對被他(她)背叛的配偶說:「我試著告訴過你,我們不幸福,但是你不願聽。」結束的時候,我總是會想,不聽的罪過並不等同於應受到不忠的懲罰。但是,就我的情況來講,我的確真的認為有可以減輕罪狀的情況。很明顯,傑瑞·斯普林格的嘉賓裡面有幾個是醫生?那些異裝癖者、和一大堆女人生過孩子的男人中有幾個曾經想要正正經經做一份工作?)(也許他們都想過,也許我一直是一個喜歡否定別人、自命不凡的中產階級道學先生。哦,上帝啊!)
第三,我的雙親。我從來都不給他們打電話,也從來不去看他們。(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打過電話也去看過他們,但總是帶著那麼多的怨氣和拖延等等。)(但我的的確確認為我的父母親比別人的父母更糟糕。他們從不埋怨,也從不要求什麼,他們在默默地承受痛苦,但實際上,這是一種可怕的挑釁,如果你想一想的話。或者甚至更讓人生氣的是,他們假裝理解你。「哦,別為這事擔心。你們自己也有好多事要做的,工作還有孩子們。有空的時候再打電話……」諸如此類讓人無法原諒的、想要操縱你的話。)但是,這裡面有個悖論,它為我提供了些許安慰——是的,可以肯定,這些罪惡感對人的心理健康是有害的。但是根據我的經驗,那些沒有罪惡感的人往往是我們中間心理最不健康的,因為和自己父母免除罪惡感惟一的交往方式就是和他們交談,經常去看望他們,也許甚至是和他們住在一起。這不可能是好事,它可能嗎?所以,如果這些是選擇——持久的罪惡,或者那種一天五個電話的弗洛伊德式情結——那麼我已經做了一個明智和成熟的選擇。
第四,工作。這似乎特別不公平。在這一點上,你會認為我選擇的職業就其本身來說足夠可以免除所有的煩惱了;你會認為即使一個糟糕的醫生在糟糕的一天也會比一個好的毒犯在愉快的一天感覺要好,但是我懷疑這不是真的。我猜想,當買賣雙方交頭接耳,一切都順順利利,毒販們一件件完成手頭的生意,然後帶著一種成就感回到家裡時,他們一定非常得意。而我的日子是這樣過的,我對人粗魯、幾乎幫不上什麼忙,我可以從病人的眼睛裡看出,他們覺得他們被搪塞、被誤解和被忽略(你好,考滕扎夫人!你好,巴米·布賴恩),我從未做過書面工作,所有的保險索賠都被直接丟到收文籃裡面,在上一次的醫院會議上,我答應就難民無權使用醫療資源的問題給我們當地的議員寫信,但我也沒有立即去做……
只是做個醫生是不夠的,你必須要做個好醫生,你必須要和善待人,你必須要有良心,有獻身精神,有智慧,雖然每天早晨我到醫院時總有決心完全做到那幾點,但只要接診一兩個我熟悉的病人——比方說,巴米·布賴恩,或者那個一天要抽三包煙的傢伙,他對我沒能治好他肺部的毛病一直有意見——我就又變得脾氣暴躁、厭倦和愛挖苦人了。
第五,湯姆和莫莉。這一條太明顯了,如果還要我解釋,也太蠢了。對每一個做過父母或者孩子的人來講,它們都非常熟悉。另外,看上面的第一條:我已經搬出他們的房子了(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我是被激怒的,雖然只是搬到了附近的一間小小的房間裡),但我沒有告訴他們。我猜想,處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情況下,大部分母親都會發現自己正糾結於她們是否做對了事情。
但是,這些僅僅是良心的三幕戲劇,它們每天在我心裡上演。還有許多的獨幕劇,內容確切地說是屬於邊緣地帶而不是倫敦西區,但常常也會在睡前強迫你思考。有我弟弟(見上面的「父母」那條),我知道他不幸福,自從派對那天以後我再沒見過他;還有許多親戚,包括瓊姨媽,因為一次慷慨的……她還在一直等著我們能說聲謝謝……哦,天啦!不用去擔心那件事。還有一位過去的中學朋友,她曾經把她在德文郡的小別墅借給我們,湯姆還打破了她的一個花瓶,但是當她那天晚上想要到我們家住時……也忘了吧!
我不希望自己誇大不實。我知道,我的生活過得並不糟糕,但我也不認為這張罪狀單沒有意義,相信我,它有意義。看看這個:通姦、不時地剝削朋友、對父母不敬,而他們除了想要和我們靠得近一些再沒有別的要求。我是指,十誡中我已經打破了兩誡,考慮到其餘的——十誡中有三誡或者四誡都是關於安息日工作時間以及雕刻偶像等——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霍洛威不再適用,我發現我的命中率高達百分之三十三,對我來說,這比例太高了。還記得大約在十七歲,我看著十誡心想,如果把所有的雕刻偶像的誡律去掉,只留下真正有關緊要的,我覺得遵守這些誡律也不太麻煩。事實上,如果你把所有苛刻的誡律都留下,我也不會介意的。上帝也會理解偶爾在安息日打來的急診電話,是不是這樣?我以前可能做過多少雕像?到目前為止記錄是零——我沒有被誘惑過,如果我曾經猶豫過,我都會很吃驚。首先,我沒有時間。
當我看著我的罪惡時(如果我覺得它們是罪惡,那麼它們就是罪惡),我能看見基督教重生的魅力。我懷疑不是基督教如此的迷人;而是復活這件事。因為誰不希望重頭再來一遍呢?
miriamstoppard,英名醫生、作家,以關心女性健康聞名。
英國一家著名設計公司。
英國一套非常有名的兒童讀物。
一種兒童玩的簡單牌戲,玩者各自將手中的牌一張張發放到桌面,搶先認出兩張相同者即呼「同」,桌上所有的牌便統歸先呼者。
jerryspringer,美國脫口秀節目,多關注婚姻、家庭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