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頁,共2頁

馬克讓我的罪行清單又添上一筆。現在當我看他的時候,那張清單幾乎近於可笑。他是個非常不快樂的人,甚至也許有自殺傾向,而我對此毫不知情。所有孤獨的人……但至少我們知道他們是從哪裡來:薩里郡。不管怎麼樣,馬克跟我是從那裡來的。

「你什麼破事也沒做過。」

「謝謝你。但我也是常人。人就是這樣把時間都花在做破事上了。」

「真該死。幸虧我來這裡。」

我給他泡了杯咖啡,他點上了一根菸——他戒了已經有十年了——我一邊給他找猴子用過的碟子菸灰缸,一邊聽他講他毫無希望的工作、毫無希望的愛情和生活,以及所有他犯過的愚蠢的錯誤,還有他是如何開始憎恨所有的人和事,包括他最親近的和最摯愛的,這就是為什麼他最後會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十點鐘來聽一個女人唱《國王與我》。

當然,「好訊息」已經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我們坐了下來一起吃了一頓匆匆忙忙做的午餐,沒有人邀請,「好訊息」抖擻著精神趟進了一個散發著臭味的死水潭——馬克的生活。

「你知道,我很遺憾,如果你覺得我是個小角色,」「好訊息」開始說,「但是我們握手的時候……兄弟,你幾乎把我的胳膊都拉斷了。」

「對不起,」馬克歉意地說,但他也很吃驚,這可以理解,握手時我在場,在我看來,似乎這就是一次很直截了當、很平常的握手;看起來好像沒有人會因此落下個終身殘疾。「我傷著你了嗎?」

「你傷到我這裡了。」「好訊息」輕輕拍了拍心口。「因為當我知道有同胞陷於困境時,我很痛苦。如果有人伸出手,渴望得到幫助,那一定是你。」

馬克忍不住了:他迅速前後打量了一下自己,看看是否有任何跟手相關的困境的跡象。

「不,你什麼也不會看到。它不是一個有形的東西,我是說,我通過身體感覺到了這一點。喔唷!你明白嗎?」他退縮了一下,揉捏著自己的手來示範剛剛馬克將他的手握疼了。「悲傷總是善於將自己隱藏起來。但有時候,它也會露出來,現在,它正從你身上湧出。」

「哦,」馬克說。

孩子們不留情面地大聲咀嚼著食物。我很沮喪,他們對這樣的談話已經如此習慣,他們甚至連片刻的驚詫也沒有。

「我確信馬克更願意談點別的什麼,」我抱著希望地說。

「也許他願意,」「好訊息」說,「但我不能肯定這個是好主意。馬克,你知道你為什麼沮喪嗎?」

「呃……」

「我覺得問題主要是在交往和工作上,」「好訊息」說,顯然他沒興趣聽馬克怎麼說。「而且,問題正在開始變得嚴重起來。」

「有多嚴重?」戴維關切地問。

「你知道,」「好訊息」說,然後朝孩子們頗有意味地點了點頭。

「馬克在這兒並沒有多大關係,對嗎?」我說,「為什麼你們兩個不在你們之間找這些問題?」

「哦,我們不能那麼做,」「好訊息」回答,「再說,馬克比我們中任何一個都清楚他有多不快樂。」

「是真的嗎?」我用了諷刺的口吻,露出了嘲弄的神情,甚至我都想做一個嘲弄的姿勢,但沒有用。

「哦,當然。我只能模糊地察覺到原因。」

「我要說,工作和交往正是原因所在,」馬克說。

「你想不想去掉不快樂?」戴維問他。

「呃,是的。我不介意試試看。」

「讓‘好訊息’把它從你身體裡擦掉,」莫莉平淡地說。「他的手會變得很熱,然後你就再也不會悲傷了。我已經不再為鸚鵡奶奶,或者波皮,還有媽媽死去的小孩難過了。」

馬克幾乎噎住了,「天啊!凱蒂……」

「你應該試一試,馬克舅舅。真的很棒。」

「媽媽,我能再吃幾片火腿嗎?」湯姆說。

「我們真的可以幫你,馬克,」戴維說,「如果你願意,今天在這裡你就可以甩掉很多事情。」

馬克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我不想聽你們胡扯,」他說,然後走出了門。

結婚、有了個家庭就像是移了民。我過去和弟弟住在同一個國家,和他有一樣的價值觀、一樣的愛好,後來,我離開了。即使我沒注意到它是怎麼發生的,我說話還是開始有了不同的口音,思維方式也發生了變化,即使我回憶起我的家鄉總是心懷柔情,它所有的痕跡還是離我而去了。但是,現在我卻想要回家。我能看出來,我犯了一個大錯,新世界並不是像它吹噓的那樣,家鄉的人要比我入籍國家裡的人頭腦更清醒、更聰明。我想讓他帶我一起回去。我們可以回到爸爸媽媽那裡去。在那裡我們會更開心。在那裡,他沒有自殺傾向,而我也不會飽受憂慮折磨、自覺有罪。那一定很棒。也許我們會為爭著看自己喜歡的電視節目打架,但是,但是除了……我們也不會再犯以前犯過的錯誤。我們不會下決心想要長大和過自己的獨立生活。我們試過了,但都失敗了。

我跟他一道走出來,然後我們在汽車裡坐了一會。

「你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他說。

我聳聳肩。

「這不是不可能。如果我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你會精神崩潰的。你將不能把孩子撫養大。你將不能工作。」

「也許這只是因為我又笨又可憐。我丈夫有了新的愛好,他邀請朋友住到家裡來。嗯,他的愛好是拯救靈魂,但是……你知道,我應該能夠處理好這件事的。」

「他們瘋了。」

「但他們做了一些讓人非常驚異的事情。他們發動了整條街來收養無家可歸的孩子。」

「是的,但是……」馬克語塞了,他想不出什麼話來說。一提到無家可歸者,總會是這樣,「是的,但是……」然後就什麼也說不出了。

「但是,你又能提供什麼不一樣的榜樣呢?天啦!你三十八歲了,你沒有正式的工作,你沮喪、孤獨,你開始去教堂,因為你沒了主意。」

「我沒說我不一樣。我只是……很正常。」

我笑了起來。

「是的,很正常。對極了。想要自殺、絕望。事實是,他們都瘋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戴維像現在這樣開心。」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我的屋子。在像繭一樣將我保護在其中的小屋裡,我看起了報紙的藝術版,就像那些興趣廣泛的人一樣,我一直拼命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在一篇書評裡,某個人大講弗吉妮亞·伍爾夫的妹妹瓦內薩·貝爾如何過著一種「豐富、美麗的生活」。它將我帶進了一條死衚衕。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在霍洛威,一個人如何去過豐富而又美麗的生活?和戴維?還有「好訊息」?還有湯姆和莫莉?還有考滕扎夫人?和一千兩百個病人,有些時候一直要持續到七點鐘才結束的工作日?如果我們不是過著豐富、美麗的生活,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就是一團糟?這是我們的錯嗎?戴維死後,有人會說他的生活也是豐富美麗嗎?這是我不想讓他過的那種生活嗎?

莫莉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日派對:我們四個加上「希望」一起去游泳,然後去吃漢堡包,最後我們又去電影院看《小雞快跑》,這電影「希望」實在是看不明白。過了一小會,莫莉得出結論「希望」實際上看不懂。於是,她一邊看一邊給「希望」解釋,這引起了坐在後排的人的不滿。

「哦,閉嘴。」

「她不是很聰明,」莫莉憤憤不平地回擊來為自己辯護,「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邀請她參加我的派對,因為她沒有什麼朋友,我為她難過。我希望她能玩得開心一點,如果她看不懂電影裡發生了什麼,她就不會開心。」

有片刻的寂靜,靜得讓人吃驚——或者是我卑微的想象中的寂靜——然後就有人誇張地發出嘔吐的聲音,我覺得很羞愧。

「為什麼那個人要假裝噁心呢?」我們把「希望」送回家後,莫莉問。

「因為你讓他噁心了,」湯姆說。

「為什麼?」

「因為你讓人厭惡。」

「夠了,湯姆。」戴維說。

「可是,她是那麼假裝高尚。」

「而你不喜歡她的好心?」

「不。她只是用來炫耀的。」

「你怎麼知道?不管怎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關鍵是「希望」可以開心地玩。如果這是因為莫莉在炫耀,那也沒什麼。」

湯姆無言以對,就如同每個人都會因為戴維邏輯裡面的無可辯駁的正義而無言以對。

「施捨不是誇耀自己,不是趾高氣揚,」我說。

「對不起?」

「你聽到我在說什麼。你們兩個一直在利用每一個可用的機會吹噓和誇耀。」

「是的。」湯姆悶聲說。他並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是他能夠聞到我口氣裡面的火藥味。

「你從哪兒聽來的?」戴維問,「吹噓和誇耀,從哪來的?」

「《聖經》。聖保羅的《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禮拜天在教堂,他們讀了這段。」

「在我們婚禮上讀的那段?」

「什麼?」

「《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你弟弟讀的。」

「馬克沒讀過任何跟施捨有關的篇章。全是關於愛,那種大家都會的陳詞濫調的段落。」請原諒我,聖保羅,我認為它不是陳詞濫調;即使所有別的人覺得它陳腐,我覺得,一直覺得它是美麗的,是我自己選擇的頌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在婚禮上讀的是《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好的。那麼我記錯章數了,但是星期天他們在教堂讀的的確是關於施捨的,以及真正的施捨如何不是吹噓誇耀,我因此想到了你和你趾高氣揚的朋友。」

「謝謝你。」

「不客氣。」

我們一聲不響地開著車,突然戴維猛地按了幾下喇叭。

「是一樣的。」他說。

「什麼?」

「愛不是自誇,也不是驕傲。它不自吹自擂,也不趾高氣揚。明白嗎?馬克讀的是翻譯過的。」

「不是愛。是施捨。」

「它們是一個詞。現在我想起來了。caritas。這是個拉丁詞或者希臘詞什麼的,有時候它被翻譯成‘施捨’,有時候它被翻譯成‘愛’。」

那麼,這就是為什麼這段經文顯得異常地耳熟:因為我弟弟在我婚禮上讀過這段話,它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文章。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眩暈、噁心,好像我做了什麼很糟的事情。愛和施捨有著同樣的詞根……這怎麼可能,而我們最近的經驗都暗示它們不能共存,它們是反義詞,如果你把它們兩個一起放在布袋裡,它們會咬、抓、尖叫,直到其中一個被扯開?

「‘儘管我有將山移動的信念,可是沒有愛,我什麼也沒有。’讀的是那一段。」

「我們有那首歌,」莫莉說。

「不是歌,笨蛋,」湯姆說,「是《聖經》。」

「勞倫·希爾唱的。在爸爸以前買的那張cd上。我在我自己的房間裡聽過。最後一首歌,她唱的就是這個。」莫莉給我們唱了一首好聽的,雖然偶爾有些跑調,這是《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另一種演繹方式。

到家後,莫莉給我們放了勞倫·希爾的歌,戴維跑上樓,拿下來一個盒子,裡面裝著我們婚禮上的一些零碎東西,我不知道我們有這個盒子。

「這是從哪來的?」

「在我們床底下的那隻舊箱子裡。」

「是我媽媽給我們的嗎?」

「不是。」

他開始在盒子裡到處翻尋。

「那麼是誰給的?」

「沒有人。」

「什麼,它自己就出現了?」

「你不能想想其他的解釋嗎?」

「別傻了,戴維。這是個簡單的問題。沒必要搞得這麼神秘。」

「答案非常簡單。」

可我還是想不出來,我發出一聲灰心喪氣的、不耐煩的吼叫,轉身要走。

「是我的,」戴維安靜地說。

「怎麼突然是你的了?」我挑釁地說。「為什麼不是我們的?我當時也在那裡,你知道的。」

「不,我是說,當然如果你想要,這也是你的。我只是說……我買了這個盒子。我把東西收在了一起。它們就是這樣被帶到這個房子裡的。」

「什麼時候?」我還是能聽到我聲音裡的哼聲,好像我不相信他,好像他正在設法騙我相信他。

「我不知道。我們度完蜜月回來的時候。那是多麼美妙的一天,我那麼幸福,我只是不想忘掉它。」

眼淚突然一下子就流了下來,我哭了,一直哭到好像眼睛裡面流出來的不再是鹽和水,而是血。

英國喜劇演員理查德·布萊克沃德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