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的請帖已經寄出,現在晚上大部分時間戴維和「好訊息」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完善他們的襲擊計劃。前幾天我開玩笑地試著用了這個詞,但他們只是茫然地望著我——不僅是因為他們對大部分幽默的嘗試感到茫然,還因為他們真把這件事看成了一次軍事行動,一次獨創的、有著十一世紀意味的十字軍東征。我們的鄰居們已變成了異教徒和野蠻人;「好訊息」和戴維準備要用無家可歸者的腦袋把他們的門砸爛。
「你不能只把它當作一場派對來欣賞嗎?」當我在早餐桌上又一次埋怨時,戴維這樣對我說,「你向來喜歡派對的,不要去管別的。」
「你在我的廚房裡向我們的朋友、左鄰右舍發表關於無家可歸人士的長篇演說,卻要我別管這事。」
「首先,這是我們的廚房。其次,我不是要向他們發表長篇演說——我是和他們交談,提出建議,如何在我們這條街上創造一個更完美的社群。還有就是,我會站在客廳椅子上說這事。」
「哦,我徹底服你了。」我說,「要我幫忙嗎?」
「我們打算做乳酪條,」莫莉說,「你可以去弄三明治。」
「我不做乳酪條。」湯姆說。
「為什麼不?」莫莉真的很吃驚,因為在能有那麼多樂趣的時候,卻有人這麼強烈地反對。
「傻瓜。」
「那麼你想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幹。我不想要這場派對。」
「爸爸,湯姆說他不想要這場派對。」話一說完,她就莫名其妙地咯咯笑了起來。
「莫莉,各人對事情的看法不一定相同。」戴維說。
「你打算再把我的東西送給他們一些?」
「這次不是送東西,」戴維說,這句話暗示之後可能會有別的活動,其目的是送東西。
就在我們要去上班和上學時,「好訊息」走了進來。他每天五點半起床,但他從沒在八點半之前下過樓。我不知道那三個小時他待在樓上幹嘛,但我猜這一定是件即使讓我們中間最脫俗的去做也不會超過幾分鐘的事情。莫莉和戴維親熱地和他打了招呼,我點了下頭,湯姆則對他怒目而視。
「在談些什麼呢?」
「哦,沒談什麼。」戴維說。
「我打算做乳酪條。」莫莉說。
「太棒了。」「好訊息」說,對他來說,哪件事都是好訊息。「我一直在想,設計一種獎章怎麼樣?頒發給那些當場自願表態的人?」
我不想聽什麼獎章,也不想聽關於派對和乳酪條的事,我幻想著派對那天我和一個女性朋友到一家雞尾酒吧去,喝上一杯「酥緩的做愛」雞尾酒或其他什麼同樣粗俗、可以對抗無家可歸的調酒,最好還只要七英鎊一杯。我跟孩子們說了聲再見,但沒向丈夫或者「好訊息」道別就上班去了。
路上有個陌生女人叫住了我。她四十多歲,樣子有點刁蠻,塗了太多的口紅,嘴唇四周的皺紋讓人想到最近一二十年來她都在不以為然地噘著嘴唇。
「是你邀請我參加派對嗎?」
「不是我,是我丈夫。」
「我收到了一份請帖。」
「是的。」
「為什麼?」對於這個問題,絕大多數鄰居都想知道答案,但事實上,只有那些不客氣或者愚蠢的人才這樣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丈夫邀我參加?我又不認識他。」
「是的,但他想邀請你。」
「為什麼?」
我看著她,隱約覺得她很不快;我推測這個「為什麼」是在問她自己,因為過去沒人想或者能夠認識她。
「因為他有個瘋狂的幻想,這條街上的每個人都能夠彼此相愛、彼此和睦相處,韋伯斯特路將會成為一個可愛的、幸福的生活之地,我們可以自由進入彼此的家門,也許是上彼此的床。不管怎樣,我們應該真正彼此照顧。他真的希望你……你叫什麼名字?」
「妮古拉。」
「妮古拉,他真的希望你也能參加這次活動。」
「哪天晚上?星期三嗎?」
「星期三。」
「星期三我很忙。我要練習女子防身術。」
我抬手做了個悲傷的鬼臉,她走開了。但我真要好好謝她,因為我能看出其中的樂趣。想要把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人可以如此具有攻擊性嗎?也許戴維根本沒有變,也許他一直想要做的就是讓那些需要心煩意亂的人心煩意亂。
「你想參加派對嗎?」
克里斯·詹姆斯瞪著我。我們剛剛吵了十分鐘,因為我拒絕為他開病假證明解釋他為什麼這兩週沒去上班;我相信他沒生病。(實際上,我相信這兩週他一直在佛羅里達州或者其他某個地方度假,因為他在翻口袋找筆時,不小心將手中的一把美元零錢撒得滿地都是,而且當我問他這錢從哪兒弄來時,他忙不迭地為自己辯解,讓人生疑。)
「什麼樣的派對?」
「就是平常的那種,喝點飲料,吃點東西,說說話,還可以跳跳舞。」當然不會有舞跳——與其說是個舞會,倒不如說你們站成一圈聽某人站在椅子上發表演講更確切——但是詹姆斯不會知道這些。(考慮到派對的性質,他也不會知道那裡不可能有很多交談,但如果我說的都是實話,那麼這聽起來就真不太像是邀請了。)
「要我去做什麼?」
「我的病人全都被邀請了。」顯然,這也不是真的,但我的確打算叫那些我不太喜歡的病人去,他們很可能會變成我的固定病人,但他們中有很多人我已經逐漸不喜歡。
「我不想參加什麼晚會,我只想開一張病假證明。」
「你最好不要拒絕醫生的邀請。」
「那就算了。」
我抬起手做了個痛苦的鬼臉,詹姆斯甩手轉身離開了我的診療室。太棒了!確切地說,我不想用善意殺人,但我的確讓這個人傷筋動骨了。我是個皈依者。
巴米·布賴恩·比奇,頭一號灰心病人,走進來問他是否可以幫我做手術。
「我不想做那實際的剪、切工作。不是直接的。我要看看被取出來的是些什麼東西,僅此而已。」
「我是內科醫生,」我告訴他,「我不做手術的。」
「那誰做?」
「醫院裡的外科大夫。」
「你只是找理由而已,」他說,「你這樣說是因為你不想讓我幫忙。」
的確,即使我是外科大夫,我也不會選巴米·布賴恩當我的助手,但因為我不是的,所以不必為此心煩。不過現在進行的這場談話本身就夠折磨人的。
「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他懇求道,「就這一次。如果我把事情弄糟了,我不會再提第二次的。」
「你想參加派對嗎?」我問他。他看著我,所有做手術的雄心壯志突然全沒了蹤影,我也立刻實現了我的雄心壯志,那就是,將布賴恩從他臆想的醫學事業上引開。但我邀請了他參加我家舉行的派對,這是我以前從沒想到的事情。不過,這派對不是我的,它是戴維的。
「派對有多少人參加?超過十七個嗎?」
「這次大概會超過十七個。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不去超過十七人的地方。這就是我不能在超市工作的原因。你知道,那裡的人太多了,不是嗎?」
我承認,在超市裡,員工和顧客的人數加在一起通常會超過十七個。
「要不這樣,」他說,「也許我可以在第二天等他們全都不在的時候去?」
「但那時就沒派對了。」
「不會吧。」
「下次我們會再舉辦一個只有十六個人參加的晚會。」
「你們會嗎?」
「我想會的。」
有史以來第一次,布賴恩高高興興地離開了診室。這也使我感到高興,直到我想起來,所有這些快樂直接都是由於戴維精神失常的緣故,並且我遠不是在破壞戴維的計劃,我反而是在支援他們。我恰好是對戴維認為那種我應該對他們好的人好,結果那人的生活得到了短暫的改善。我不喜歡這裡面的含意。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們戴維過去不喜歡派對的事。準確地說,他不喜歡舉辦派對。甚至更準確地說——像電視廣告裡的寶馬引擎一樣的準確,他不喜歡舉辦派對的想法,因為實際上我們還沒舉辦過派對,二十年內一次也沒有。為什麼他要讓很多他不喜歡的人在他的地毯上扔下菸頭並用腳踩滅呢?為什麼他要熬夜到凌晨三點,只是因為貝卡或者我其他的狗屁朋友喝醉了不肯回家?正如你們已經猜到的,這都是些反問句。事實上,我從未試過竭力和他爭執其實偶爾讓菸頭在地毯上燃燒也挺不錯的。我覺得,這些反問句措辭的方式指出了我沒可能說服他相信派對可以是有趣的!或者看到一個人所有的朋友在一起相聚是多麼的偉大!因為他以前是不喜歡派對的。
我開始思考各種各樣現在可行而過去行不通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頭件事:戴維過去在工作狀態不好的情況下要在cd和書上花掉很多錢,有時候,我們會為此爭吵,即使——或者大概是因為——我為自己變成了一個與文化無關的生物體而感到不快。我知道,他總是設法將新買的書和cd藏起來不讓我發現,把cd插在書架上的書的中間,等我不在家時才放新唱片,將新書的封面磨舊一點,這樣就不會引起我的注意。但現在他對此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他很少出門,報紙的評論部分連看都不看就扔掉了。說老實話,我很懷念過去他帶回家裡的那些東西。也許我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某個極端主義教派的皈依者,將所有的娛樂形式都看作是輕浮和放縱,但我還是為和一個知道綠洲樂隊主唱是誰的人在一起生活而暗自竊喜,但現在全都沒了。
還有件事:他不開玩笑了。總之,他不再開那種嚴格意義上的玩笑。現在他用六十年代兒童電視節目裡的那種方式逗孩子們開心——把不是帽子的東西戴在頭上,樣子總是很滑稽,他用水果扮成口技演員(「你好啊,香蕉先生」「你好啊,草莓太太」,這一類事情),模仿辣妹等等,等等。莫莉假裝很開心,湯姆看著他,好像他是在讓人作嘔而不是在讓人發笑。但是大人們(換句話說就是我,因為「好訊息」看起來不像泡過喜劇俱樂部的人)……算了,別往心裡去。過去,他每件事都要插科打諢常常弄得我跟傻子一樣,因為你在和他講話時,他臉上會有相應的表情,騙你相信他在聽你說話,然後,就像《沉默的羔羊》裡漢尼拔·萊克特一樣,突然就從嘴裡冒出幾句精心想過、通常又是下流的俏皮話來,我或者會發笑,或者更多的時候是走出房間,用力地把門關上。但不時的——比方說,百分之五的時間裡——有些東西會正中我的肘部尺骨端,不論我覺得多麼嚴重,或者多麼生氣,或者多麼的心煩意亂,他總是會稱心如意地得到我的笑聲。
而現在,我很少會走出房間然後「砰」地關上門;反過來說,我再也不笑了。但我不得不承認,結果我的情況跟以前比變得更糟了。首先,我跟戴維結婚,部分是因為他能讓我笑起來,而現在,他不再甚至也不想讓我發笑了,我有點想讓他把幽默感找回來,但我有這樣的資格嗎?要是幽默感像頭髮一樣——很多男人變老時就掉了——又會怎樣?
但我們是在這裡,在這個真實的當今世界裡,在如今戴維不開玩笑、我們要邀請街上所有人參加派對的世界裡,他們中有很多人,戴維過去僅僅是因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原因(他們的外套、汽車、長相、訪客、購物袋)就一直對他們粗魯無禮。不知不覺中,門鈴響了,我們的第一個客人站在門前的臺階上,臉上帶著雖然困惑但不完全是不友好的笑容,手裡拎了瓶法國霞多麗乾白。
這張困惑的臉是西蒙的,他是同性戀,他和男朋友剛搬到25號不久。他的男朋友理查德是名演員,湯姆聲稱在《警察故事》裡看見過他。理查德要晚些時候到。
「我是第一個嗎?」西蒙問。
「總得有人先到吧,」說著,我倆都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又彼此傻看著。戴維走過來,加入了我們。
「總會有人是第一個,」戴維說,我們三個又咯咯地笑起來。(順便說一下,這算不上什麼笑話。不錯,戴維說了句想讓氣氛更輕鬆一些的話,不錯,聽後我也露出很開心的神情,但這是特例,只在危急時刻發生。)
「你在這條街上住多久了?」我問西蒙。
「哦,到現在有多久啦?兩個月?時間長得讓你感覺這裡像家,但還沒長到家裡所有的箱子、櫃子鎖都開啟。」你還記不記得在電影《弗爾蒂旅館》裡,當巴茲爾的汽車拋錨時,他爬下車,然後開始用樹枝抽打汽車的情景嗎?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看到這個場面時是如何笑得合不攏嘴,一直笑到動不了才肯罷休的情景嗎?西蒙關於箱子的俏皮話在我跟戴維身上的效果或多或少和那一樣。我覺得,真的不錯。
莫莉捧著一碗乳酪條走了過來遞給我們每人一根。「湯姆說你演過《警察故事》,」她對西蒙說。
「不是我,我不是演員,是理查德。」
「誰是理查德?」
「我男朋友。」
你也許會想,這是西蒙來後說的第一句直言(如果你能原諒我的雙關語),可你錯了,因為如果某事會使人發笑,那麼從定義上講它肯定也是個玩笑。說理查德是他男朋友,西蒙把莫莉逗樂了,樂得很開懷。她沒有立刻就笑出聲,她先是臉一紅,敬畏地盯著她的爸媽看;然後就控制不住一個勁地大喊大叫、哈哈大笑。
「你男朋友!」好不容易等到能夠喘氣說話,她就反覆叫嚷起來。「你男朋友!」
「沒什麼好笑的。」戴維說,但因為說這話時,他一直在用同情的眼光看著西蒙,莫莉又誤以為她爸爸在責備西蒙。
「他只是有點傻,爸爸。別對他發脾氣。」
「到別的地方去,莫莉,」我對她說。「其他人也想嚐嚐乳酪條。」
「這兒再沒有其他人了啊!」
「走開。」
「對不起,」我和戴維異口同聲地說,但我們誰也沒去解釋我們的女兒為什麼會覺得一個男人說有個男朋友是她迄今為止聽過的最好聽的笑話。
「不必在意的。」西蒙說。然後,也許只是為了打破沉默,他又說道:「辦派對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深信,西蒙是在諷刺我的不以為然。
門鈴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妮古拉,那個噘著嘴唇、討厭的女人,她本來說因為要上女子防身課來不了的。妮古拉沒帶酒。
「我取消了我的防身課。」
「很好。」我把她介紹給西蒙,然後將他倆扔在那裡,討論市議會該不該在我們這個街區引進一個停車場的專案。
房間裡擠滿了人。演《警察故事》的理查德也來了,我禁止莫莉跟他說話。隔壁第二家——那戶亞裔人家也到了,「好訊息」試圖加入他們的一個關於東方神秘主義的辯論。家住17號、氣色不佳的建築商和我攀談起來,他妻子因為流感臥床在家。我弟弟馬克也來了,他看上去很困惑,想必是戴維邀請他了,因為我沒有。我不知道馬克是否應該接受幫助還是慷慨地給予別人幫助——他剛好就在那分界線上。
「這兒怎麼了?」他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