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1頁,共2頁

湯姆沒有遊戲機,這我知道,戴維也知道,吃早點的時候,我們一直看著他玩著它,但難以想象的是,我倆竟然誰也沒意識到這點。到了辦公室,突然有一種莫名奇妙、有點古怪卻又說不清的感覺攪得我心神不安起來。為了讓自己心安,我想打個電話問問清楚。我想宣告,是做母親的直覺讓我拿起電話的,但事實卻不是這樣的——我抓起電話,只是因為電話鈴響了,只是當戴維打電話告訴我,學校要我們過去和校長談談我們的兒子最近頻繁偷竊的行為時,我才想起湯姆沒有掌上游戲機。

「他偷了什麼?」我問戴維。「最初是那個遊戲機。」他回答。

直到此時,作為母親,我的偵察本能才一下子表現出來。

四點鐘我們趕到學校,看到校長的辦公桌上擺放著一排被盜物品,就像那些記憶遊戲一樣:有遊戲機,還有兩盤錄影帶、一張sclub7(七小龍)的cd,一隻電子雞、一大堆神奇寶貝、一件曼聯隊球衫、幾袋吃剩一半的糖果。異乎尋常的是,其中還有一隻紙錢包,錢包裡裝著一個同學的假日照片。

「你要這些做什麼?」我問湯姆,但如我所料,湯姆也不知道,他只是聳聳肩。他知道他做錯了,他低著頭,弓著背,縮在椅子上;但是,他也有點憤怒。湯姆有件事總是讓我心碎,他碰到麻煩時就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看,直到有一天,我才明白,他所期待的是溫柔以及你仍然愛著他的證據,儘管你不贊成他的不良行為。但今天他沒有興趣,他不想看屋裡任何人的眼睛。

「基本上,只要能夠,他什麼都偷。」校長說,「我想你們也想象得到,他現在不大受同學歡迎。」校長是位正派、有才智並且很文雅的女性,名叫珍妮·菲爾德,她以前一直對我們的孩子褒獎有加。我想,這部分是因為他們很少讓她費心。他們按時到學校來,按時回家;他們喜歡他們的課程,他們不打人。現在湯姆成了消耗她時間和精力的另一個負擔,正因如此,我覺得自己可憐起來。

「是不是家庭環境有什麼改變?」

該從何說起呢?從關於他爸爸改變心靈的談話?那次討論瞭如果離婚後,他該和誰一起生活的談話?還是因為「好訊息」的出現?我看著戴維,意思是讓他來回答這個問題,要用一種不會讓房間裡任何人感到尷尬的方式去解釋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這可不是個好差事,戴維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著。

「是的,我倆最近是鬧了些彆扭。」我驚恐地意識到,自從他碰到了「好訊息」,戴維就把避免尷尬看作是一個和他無關的中產階級大難題。

「湯姆,你到外面去等我們,好嗎?」我迅速地說,湯姆沒動,我只好抓住他的手,把他拽起來推到外面。戴維想要反對,但我只是搖搖頭,他就沒再作聲。

「我確信凱蒂不會介意我說她有婚外戀的事情,」回到屋裡時,戴維正這樣說道。

「事實上,我的確很在意你這樣說,」我想讓他知道,我確實很在意。

「哦,」戴維為難地說,「但那是我的錯。我是個疏忽大意、脾氣暴躁的丈夫。我愛她愛得不夠,我沒有真正重視她。」

「是這樣……不過,這種事情可能無法避免,」珍妮說,顯然,她更願意會見性變態學生的暴力又販毒的父母。

「可我……呃,我……自從我碰到了一位意念治療者之後,我發現了自己的缺點,並且我已經改正了。凱蒂,你說呢?」

「哦,你是改了。」我疲倦地答道。

「那個意念治療者現在就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正在仔細地、重新對很多我們的生活方式進行審視,嗯……仔細想想,也許這裡面有些東西讓湯姆感到不安。」

「是的。我覺得是有可能。」珍妮說。我看著她,但從她臉上找不到與她乾巴巴的語言相配的表情,她一定知道怎樣把話說得像白葡萄酒那樣柔和。

有人敲了一下門,湯姆走了進來。

「你們說完了沒有?」他說,「我是說,你們已經說完了我不能聽的話沒有?關於媽媽的男朋友和所有的事情?」

我們都盯著自己的腳,不敢抬頭看他。

「坐下,湯姆,」珍妮說。湯姆在房間角落裡,大家的視線之外找了張椅子坐下,所以我們只好扭過頭去看他。「我們一直討論是什麼促使你做這些事情的。是學校還是家裡有什麼事讓你覺得不開心,還是……」

「我什麼都沒有了,」湯姆突然憤怒地說。

「你指的是什麼?」珍妮問湯姆。

「家裡我什麼都沒有了。他不停地把我的東西送給別人。」他把頭向他爸爸一偏。

「哦,湯姆,」戴維說,他像是受到了傷害。「這樣不好。你已經有太多東西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起決定將其中的一部分送給別人的原因。」

「停一下,停一下。」我有點弄不明白了。「湯姆,你是在告訴我,除了電腦之外,還有其他別的東西嗎?」

「是的。好多東西。」

「沒有好多。」戴維說,但他急躁的聲音讓他露了馬腳。

「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他讓我們仔細檢查了玩具,然後送掉了一半。」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我故意問湯姆,而不是戴維。

「他叫我們不要說的。」

「你為什麼要聽他的?你知道他是個瘋子。」

珍妮站起身來,「我覺得這些事情在家裡討論可能會更好些,」她輕聲地說,「但我要說,你們好像有很多的問題需要解決。」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送掉的東西大部分——也送給了婦女庇護所——是廢舊物品,或者至少是他們已經不玩的東西。聽戴維說,是莫莉提高了標準:她覺得,除非禮物是真正好的玩具,是他們都很喜歡玩的東西,否則它們就沒有意義。於是他們就有了協議(湯姆籤這個協議時似乎不太情願),把他們正在玩的玩具捐出部分來。湯姆放棄了他的無線電遙控小汽車,但他幾乎馬上就後悔了。這樣看來,解釋湯姆偷竊行為複雜的心理動機就在這裡:他放棄了某些東西,然後希望用其他東西來補償。

回家後,我們和湯姆好好談了談,並強制他做出將來不再犯的保證;在如何進行公平、適當的處罰問題上,我們也達成了一致意見(一週不準看任何電視節目,一個月不準看《辛普森一家》)。但是,我需要交談的不光是兒子。

「我真不明白,」當我們倆單獨待在一起時,我對戴維說,「你必須把這些事情向我解釋清楚。因為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怎麼了?」

「你在將我們的孩子變成怪人。」請別跟我說別人才古怪,求你別那樣說,拜託了。因為那不是真的——是真的嗎?它不可能是真的,除非「古怪」這個單詞什麼意思也沒有。(但是,如果別人都在看《誰想成為百萬富翁?》,你不看這個節目是不是有些古怪?當幾百萬人除了巨無霸漢堡之外其他幾乎什麼也不吃,你卻認為巨無霸難以下嚥是不是古怪?啊哈。不,它不是真的,因為我能在一個圓圈裡——某個環繞我的住宅區的圓圈——再畫上一個圓,就把我置身在大多數人而不是少數人中間。雖然這個我惟一能畫的圓包括了想把他們星期天的午餐和孩子們的玩具送掉的人,但這將會是個將我的房子圍在裡面的圓。這就是我給「古怪」下的定義。它很快也會成為我對孤獨的定義。)

「關心外面的世界有這麼奇怪嗎。」

「我不在意你擔心什麼。你儘可以擔心個夠。但你試圖改變外界,這才導致現在這麼多的問題。」

「告訴我你認為問題是什麼。」

「我認為問題是什麼?你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能看出來,它們似乎對你是問題,但對我來說不是。」

「你兒子要變成《霧都孤兒》裡的小偷了,這對你不算問題嗎?」

「他不會再拿人家東西了。而且有比這更大、更危險的問題。」

「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不明白有什麼更大的。」

「這些問題,我也說不清楚。我一直試著解釋,但就是不能。就是……就是想要過一種不同的生活,一種更好的生活。我們一直過著某種錯誤的生活。」

「我們?我們?是你在寫那狗屎小說,是你在寫那說大家活得如何糟糕的報紙專欄。我一直努力地讓生病的人好起來。」我知道話雖說得難聽,但他太讓我生氣了。我是個好人,是醫生,我知道自己和別人有過私情,但這沒使我變壞,這也並不意味著我就得放棄我擁有或者看到的一切,我的孩子們就得放棄掉他們擁有的一切……」

「我知道,我有很多要求。也許太多了,也許這不公平,也許你覺得你不能再忍受了。但那是你的事情,現在我對此無能為力。我只是……突然覺悟了,凱蒂。我過著荒蕪的生活。」

「那你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問題不是這個。」

「那又怎樣?請告訴我,因為我不明白。」

「關鍵是……關鍵是……我的感受怎樣。我不在乎怎樣結束。我只是不想在死的時候覺得我從來沒有去試過。我不相信有天堂,或者其他任何東西。但是我想成為那種有資格上天堂的人,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我是醫生。

後來,半睡半醒之間,我開始做夢,夢見世上所有過著墮落生活的人——那些毒販、武器製造商以及腐敗的政府官員,還有那些到處憤世嫉俗的傢伙——都被「好訊息」一一觸控了,然後變成了戴維現在的模樣。這個夢使我恐懼極了。因為我需要這些人——他們是我的指南針,正對著南方,在內城的學校裡,有聖人、護士和教師;正向著北方有菸草公司的常務董事和憤怒的地方報紙專欄作家。請不要把我的北方奪走,因為那樣我就會漂浮、迷失在一塊未知的土地上,在那兒,我做過的連同未做的真的變得有意義起來。

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下午休息,湯姆放學回家後,我領他出來散步,他一點也不願意,這個念頭讓他完全覺得莫名其妙——「我們散步做什麼?我們要走到哪裡?」——要是在以前他肯定會拒絕的,但他現在有麻煩在身,他也知道這一點。而且他很聰明地意識到,如果在附近的公園裡走走能夠對他有所幫助,那也是一個值得走的彎路。

這麼說既讓我痛心又讓我擔心,但我已不太像以前那麼喜歡湯姆和莫莉了。我知道這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我總認定它完全正常——在感覺上我怎能將眼前這個沉默、偶爾有些乖戾的男孩與兩歲時那個臉上掛著笑容、讓人驚歎的他等同起來呢?但我現在不是很確定了。事實上,我開始在想他是否就不該比現在更可愛,他不夠可愛,到底是因為他,還是因為我不夠母性不太吸引人。

「這不是我的錯,所以別說是我的錯,」我們走出家門十碼之後,他方才對我說。不,有一點毫無疑問——他應當比現在這個樣子更好才是。

「為什麼說不是你的錯呢?」

「因為這是爸爸和‘好訊息’的錯。」

「他們偷東西了嗎?」

「沒有。但是他們逼我偷的。」

「他們逼你偷。他們怎麼逼你偷的?」

「你知道他們怎麼逼我偷的。」

「你說。」

「他們一直在剝奪我。」

「‘剝奪’指的是什麼意思?」

「就像那些在學校的孩子,你說他們被剝奪了。」

有一次他曾經問過我,為什麼他學校裡有那麼一群孩子總是在惹麻煩,我——回想起來,也許是輕率地——引用了「剝奪」這個概念。我想當時我是在盡一個思維正常的母親的責任;而結果只是為我自己兒子的罪行提供了減輕的藉口。

「那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因為……」

「你說他們家裡沒多少東西,那就是他們在學校裡惹麻煩的原因。那現在,我家裡也沒多少東西,這也是我現在惹麻煩的原因。」

「你認為你家沒有多少東西?」

「以前有,現在沒有。」

我從心底裡開始厭惡自由主義。它複雜難解、使人疲憊,並且易被誤解以及被……被鬼祟的、寵壞的孩子濫用。它還滋生了懷疑,而我也討厭懷疑;我要的是確定的信心。比如戴維有確定的信心,或者像瑪格麗特·撒切爾,她也有確定的信心。誰想成為我這樣的人——我們這樣的人?因為我們幾乎總是確信我們錯了;我們幾乎總是確信我們會下地獄,雖然我們偶爾清醒的時候也會想做好事。我們也知道什麼是對的,但我們沒有做,因為它太難,它要求太高,甚至努力治好了考滕扎夫人和巴米·布賴恩的病也不能保證任何事,所以,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懷著負疚而不是滿足的心情結束一天的生活。今天,我知道了我沒有真正喜歡過我的孩子,在某種程度上我還莫名其妙地鼓勵他們中的一個去偷竊同學的東西;而與此同時,戴維卻一直在計劃挽救無家可歸者。但不知為什麼,我仍然相信我比他好。

「湯姆,你正在變成一個可怕的、喜歡抱怨的孩子,」我告訴他,沒給出任何解釋,也沒承認他是由可怕的、喜歡抱怨的大人創造出來的。我們在沉默中結束了散步。

自打「好訊息」來我家以後,我們還沒和朋友們吃過一頓飯,禮拜五晚上,我們要去朋友安德魯和卡姆家吃晚餐。「好訊息」主動提出在家看孩子,孩子們似乎也願意,事實上我們找不到替代的人,於是欣然接受了提議。安德魯和卡姆和我們很像,非常令人擔憂——如果媒體是架梯子,那在這架梯子的底部,安德魯有個小小的危險立足點,只不過那並非真正的危險,因為事實上,即使他失去這個立足之處,他也不會跌得很遠,也不會給自己和家庭造成多大的傷害。每個月,他為某家男性健康雜誌撰寫專欄,所以他大概是世界上讀者最少的文學批評家。當然,他也寫一些其他的東西——確切地說,是電影劇本而非小說,所以戴維能夠同情他而並不感到威脅。他倆——是以前——可以在一起開心地抱怨他們看過或者讀過的糟糕電影和小說,而那種埋怨可以奇蹟般地變成同志式的相互吹捧,而不僅僅是不開心。卡姆是公共醫療衛生服務部門的經理,人很好,但我倆沒有太多共同之處:她是個熱衷公共醫療衛生服務的工作狂,而且從未想過要個孩子,而我如果有另外一個話題,包括孩子的話題,我就不會談論工作。但我們對對方都很好,因為我們都認識到了這種關係對我們憤怒、灰心喪氣的男人們的價值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