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時他在胡說八道。別讓表面的東西把你迷惑了。」
「還有呢?」
「你有沒有什麼感應?」
「沒有。」
「哦,是這樣。」換句話說:我們中間有些人——能憑直覺感知的人,能用精神感知的人和充滿感情的人——能夠獲得感應,而其他人——像我這樣單調、愚鈍、缺乏想象力的人——不能。我憎恨這一點。
「那麼依你看,我應該獲得什麼感應呢?」
「不是依我看,它就在那裡。有意思的是,我和莫莉能感覺到它,而你和湯姆不能。」
「你怎麼知道湯姆不能,你又怎麼知道莫莉可以?」
「你沒注意到,湯姆對‘好訊息’很無禮嗎?如果你有感應,你不會無禮的。莫莉沒有這樣。第一次看到‘好訊息’時,莫莉就有感應了。」
「那我呢?我無禮了嗎?」
「沒有,但你對此抱有懷疑。」
「那有什麼錯?」
「‘好訊息’有的東西,如果你知道怎樣去看,你幾乎就能看到它了。」
「你認為我看不到?」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為何如此讓我心煩,但確實是這樣。我想知道怎樣去看;或者,至少戴維能把我想象成應該知道怎樣看的人。
「別激動,沒看到並不代表你是壞人。」
「但照你說的,這不是真的,是不是?這正是因為我是壞人的緣故。因為,我只能看到眉毛,而不是……那種……光環。」
「我們不可能什麼都通。」他那樣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好訊息’有些小問題。」他們一起下樓的時候,戴維說。
「很抱歉。」我說。
「我不喜歡睡床,」「好訊息」說。
「哦,」我說,「你反對我們睡床嗎?」我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彷彿香醇的白葡萄酒一樣乾爽而輕柔,但我擔心會發出更多的尖酸刻薄來。
「別人怎麼做,是他們的事。」「好訊息」說,「我只是覺得床讓人感覺鬆軟,讓你離事物本來的狀態越來越遠。」
「那又怎麼了?」
戴維瞥了我一眼。不是以前他看我的那種「我恨你我希望你早死」的目光,而是一種新的、「我真的真的很失望」的眼光。有一刻,我懷戀起過去的日子來,那時仇恨是我們之間通用的貨幣。它很管用,就好像在貨幣出現之前,人們照樣可以用豬和大包大包的小麥充當貨幣來交換一樣。雖然你能明白為什麼後來人們不用豬了,但豬至少有單純的美德。
「這是個大問題,凱蒂。」「好訊息」說,「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準備好聽我回答了。」
「媽媽,你準備好了,對不對?」湯姆忠誠地問我。
「總而言之,」戴維說,「‘好訊息’想要把床搬出他的房間。因為他要在地上睡,他覺得,房間裡如果有床,就不是個真正的房間。」
「好的。但我們要把床放哪兒呢?」
「放在我的辦公室。」戴維說。
「我也可以把床搬出來嗎?」莫莉問道,「我不喜歡。」
「你的床怎麼了?」我是對戴維而不是對莫莉說的,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明白他的朋友把這個世界攪得有多麼混亂。
「我覺得床不舒服。」莫莉說。
「到底是哪裡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我就是覺得不舒服,它們不對。」
「等你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就是睡在釘子上也跟我無關。可在這裡,你就得睡在床上。」
「對不起,」「好訊息」說,「我給你們添麻煩了,算了吧,天氣也冷了。」
「你確定嗎?」戴維問他。
「真的不用了。我可以在床上睡的。」「好訊息」停了一下,看著戴維,顯然,戴維已經成了他在地球上的代表。
「另外有件事,‘好訊息’很關心——呃,我們也很關心——他在哪兒給人治病。」
「他打算在這兒給人看病?」
「是的,要不也沒別的地方。」
「我本來以為他只會在這兒住上一兩個晚上。」
「也許是一兩個晚上,但他需要工作,而且他也有責任來給人治病。所以,你知道的,如果最後他住在這裡的時間稍微長一點的話……」
「那間客房不好嗎?」
戴維看著他,聳聳肩說。
「不是很理想,」「好訊息」說,「因為床。不過,如果沒有別的地方的話……」
「太可笑了,我們有一間從沒人用過的空的治療室。」
「恐怕凱蒂的一大嗜好就是挖苦人,」戴維說。
「但是,我還有一大堆別的嗜好,幾百萬個之多。」我突然想起來我新近的一個嗜好剛剛才光臨過我們的家,而戴維卻表現好得令人難以置信,我覺得好內疚。「不好意思,也許你的臥室現在要算最好的了。」
「很好啊。在那兒我可以很好地工作。你知道嗎,那裡有一種好的氣氛?」
「最後一件事是,‘好訊息’吃素。」
「很好。」
「準確地講,是嚴格的素食主義者。」
「很好,很明智。這樣對你很有好處,對不對?」
「目前我覺得是這樣的。」
「祝你在這兒住得開心。」我對「好訊息」說,他確信自己在這兒會很愉快。至於我,我肯定他永遠也不想離開。
戴維在廚房裡一邊和「好訊息」交談,一邊為我們做吃的。他做了雞片還有幾樣蔬菜,然後我們大家在一起吃了第一頓飯。交談的主要話題是關於「好訊息」:「好訊息」和海龜(據說,它們看到的,比方說,不是用語言可以真正解釋的),「好訊息」和事物真正的樣子(「很糟,夥計。但是還有希望的,你知道嗎,一旦你知道在哪兒找到它。」),「好訊息」和他能治病的手:莫莉想讓他當場就把手變熱,但是戴維告訴她,這不是開派對做遊戲。
「你一直都能夠把手變熱嗎?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呢?」
「沒有。後來才能的,好像是,二十五歲?」
「那你現在多大了?」
「三十二。」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你能這樣做呢?」這是湯姆問的,他對「好訊息」的魔力一直視而不見。
「那時,我女朋友——她頸部痠痛,讓我幫她按摩按摩……一切都變得那麼不可思議。」
「怎麼個不可思議法?」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燈泡變亮了,房間變熱了。這都是真的。」
「你認為你的天賦是怎麼來的呢?」我很開心地注意到,在我的聲音裡,少了些酸味。我正在學,我還不是一杯非常好的白葡萄酒,但是可以喝了——你可以把我摻到一杯潘趣酒裡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在孩子們面前告訴你,這樣不好。」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好訊息」覺得,他是如何變成治療者的故事不適合未成年人聽的話,即使孩子們想,我也不準備和他爭論。
「哦,繼續啊,」湯姆說。
「不,」「好訊息」回答道,「我是認真的。問我別的問題吧。」
「你女朋友叫什麼名字?」莫莉問道。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湯姆哼著鼻子說,「誰要知道這個?白痴。」
「嗨,湯姆,男子漢一點。我們怎能隨便評判別人呢,也許有人覺得這個資訊很重要呢?」「好訊息」說,「莫莉可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想知道我女朋友的名字,而且如果我們瞭解莫莉的話,很可能是一些特別好的理由。所以,讓我們別叫別人白痴好不好?她叫安德里烈婭,莫莉。」
莫莉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而湯姆的臉則變成了一幅鬱積著憎恨的畫——那種可以被報紙用來給寫前南斯拉夫種族分裂的文章做插圖用的畫——我知道「好訊息」為自己樹了個敵人。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裡,我們都儘量避免敏感話題;「好訊息」有禮貌地問了問我們的工作、學校和孩子們數學老師的情況,我們也都有禮貌地一一做了回答(有些時候,簡潔得有點生硬),我們就這樣打發時間,直到吃完最後一口,也該是收拾碗筷的時候了。
「我來洗碗,」「好訊息」說。
「我們有洗碗機,」我告訴他,「好訊息」不安地望著戴維。不難猜到下面會是什麼,我果然猜對了。
「你不贊成用洗碗機,」我用一種誇張、疲憊的口吻說道,我想要傳達這樣的意思,「好訊息」各種各樣的反對有些讓人生厭。
「沒錯,」「好訊息」說。
「你對很多東西都不能容忍,但對很多人來說,這些東西都沒有問題,」我說。
「是沒有問題,」他同意道,「有些事對很多人來說沒問題,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是對的,不是嗎?我的意思是指,比如過去有很多人認為……我不知道……奴隸制沒問題,但是,你知道的,他們錯了,難道不是嗎?他們錯得離譜,根本不應該發生。因為它是不好的,對不對?它非常不道德。奴隸。決不。」
「‘好訊息’,你覺得奴隸制和洗碗機可以相提並論或者非常相像,真是這樣嗎?」
「也許對我來說它們一樣。」
「也許對你來說,所有的事物都一樣。也許戀童癖和——和——肥皂是一樣的。也許法西斯和廁所也一樣。但那並不意味著我會讓我的孩子在花園裡小便,只因你的道德規範更喜歡這樣做。」也許法西斯和廁所是一種東西……我剛才真的這麼說了。這是一個我突然闖入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這句話或許是個合適不過的論點。
「你發傻啦,又挖苦人,」戴維說。
挖苦人——我可怕的嗜好。「哦,是嗎,是我傻,不是那個因為床不真實或者不像真的就不願意在床上睡覺的人?」我有點後悔了,不用這種幼稚、侮辱人的方式,我也應該能對付奴隸制對洗碗機的爭論的。
「我儘量不依靠那些還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東西生活,」「好訊息」說,「直到大家都擁有了,我才會加入進來。比方說,當巴西雨林的最後一位農民擁有了一臺洗碗機,或者,你知道的,一臺卡布奇諾咖啡機,或者一臺幾乎有房子般大小的電視機,那麼就把我也算在內,但在那之前,我有我的立場。」
「你很崇高,」我嘴上說。心裡卻想,你是瘋子。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畢竟在這個人身上,我沒什麼可學的,他決不會讓我覺得渺小或者錯誤或者無知或者放縱——他只是個怪人,我可以泰然地忽視他。
「世界上每個人都擁有洗碗機,」莫莉說道,她顯得很困惑。我覺得很丟臉,比起現在,所有那些我覺得我沒能當好母親的時間加在一起也算不上什麼。
「那不是真的,莫莉,」我又快又急地說,「你也知道的。」
「那麼,誰沒有呢?」她不是蠻不講理。她只是想象不出有誰沒有。
「別傻了,」可我這麼說也只是爭取時間,我在她的生活圈裡拼命搜尋著誰是自己用手洗碗的人。「丹尼和夏洛特呢?」丹尼和夏洛特也在莫莉的學校上學,他們住在這條路下面的一套廉價住房裡。甚至在說這話時,我就感覺到自己為這種最荒謬、老套的階級劃分內疚不已。
「他們什麼都有的,」莫莉說。
「他們有dvd和數字電視,」湯姆說。
「好的,好的,那麼那些接受爸爸饋贈的湯姆的電腦的孩子呢?」
「他們不算,」莫莉說,「他們什麼也沒有。他們甚至連家都沒有。並且,他們我誰也不認識。非常感謝,我也不想認識他們,對我來說,他們過得有點太苦了。雖然這樣,我還是為他們感到難過,不過我很開心他們有了湯姆的電腦。」
這是我的女兒嗎?
孩子的道德教育對我一直都很重要。我跟他們談過公共醫療衛生服務,談過納爾遜·曼德拉的重要意義;當然我們也討論過無家可歸、種族主義以及大男子主義、貧窮、金錢以及公平的問題。我和戴維已經盡了最大的能力,去給他們解釋了為什麼投保守黨選票的人在我家永遠不可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歡迎——儘管我們會不得已為爺爺奶奶做出特殊的安排(因為他們是保守黨人)。雖然莫莉在電腦和烤寬麵條的插曲裡虛情假意的表演讓我噁心,但我多少還是認為她的確是在進步,她懂事了,那些談話和問題並不是毫無用處。而現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個讓人討厭、假裝慷慨的女人,在以後的二十年裡,她一直都會是沃裡克郡某個令人作嘔的慈善舞會委員會的成員,一邊埋怨著難民問題,一邊把她不要的開絲米送給清潔女工。
「你看,」「好訊息」說,「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想玩這個遊戲的原因。財產遊戲。因為我覺得現代人被寵壞了,從而變得懶惰而冷漠了。」
我看著懶惰、冷漠以及被寵壞的女兒,然後對「好訊息」說,孩子們會很樂意幫他一起洗碗的。
prozac,一種抗抑鬱的藥物。
horns:牛角;妻子與人通姦的人頭上的想象的角(譬喻說法,如漢語中的「綠帽子」)。
借cbs「$64,000question」電視節目所說的雙關語。
警察樂隊,是斯汀早期的樂隊,他後來單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