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那天晚上,沒人想過要吃東西——不過也沒什麼可吃的了。我本以為冰箱裡有面條可以用微波爐熱一下,可裡面什麼也沒剩。下午的時候,我們駕車來到位於七姐妹大道上的芬斯伯裡公園,把麵條分裝在紙盤裡,然後分發給那些以公園大門口的長椅為家的酒鬼們。(戴維自個兒動手分發麵條,而我們待在車裡看。莫莉也想要和他一塊幹,可我沒讓。說實話,不是因為我怕她會碰到什麼危險,而是因為這個時候她已經夠討人厭了。我擔心看到八歲的她如果像狄更斯筆下死板的慈善女人那樣給窮人們發食品,我會變得不喜歡她,會拒絕給她適當的母愛。)
一回到家,我就找了個藉口,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看起了報紙的週末版,可怎麼也讀不下去。那些故事似乎不再是講我,而是在講戴維,以及他一定會想要做些什麼事情。過了一會,我看起了一些不再是資訊,而是會對我的家庭、我銀行裡的存款以及對冰箱裡的食物有潛在危害的新聞。有篇文章講述了一群阿富汗難民躲藏在貝瑟南葛林的一座教堂裡的故事,我差點把報紙扯爛、扔掉,因為它報道了太多的苦難和不幸,它會使我們全都餓死。
看著報紙上被扯破的洞,我突然覺得非常的疲憊。我們不能這樣生活。當然,這不是真的,因為我們可以過上舒適的生活——也許不比從前,但是毫無疑問,我們可以過得很舒適——不管我們送掉了多少烤寬麵條,我們也都不會捱餓。是的,不錯,我們是不會捱餓的,但我不想那樣,因為那不是我為自己選擇的生活。我想,在我說無論貧富、疾病或者健康,只要我們都能活著,我都會同戴維結婚的時候,我的確是在選擇,除非這個選擇也不是真的。很明顯,現在這句話比過去更有意義了,因為戴維很可能已經病了,而貧窮可能很快就會降臨。
與戴維結婚時,我曾想過在選擇什麼嗎?此刻,我們中間有誰想到我們在選擇什麼?如果我現在試著重新體驗至今看起來都還不成熟的那些幻想,我會說,是有關幸福與健康方面的幻想出了差錯。我想過去認為一開始會貧窮但會很幸福——意思是我們將居住在一個雖狹小卻很可愛的房子裡,花大量時間看電視或在酒館裡喝上半瓶啤酒,將就著用父母親饋贈的舊傢俱。換句話說,剛結婚時,我準備忍受的那些困難在本質上屬於浪漫的,是被那些電視喜劇描繪的關於新婚生活的落入俗套的場面所喚起的幻想——也可能是受了築建和諧家庭的那些廣告的影響,因為絕大部分電視喜劇比我的幻想要高階、複雜得多。那麼後來,我想,一系列的困難(在一套小公寓裡看電視以及燒烤豆子造成的困難)將會被其他的困難所取代,即當你有了兩個既可愛又聰明健康的孩子後產生的困難。家裡會有沾滿泥巴的足球鞋,十幾歲的女兒抱著電話打個沒完,必須把丈夫從電視機前扯開,才能讓他去洗洗刷刷……天哪!這些問題將數也數不完,而我不再有絲毫的幻想:沾滿泥巴的足球鞋是那麼的令人厭煩!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不幼稚,也不是昨天才出生。我決不會去買白色的地毯……
在你結婚那天,你絲毫不會想到——你怎麼會想到——某一天你會恨你的丈夫,你會看著他,然後後悔曾和他說過結婚誓詞,更不用說交換戒指和體液了。你不能預見到你會沮喪、絕望,覺得生活無望,不能預見你時常會有衝動,想要揍一頓整天哭鬧的孩子,即使你知道永遠也不會那麼做。當然,你也不會想到你會和別人產生私情,當你那樣做,當你在生活中走到那一步時(每個人遲早都會走到那一步),你不會想到這麼做時心中產生的那種厭惡感,以及那種註定的悲愁。你也不會想到你丈夫早晨醒來時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如果人們哪怕只想到其中的一件事,那也不會有人願意結婚了。當然,他們不會想到;事實上,結婚的衝動和喝漂白水的衝動源於一處,我們應設法忽視它而不是加以慶賀。我們不能這樣想,因為結婚——或者找個願意一起生活、養育孩子的伴侶——是我們必須經歷的事。它是我們知道有朝一日會去做的事情,如果你將它從我們身邊拿走,那生活就只剩下工作與晉升,以及會不會中六合彩了,這不夠完整,所以我們私下跟自己開玩笑說我們可能會去結婚,可能會去面對給足球鞋刷泥巴的問題,然後我們會變得不快樂,然後吃百憂解,接著離婚,最後獨自死去。
也許是我自己把事情弄糟了。也許所有這些關於喝漂白水、吃百憂解以及孤獨死亡的思考,都是給捱餓的酒鬼們發放麵條這樁罪行引起的不適當的反應。在結婚當天,教區牧師私下與新郎和新娘交談時,要我們彼此尊重對方的思想、觀念和建議。當時,這似乎是一項極其完美的要求,於是立刻就被接受了。比方說,戴維建議到餐館吃飯,或者他對送我什麼生日禮物有了想法等,我會說:「行,好吧。」現在我終於意識到了,丈夫會給妻子各種各樣的建議,但並不是所有建議都值得尊重。他也許會建議我們吃一些很差的食物,比如羊腦之類的,或者成立一個新納粹黨。在思想和觀念上也是如此,是不是?二十年後,當我正沉浸於把所有這些問題一一向教區牧師指出時,門鈴響了。我沒聽見,兩分鐘後,戴維在樓下喊我,說來了個客人。
原來是斯蒂芬。看到他,我腿一軟,幾乎要摔倒,丈夫站在他身邊,孩子們在他身旁跑來跑去,這情景就像電影裡的某些場景讓人迷惑,只因為它過於超乎想象。
我開始向丈夫介紹我的情人,但戴維阻止了我。
「我知道啦,」丈夫平靜地說,「斯蒂芬已經做了自我介紹。」
「哦,是嗎?」我似乎還想問斯蒂芬是否也介紹過自己是幹什麼的,但氣氛已告訴我答案了。
「我想跟你談談,」斯蒂芬說,我焦慮地看著戴維。「是和你們兩個。」他補充道。儘管是要我放心的意思,卻沒起到任何效果。我不想談,倒是希望戴維和斯蒂芬到另一個房間裡去,然後出來告訴我該幹什麼。他們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會接受,只要不讓我和他們兩人一道坐在廚房的桌旁。戴維招呼著斯蒂芬,我們一塊走進廚房,坐在餐桌旁。
戴維給斯蒂芬倒了杯飲料,我在心裡祈求斯蒂芬不要接受。如果我們都坐在那兒等著壺中的水燒開,戴維翻著冰箱的抽屜尋找冰塊,然後用力敲打冰塊——足有十分鐘之久——他想把冰塊敲碎,這樣的生活景象是多麼可怕。
「能給我倒杯自來水嗎?」斯蒂芬說。
「我去。」
我跳起來,從洗碗機裡取出一隻杯子,開啟水龍頭,涮了涮,還沒等水管裡的水變清涼就接了杯水,然後把杯子用力地放在斯蒂芬的面前。沒放冰塊,沒放檸檬,也肯定不優雅,但是,這個可能使事情快點結束的希望卻被戴維打破了,他站了起來。
「凱蒂,你要喝什麼?喝茶麼?要不我去泡咖啡吧?」
「不!」我尖聲叫道。
「要不我去燒點開水,就一會……」
「坐下來,求你了。」
「好吧。」
戴維坐下來,我們瞪眼彼此望著對方。
「那誰先說呢?」戴維問,似乎挺開心的。我看著他,不很確定是否他對這莊嚴的時刻做好了應答的準備。(或許我有點誇張?甚至有點自視清高?也許這裡沒什麼嚴肅的事。也許外面的人們整天做著這同樣的事,所以戴維很輕鬆,而我是不是像往常那樣,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
「也許我該先來,」斯蒂芬說道,「好像是我要求談談的。」
兩個男人都面帶微笑,我斷定剛才的直覺是對的:我把事情看得過於嚴重了。很明顯,這種事一向會發生,而我的不安只是悲劇性的、叫人深感為難的二十世紀所特有的小心拘謹而已。興許幾乎每週斯蒂芬都會挨個拜訪那些和他睡過覺的女人的丈夫。也許……也許戴維也會這麼做,要不他怎麼會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以及怎樣做呢?
「我只是過來看看,」斯蒂芬有禮貌地說,「很抱歉沒事先打個電話或者別的什麼,但我給凱蒂發了幾條簡訊,她沒回,所以我想,為什麼不奮力抓住牛角冒險登門來一趟呢?」
「牛角這個詞有意思,」戴維說,「你看我正戴著呢?」
「你說什麼?」
「牛角。戴綠帽子的男人。不好意思。跟你開個愚蠢的玩笑。」
斯蒂芬極有風度地笑著說:「哦,我明白了。是挺有意思的。」
「謝謝。」
也許是在說我呢。也許它和我一無所知的倫敦北區最近的性風俗沒有關係,也許和「好訊息」以及他對戴維的影響也沒有關係,也許只是因為我不能讓每個人都為我感到興奮,在我身上下功夫。好的,我只能使斯蒂芬想和我睡覺,但當它因忌妒而變成一種憤怒和瘋狂的佔有行為,因相思而變得痛苦時,我就得不償失了。我是凱蒂·卡爾,不是《特洛伊》的海倫,或者模特帕蒂·博伊德,或者伊麗莎白·泰勒。男人們不會為我而戰。他們在這樣一個週日的晚上閒扯著,說著軟弱無力的雙關語。
「打斷一下,」我粗暴地說,「我不想繞什麼圈子,斯蒂芬,你究竟來幹什麼?」
「哦,」他回答道,「這個問題價值六萬四千鎊。很好。戴維,深呼吸,如果這對你是個打擊,我很抱歉,因為看來你是個相當好的人。可是,好吧……我要說的是,凱蒂她不想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她想和我在一起。我很遺憾,但我說的都是事實。我想要談談,你知道的……至於要如何處理,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
此刻,當我聽到斯蒂芬口中說出「事實」這個詞時,我把婚姻看成是喝漂白水的念頭神秘地蒸發了。事實上,它現在已經轉變成了另一種想法:斯蒂芬就是漂白水。我驚慌失措。
「他胡說,」我對在場每個會聽我說話的人說,「住嘴,斯蒂芬,你走吧,別在這裡丟臉了。」
斯蒂芬嘆了口氣,然後說:「我知道,她會這麼說的,」斯蒂芬微笑著,笑得有些傷感,似乎在說,我很瞭解你。「戴維,也許我應該單獨和你談談。」他說。
他的厚顏無恥激怒了我:「當然,是的,很好,我出去,你們談好了,然後再告訴我該跟誰。」但事實是我想要離開。這是場醜陋不堪的對話,我再也聽不下去了。我記得在生湯姆時,也曾有過同樣的感覺——先是頭部氣體麻醉,接著是硬膜外麻醉,不知怎的,我開始相信是產房而不是未出生的孩子在使我痛苦——如果離開產房,我就能逃避這一切。但當時不是真的,現在也不是——因為痛苦是明擺著的,不管我在哪裡。
我大聲說話,似乎只是讓斯蒂芬變得更放鬆、更有膽量。
「戴維,」他說,「這也許會傷害你,但是……在過去兩個月裡和凱蒂交談的過程中,我得知……呃,你們在很多地方都出了問題。」
沒等斯蒂芬有機會一一列舉他認為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戴維就輕描淡寫地打斷了他。「這件事,我和凱蒂已經談過了。我們正在解決。」
這一刻,我忍不住愛上了戴維。在他有一切權利對所有事情、所有人表示憤怒時,他卻是那麼的平靜!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我終於頭一次感覺到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對夫婦、一場婚姻——這終究是一場我倆都應該渴望的婚姻。就在此刻,我為結婚而感到幸福,為兩人聯手對付一個人感到幸福,為和丈夫一道對付這個具有毀滅性的危險的外來者感到幸福,我只是碰巧和他發生過性關係。這種混亂的三角狀態使我很害怕,也很疲憊。
「有些事情你們是解決不了的,」斯蒂芬回答。他不願看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杯裡的水。
「比如說?」
「她並不愛你。」
戴維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我搖搖頭、轉動了一下眼睛——是一種適當但卻曖昧的反應。我覺得,這畢竟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兩秒鐘前,我愛過他,二十分鐘前我恨過他,下午更早的時候,我連想都沒想過愛這個問題等等,等等,或許一直可回憶到大學時代的迪斯科舞廳)——但我搖頭、眨眼睛似乎都沒取得應有的效果,因為他倆此時正看著我。
「我從未這麼說過,」我滿懷希望地插了一句。
「不用你說,」斯蒂芬這樣回答,我不能否認曾和斯蒂芬談起過戴維,但他也不能因此宣稱我對他很痴迷,很愛他。「而且,還有性……」
「我絕對沒說過那樣的話……」
「事實上,你說過,凱蒂。你說過關於藝術和科學之間的差別,還說你喜歡藝術。」
哦。天哪!世上絕沒有僥倖猜中的事。以前雖沒意識到曾說過藝術相對於科學的理論,但我肯定是說過的。
「我沒說過我喜歡藝術。」
「你說過,在職業上你是個科學家,但在床上你不需要科學。」
他終於提到這件事了,我當然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可也是為了讓斯蒂芬感覺更棒一些,你知道,對我來說其實是一樣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現在它被當成一件武器用來對付戴維,在我看來戴維倒不是這樣的。(如果你感興趣,這裡還有另一層諷刺意義,因為戴維是位了不起的反科學人士,他總是不停地鼓吹藝術比科學優越以及所有科學家如何是白痴云云。所以,首先,在眼前這個特殊場合,他被迫改變了陣營,變成了自己最壞的敵人——科學家,但他對此卻一無所知。而且交換陣營後,戴維實際上遭到的抨擊比他是個藝術家要多得多——儘管這也許只是我身為科學家的看法——總之他飽受抨擊。)
「對不起,」戴維溫和地說,「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和斯蒂芬兩人誰也沒有心思解釋,所以我們只好讓戴維的傷感(面對事實吧!這是很好理解的)和困惑繼續。但我不喜歡現在這樣的感覺,我和斯蒂芬突然變成了聯盟,而戴維卻因為不理解而被隔離在外。我不想和這個傻瓜結成任何形式的聯盟。再也不想!
「斯蒂芬,我是為了你好過才和你說那些事的。這也是現在為什麼我不找你的原因。」我看了一眼戴維,希望這話裡非常清楚的資訊能讓他振作起來,希望這種振作能夠在他臉上表露出來,但他還是一副漠然、從容的樣子。我想讓他感覺變得好一些,但現在,我能看出來我是不應該提我和斯蒂芬的性關係的,即使這關係最終失敗了。
「那是你現在這麼說,」斯蒂芬爭辯道。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以前我從未聽到過的抱怨,我不喜歡這樣。「你在利茲躺在我身上時說的不是這樣。」
戴維立刻把目光移向別處,就好像針尖最終扎到了皮膚,縮了一下。「不,我不是這麼說的,」我叫了起來,嗓子在發熱。現在他開始真的讓我生氣了。「我們都知道那時我說過什麼,那時我是說了關於藝術和科學的話,這也是現在我們在討論的。我們正要搞清楚那些話的意思。快繼續,斯蒂芬。」
「哦,如果你覺得我說得還不夠快,那我很抱歉。」我們怒目對視著,看到這副情景,戴維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他說,「但你倆真的沒讓我覺得你們是很好、很幸福的一對。看來你們相處得不是很好。其實在這個階段,你們真的應該能夠相處好的。剛開始時,那些最初的激情,然後再這樣那樣的。」
這是個多麼明確、受歡迎的評價啊,我不禁笑了起來,雖然「你們兩個」和「一對」的用詞我聽了很不舒服。
「我的意思是……坦率地說,斯蒂芬,凱蒂似乎不是很喜歡你。我會讓她談自己的意見的,但我覺得她不會急著跟你私奔的。而且,你知道的……這種事,必須要達成某種程度的……某種程度的……一致吧。要不然,它也不會發生的,是不是?」
「他休想,」我說。
「凱蒂……」斯蒂芬抓住我的手,我迅速把他甩開。我相信,到此斯蒂芬不會再爭論了。
「我不再是十六歲,斯蒂芬。這與說服別人一起去看電影不一樣。我有丈夫和兩個孩子。你覺得我會突然聽你的話拋下他們不管嗎?哦,是的,你是對的,我的確想過要和你在一起。我好愚蠢。我犯了個錯誤。我自作自受,戴維會理解我的,請你走吧。」
斯蒂芬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哦,但我想過他,我當然會想的。他真的不再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但是在以後的幾個月甚至幾年裡,我將發現自己還會在想是否他已經有了個伴,是否他還記得我,是否我曾在他身上留下過小小的但去不掉的疤痕……我沒有和很多的男人睡過覺,所以我不會把他們都忘掉,特別是最近才發生過的。所以即使你沒能再聽到更多關於他的話,千萬別誤以為就好像他從來沒再出現過。)
「謝謝你,」聽到關門聲,我便對戴維說,「謝謝你,謝謝!」
「謝什麼呢?」
「剛才你一定很難受。」
「是的……確實很難受,我很忌妒。我非常恨他。你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我的確不知道。現在,斯蒂芬對我來說似乎根本就不是個正常的人,而是某種病態的幻覺。
「你真好。很抱歉把你牽扯進這樣荒唐的事情裡。」
他搖搖頭,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我自己也有責任的,不是嗎?如果我一直使你感到幸福,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所以,我也很抱歉。」
現在,我真的覺得好虧欠他。不是因為我在很久以前做過的承諾,而只是因為五分鐘前他做的事。事情就應該是這樣的,是不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事實上,我也想請你幫個忙,」熄燈時,他對我說,我欣然同意了,此刻我願意幫助人。
「當然可以。」
「昨天,我跟‘好訊息’談了一下,呃……他現在沒地方去,房東要他搬走。我在想,是否可以讓他到我們家來住上一兩晚。」
我不想讓「好訊息」住到我家來,我當然不願意。想到這我煩躁不已。但是,今天戴維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謙恭地聆聽我的前情人一一道出他的短處,他現在只是問我,他的一位朋友是否可以在我家住上幾天:你沒必要在做出正確決定之前先進行一場嚴肅認真的對話吧。
「好訊息」個頭不高,長得很滑稽,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瘦得讓人吃驚。即使跟湯姆打上一架,他也一定會吃虧。一雙清澈明亮的藍色大眼睛,眼神好像受過驚嚇一樣,一頭髒兮兮的捲曲的金髮,但我猜他現在也許認為個人衛生不是最緊要的。在叫他沖澡之前,我是不該急著對他頭髮的顏色做出判斷的。他留著山羊鬍子,下巴上長著一小撮稀疏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這是個多麼不明智的失敗選擇,哪個媽媽見到都會想塗點唾液把它擦乾淨的。不過,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兩道眉毛都穿了洞,每隻眼睛上方似乎都有著飾針。孩子們對此特別著迷,也許這是可以原諒的。
「那些是烏龜嗎?」湯姆甚至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問上了。剛才我沒仔細看他戴在眉毛上的珠寶,但是,現在我能看出來湯姆是對的:這個男人在臉上戴著小寵物。
「不對,」「好訊息」輕蔑地說,就好像湯姆犯了個極其無知的錯誤一樣,他正要詳細講解時,莫莉走了進來。
「它們是海龜,」莫莉說。莫莉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我吃驚,直到我想起來,她以前曾見過「好訊息」。
「有什麼不同嗎?」湯姆問。
「海龜能游泳,對不對?」戴維異常高興,好像是在某個完全不同的場合——某個我們圍坐在一起邊吃匹薩餅邊看《自然》節目的場合,而不是我們在歡迎一個眉毛上有小動物動個不停的意念治療者來我們家。我看得出來,快樂是因為尷尬,畢竟,他已經花了那麼多時間和這個男人一道跪坐在地板上冥想,所以他有很多的尷尬。
「為什麼你要海龜而不是烏龜呢?」湯姆問。看來,不是我一個人想到了這個問題,但「好訊息」這傢伙好古怪,他願意告訴我們其所見所聞都是那麼的讓人著迷。
「如果我告訴你,你不會笑吧?」甚至在還沒等他開口,我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了。想到竟然有人對解釋為什麼戴海龜發笑,這問題本身就很有趣。
「好訊息」似乎受到了傷害。
「對不起。」我說。
「這很無禮,」「好訊息」說,「你讓我感到吃驚。」
「你瞭解我嗎?」
「我想我瞭解你。戴維談過很多關於你的事。他很愛你,但是,最近你們的生活不是很順心,是嗎?」
有一刻,我在想他是在向我證實——「這就是我!」——但接著我明白了,「是嗎」只是一句這代人好用的、像蝨子一樣傳染的讓人討厭的口頭禪。我從沒有遇見過像「好訊息」這樣的人。他說起話來像一個狡詐古怪的教區牧師:驕傲自大、嗓門閉塞音,還有叫人懷疑的熱心腸。
「總之,」他說道,「它們是海龜。很神秘,是嗎?因為我做過一個關於藍海龜的夢,斯汀,你知道的,那個歌手,不過,我不是很喜歡他,小時候,我喜歡的是警察樂隊,我覺得他自個兒唱的就是胡說八道,原諒我法語不好,不過,他出了一盤叫做《藍海龜之夢》的專輯,所以……」
他聳聳肩。其餘的——豎著的眉毛、眼飾——也是不言自明,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地覺得他漏掉了決定過程中的關鍵幾步。
「所以我一直都收集與海龜有關的東西。我一直都認為它們能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是不是?」
孩子們盯著他們的父親,完全被難住了。
「它們能看見什麼?」莫莉問。
「問得好,莫莉,」「好訊息」用手指了指莫莉。「值得稱讚,你很敏銳。我得提防你了。」莫莉看上去很開心,但是,「好訊息」沒打算要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湯姆鼻子哼了一下,說。
「哦,我確實知道。但是,現在還不是告訴你們的時候。」
「那麼,什麼時候呢?」
「你們願意帶‘好訊息’去他的房間嗎?」戴維對孩子們說,顯然,戴維不想把關於海龜和它們心智的討論繼續下去,不過,「好訊息」似乎也不想展開他的理論,他拎起包,上了樓。
戴維把臉轉向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該想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