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頁,共2頁

「這是前後一致的,對嗎?」

「我明白從你的角度來說它看起來是自相矛盾的。」

「從你的角度來看又怎樣呢?因為,確確實實,我很感興趣。我想知道要求離婚然後又說你不想離婚除了自相矛盾以外還能是什麼。」

「全都不得要領。」我真是這麼認為的。我想知道他怎麼能讓我們的女兒在父母當中選一個,為什麼他不假思索地對湯姆這麼殘酷,還有為什麼他會把我們的婚姻危機跟一個叫喬·索爾特的小男孩的父母說,或者是跟一個叫喬·索爾特的小男孩的父母的朋友說,或者甚至是跟一個叫喬·索爾特的小男孩本人說。我該知道這些事,這點要求是夠公平的,就像他該知道為什麼我跟他說要終止婚姻,又突然變卦了一樣也是夠公平的;可我們只有一頓午飯的時間來談話。而忽然之間似乎連一生的時間都不夠長,讓午飯時間見鬼去吧,因為要是一頓早餐那麼長時間的談話都能夠碎成那麼多的細枝末節,一點都不能拼湊回原樣,那麼我們能從剛過去的四分之一的世紀裡榨出多少枝枝節節啊。他說過、我說過、他說過、我說過以及他認為、我認為、他認為、我認為,還有他做過這個、我做過那個……不該是這個樣子的。這不是設想中的樣子。如果它變成了我們共同想過的和我們共同做過的,那就沒什麼事情可以爭論的了,因為我們都是一起想和做的,不過我們惟一在一起做成功的一件事是把生活搞得一團糟,而我只是不明白怎麼才能……

「戴維,我只是不明白怎麼才能走出這一團糟。」

「你這會兒又想說什麼呢?」

我極力想說出那句話——那句話我曾經說過一次,只在今天早晨收了回去——不過幸運的是它並沒有衝出來,相反我哭了起來,不停地啜泣、啜泣、啜泣,在戴維領著我走出咖啡館,走到大街上的時候。

我最好是瘋了;或者,從另一方面說,我只是給弄糊塗了並且很不幸;或者,再退而求其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想要什麼,可是沒法說服自己去做,因為它會造成各種各樣的痛苦,這兩種狀態之間的張力逼得我快要炸了。可當戴維那樣地扶著我,充滿柔情,充滿愛意和關切,這一切全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只想和他以及孩子們一起度過此生。我不願意碰斯蒂芬,我不想為戴維有沒有告訴過別人,或者是他有沒有對莫莉和湯姆說過的話而爭吵不休。我只想在白天做我的工作,在傍晚看恐龍的電視,在夜裡和戴維睡覺。再沒別的重要事了。我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保持住這種感覺,我會過得很好。

我們上了車,在裡面坐了片刻,戴維讓我哭了個夠。

「我再不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了,」他說道。

「不會了。這就結束了。」

「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典型的戴維。典型的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有人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當然了,他是沒事的,而且這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毫無疑義,導致了我最近的悶悶不樂。突然,什麼看恐龍電視的決定,戴維對我很好,還有我那標誌著一切都結束了的悔恨的眼淚,讓我似乎很清楚我應該做些什麼以及說些什麼。

「戴維……我和別人約會了。」

我告訴他是因為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和別人約會了,因為我知道自己心裡要什麼,還因為我知道這事會傳到戴維那裡。那一瞬間我並沒有想到對戴維來說我的坦白意味著某些事情的開始,而不是某些事情的結束,僅僅因為他認識我二十五年了,並不表示他這會兒瞭解我並且懂得我。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今晚能直接回家嗎?」

「好的。一定。當然了。我們到時候再談。」

「沒什麼好談的。只不過我想帶莫莉去看她的溼疹,我需要你照看一下湯姆。」

我和自己玩了一個遊戲,只是想看看會有什麼感覺。遊戲是這樣的:我並沒有坐在結婚以後住的那個家的廚房裡,看著兒子寫作業,而是坐在附近一套小公寓的廚房裡。在遊戲裡,這是我現在住的地方,離婚以後。莫莉不在這兒,因為這當口她拒絕和我說話;她為已經發生的事指責我(戴維一定告訴了她一大堆歪曲的事實),每次我試圖和她說話,她都背過身去。戴維關於把家庭一分為二的可怕的玩笑結果變成了一個平淡無奇的預言。

在某些方面,這個遊戲富有啟發性。舉個例子,為什麼我要選擇把這個廚房想象成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廚房?或者換句話說,為什麼我會覺得很難設想自己是一個留下來待在分崩離析的家庭裡的人?不僅僅因為我是過錯方(儘管有可減輕的情節,而且我並沒有那麼大的錯,我的婚姻某種程度上是粗俗和低階的,儘管無可否認這是溫和的、中產階級版本的粗俗和低階);還因為我是養家餬口的人。戴維送孩子們上學;戴維給他們準備點心,監督他們的家庭作業;戴維把他們從他們的朋友們的家裡接回來,那些我從未見過面的朋友。如果戴維和我分了手,那麼我的離開只會引起一丁點的混亂,然而要是他走了,我就不知道我們怎麼才能對付了。我是男人。我是父親角色。並非因為我有工作,而是因為戴維沒有,事實上沒有,因此他是管家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很容易就想要搬出去的原因了——因為總是父親們搬出去的。這也是為什麼很容易想象莫莉不和我說話的原因了——她決不會選我而放棄戴維,無論如何,女兒發現父親有外遇之後,總是拒絕和他說話的。事情總是這樣的,整個弗洛伊德的理論。這是不是夠說明莫莉實際上是在性上嫉妒我?

「湯姆?」

「有。」

「你把我當成媽媽還是爸爸?」

「什麼?」

「甚至連想都不用想,只要說出你腦子裡的第一直覺。」

「媽媽。」

「你確定嗎?你有沒有被迫多想了幾秒鐘,因為你糊塗了?」

「沒有。我把你當媽媽,爸爸當爸爸。」

「為什麼?」

「媽媽,我真的很忙,好嗎?」他傷心地搖了搖頭。

莫莉一直飽受溼疹的苦,甚至從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她發得渾身都是的——手、胳膊、腿和腹部——即使再多的藥膏、藥膳、順勢療法也拿這病沒辦法。今天早晨,在她上學之前,我在她滿是一道道可怕的裂口的手上抹了一種烈性的、也許有點副作用的類固醇藥膏。可她放學回家的時候,她從門廳裡衝進來,手在我面前猛地一伸,一點兒溼疹的痕跡都沒有了。我拉起她的羊毛衫,腹部的情況一模一樣;她給我看腿的背面,也是什麼都沒有了。毫無疑問,剛剛我聽見莫莉和戴維進門的聲音時,我嚇得五臟六腑都翻轉了,毫無疑問,我害怕今晚即將發生的一切;可我們每個人除了莫莉的小紅瘡怎麼了以外什麼都沒說。(要是莫莉的溼疹比我的通姦更重要,那麼通姦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真讓人吃驚,」我說道。

「他只是摸了一下溼疹,它就消失了,」莫莉說道。「我能看見它走了。」

「他不只是摸了一下,」戴維說道。「他用了藥膏。」

「他沒有,爸爸。我看著呢。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摸了一下。」

「摸的時候用了藥膏。」

「他只是摸了一下,媽咪。」

「誰只是摸了一下?」

「d·j·好訊息。」

「呵。d·j·好訊息。我早該知道的。有什麼事是d·j·好訊息不能做的?」

「他恰好提到他擅長治療溼疹,」戴維說道,「所以我想這值得一試。」

「背痛和溼疹。這可是非同尋常的跨專業。」

「他也治好了爸爸的頭痛。」莫莉說道。

「什麼頭痛?」我問戴維。

「只是一種……只是一種普通的頭痛。我只是剛好提了一下我頭痛,他就……按摩了我的太陽穴。治好了。」

「那麼,頭痛,溼疹,背痛。他是個真正的巫醫,不是嗎?又付了兩百英鎊?」

「你不覺得這很值嗎?」

我哼了一聲,儘管我並不知道我哼這一聲要表示什麼。我並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像這個樣子。為了治好莫莉的病我願意付兩倍的錢,可是誹謗中傷的機會總是讓人難以拒絕,無論如何。

「你該去的,湯姆,」莫莉說道。「太神奇了。你會感覺渾身都暖洋洋的。」

「是藥膏,」戴維說道。「他在我背上塗了。」

「他什麼藥膏都沒用。爸爸,為什麼你非要說他用了藥膏,實際他並沒有?」

「你沒能看見他在做什麼。」

「我能。不管怎麼說,我知道藥膏是什麼感覺的。它滑溜溜的……」

「得!」湯姆說道。(如果要給那些不明白青春期前兒童的似乎毫無意義的單音節詞的人說清楚「得!」和「逗!」完全不同,那麼按照我的理解,後者表示說話的人容忍了愚蠢的事兒,而前者卻強調別人是個笨蛋。前者,有時候還伴隨相當討人嫌的鬼臉——擠作一堆的眼睛,咧開嘴露出的牙齒——想要生動地說明剛才指認的蠢事。)莫莉沒有理睬他。「……他的手壓根兒不滑溜溜。」

這會兒事情變得古怪了,因為戴維不會罷休;毫無疑問這場對話會沒完沒了,直到莫莉否認她親身感到的真相。

「純粹是胡扯,莫莉。看著我的嘴唇:他……是……用了……藥膏。」

「這有關係嗎?」我婉轉地問他。

「這當然有關係!」

「為什麼?」

「她在吹牛。我們不喜歡吹牛,對嗎,莫莉?」

「是啊,」湯姆毫不客氣地說道,「吹牛的人!騙子!」

莫莉哭了起來,喊著「不公平!我恨你們每個人!」,衝進樓上她自己的臥室裡去了;就這樣,我們在這幾個禮拜內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還是輕而易舉地變成了又一個紛爭擾攘的源泉。

「幹得好,戴維。再接再厲。」

「她不該吹牛的,是嗎,爸爸?」

「他用了藥膏,」戴維不知道對著誰說道,「我看見他用了。」

戴維跟莫莉道了歉(我不得不說,並不是因為他樂意道歉,而是因為我暗示他這是成熟的父親會做的事),湯姆跟莫莉道了歉,而莫莉跟我們大家道了歉,我們又安生了。這種時刻就構成了我們在家時的和平時分:為了江湖醫生和藥膏而發生的爭吵,與為了我與另一個男人的婚外戀以及這是否會導致婚姻結束而進行討論之間的兩個小時。

「我們現在可以談談了嗎?」孩子們躺到床上時,我對戴維說道。

「談什麼?」

「談談我午飯時跟你說的事。」

「你想對這事說些什麼?」

「我以為你會想說點什麼。」

「沒有。」

「你就想那樣算了?」

「我哪樣都不想算了。我只是在推測你過幾天就會搬出去。」戴維有點兒不對勁,可我說不上是什麼。我本來很肯定他會表現出戴維式的做派,包括一連串的大叫大嚷、間或激烈的痛罵、直接針對斯蒂芬的成千上萬的苛刻評論和不可勝數的鄙夷之詞。但情形並非如此;看上去他似乎再也不在乎了。

「那件事結束了。到此刻為止。」

「這我不清楚。但我確實知道從沒有人要貓王免費表演的。」

我心煩意亂,這會兒我都聽不懂他的話和他說話的語氣。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貓王的經紀人湯姆·帕克上校對白宮說的話。」

「請跟我說得明白點。」

「尼克松總統的人打電話給湯姆·帕克上校,要求貓王在白宮為總統表演。你知道的,帕克說,‘好的,但我們會得到多少報酬呢?’尼克松的助手回答,‘帕克上校,沒有人在為總統作私人表演時索取報酬的,’帕克說,‘這我不清楚,但從沒有人要求貓王表演卻不給報酬的。’」

「我聽不懂!請別這樣了!這很重要!」

「我知道,這只是……你知道的,這故事提醒了我,所以我想讓它去吧。這是我表達你所做的和你所期望的真的不算什麼的方式。你是總統,我是貓王。這裡我說了算,而你整裝待發。那就走吧。謝謝你並且再見。」

「你不是說真的吧。」

雖然我知道他幾乎真是這麼想的,我還是說了這句話。他是這種人,或許真到了這種地步時,這是我們這個獨特的住宅區裡的男人們頑固守舊的惟一方式。他們懂得給嬰兒換尿布,談論情感、女人的活計和一切基本的東西,但他還是寧可馬上當這事沒發生過,而不願意接受任何可能的懷疑、混亂和傷害,無論這讓他付出多大的代價,無論他被我做的事傷害得有多麼厲害。他以前跟我說過一次,我確信他說到做到……

「為什麼你不相信我是真的?你不記得了嗎?我們談過這個問題?」

「我記得。」

「應該沒忘。」

那時,我們躺在床上,剛剛做過愛——我們有了湯姆,但還沒有莫莉,我沒有懷孕,所以這一定是1992年的哪一天——我問戴維想到這一輩子都要和我做愛並且除了我再也沒有別人是不是讓他很沮喪。他的回答毫無個性:他說有時候這確實讓他很沒勁,但選擇別人太可怕了,他不敢想,無論如何他知道除了與我相親相愛之外他決不會忍受別人,所以他很難想象他會放縱自己。於是我們理所當然地終止了這個所有的情侶在某些時候都會玩一玩的遊戲,然後我問他在哪種情況下他會原諒我的不忠——譬如說吧,酒醉之後的一夜情,第二天早晨立刻就幡然悔悟了。他指出我從不醉酒,我這一生決不會發生一夜情,所以設想這樣一種特殊的情況非常困難;他說如果我不忠於他,一定有別的原因,他感到這些別的原因令他難以啟齒——太難了他都不願意去想。我難得稱讚戴維眼光敏銳,可如今我要向他脫帽致敬:我沒有醉酒。也不是一夜情。我和斯蒂芬睡覺是為了各種各樣的別的原因,每個人都難以啟齒的。

「你有沒有想過你準備待在哪兒?」他問道——顯然還是絲毫未受困擾。

「沒有,當然沒有。你是在跟我說我就是那個非走不可的人嗎?」

戴維只是注視著我,眼神里滿是蔑視,讓我想要逃離這一切——丈夫、家庭、孩子——決不回頭。

我是個好人。在大多數情況下。不過我開始認為,要是你在某方面是個壞人的話,那麼在大多數情況下你再好算不上什麼。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好人,不是嗎?大多數人都想要幫助別人,要是他們的工作不允許他們幫助別人的話,那麼他們就竭盡所能地去做——每月一次在撒馬利亞慈善諮詢中心接電話,或者為慈善募捐作徒步行,或者填寫定期捐款單。我告訴你我是一個醫生並沒有用,因為我只在工作日當醫生。在工作以外的時間裡,除了丈夫我還同別人睡覺——我還不太壞,因為我沒在工作時間之內幹——這時候,即使當醫生也沒法粉飾我,不管我治療了多少個直腸上長癤子的病人。

原文是:「goodnews」。

也指廣播或電視臺的流行音樂唱片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