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你願不願意我拋棄家庭?過來和你生活?和你一起私奔?怎樣?」
「天哪。」
「‘天哪’?這就是你打算說的全部的話?」
「說實話,我還沒認真想過這一切呢。我只是想見到你。」
「也許你該想想這個問題。」
「馬上?」
「你確實知道我已經結婚,還有孩子,不是嗎?」
「是的,不過……」他嘆氣了。
「不過什麼?」
「不過眼前我還不打算想這件事。我想先一點點地多瞭解你些。」
「走運了你。」
「為什麼走運?」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閒工夫的。」
「什麼,你想先和我私奔然後再瞭解我?」
「所以你只需要一場外遇?」
「現在告訴你我今晚會住在這裡是不是合適?」
「請你再說一遍。」
「我在這兒訂了一間屋子。只是預備萬一。」
我一口乾了,走了出去。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在我下一次和他見面時問我——因為有下一次,甚至在我鑽進把我帶回丈夫和家庭那兒的計程車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下一次。「為什麼你把我扔在旅館裡?」我搪塞了一些無力的「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女人了」的玩笑話,可毫無疑問並沒有太多的料可以開玩笑,真的。一切都太可悲了。他不明白我為什麼沒理睬他那下流的夜總會老闆的手勢,這很可悲;我最終有點相信會做這種手勢的男人在我的生活裡是位舉足輕重的人物,這也很可悲。雖然如此,我們並不談論悲傷的事。我們正在進行一場婚外戀。我們有太多的樂子。)
我到家的時候,戴維又犯了背痛。我並不知道這將會成為我們生活的轉折點——我為什麼該知道?戴維的背總是給我們添麻煩,儘管我寧可不要瞧見他現在這個樣子——痛楚難當,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頭下枕著幾本書,還有無繩電話,它的電池需要再充電了(因此,很有可能,我手機裡並沒有簡訊),穩穩當當地擱在肚子上——我很多次看見他這樣了,已經見怪不怪。
他甚至比我想象的還要光火。他因為我晚到家了而生氣(但太生氣了——真走運——他對我剛才到哪兒去了或者做了些什麼沒有興趣),因為我在他行動不便的時候讓他來管教孩子而生氣,因為他年紀越來越大了而生氣,因為他的背經常折磨他而生氣。
「你是怎麼當醫生的,你從來都不能他媽的治一下它?」
我裝作沒聽見。
「你要不要我扶你起來?」
「我當然不需要你扶我起來,你這該死的蠢女人。我想躺在這兒。我只是不想躺在這兒照看兩個該死的孩子。」
「他們吃過茶點了嗎?」
「噢,是的,當然了。他們吃了點那種會自己爬進烤架並且會自己烤熟的凍魚排。」
「我很抱歉如果這是個蠢問題的話。我弄不清楚你的背什麼時候發作的。」
「他媽的好幾年前。」
在這幢房子裡不可以濫用他媽的這個詞;說起來全都得非常、非常小心。每當戴維在孩子們面前這樣咒罵的時候——孩子們只管假裝看電視,只消看看當聽見不該聽的話時他們的兩個腦袋是怎樣飛快地轉了過去就明白了——他正在告訴我們每一個人他非常不幸,他的生活太可怕了,他厭惡我,事情糟透了,他再也沒法控制他的用詞。他當然能夠控制,絕大多數時候控制得很好,所以輪到我憎惡他左右擺佈的手段。
「閉嘴,戴維。」
他嘆了一口氣,低聲地嘀咕著,對我的一本正經和冷酷無情感到絕望。
「你需要我做什麼?」
「給他們弄茶點,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很快就能爬起來了。如果我可以歇一會兒的話。」好像我正打算請求他跳一支林波舞,或者把好幾個書架給抬起來,或者把我帶到樓上去做愛。
「你要讀報紙嗎?」
「已經讀過了。」
「我去開啟收音機。」
於是我們聽了第四頻道的藝術評論的訊息,我們也聽了《辛普森一家》,我們還聽了烤架底下凍魚排噼啪的爆裂聲,我努力不去踩到我的丈夫,在我想念利茲和克勒肯維爾的旅館的時候——並非渴望在裡面發生的事,而是房間本身:它們的靜謐,它們的床單和被套,它們象徵了比這個更為美好、純粹的生活。
戴維在備用房間裡的床墊上過夜;我不得不幫他脫衣服,所以我終於結束了關於需求、渴望、權利、義務以及直腸上長了癤子的男人的胡思亂想,儘管我什麼都沒做。然後,我就上床讀報紙了,坎特伯雷大主教撰寫了關於離婚的文章,那種「得不到的是最好的」症候群,以及他如何不願意否認每個人都有權利結束一樁不合情理、有辱人格的婚姻,可是……(為什麼每一張報紙都塞滿了有關我,我,我的事?我想讀我不曾捲入的火車撞車的事件、我不曾吃到的不衛生的牛肉、我不曾居住的地方的和平條約;可我的眼睛卻被講述口交和當代家庭破裂的故事所吸引。)於是我終於開始思考不合情理、有辱人格的婚姻,我是不是陷在裡面,而且不管我怎麼使勁地哄騙自己——哈,可是「不合情理、有辱人格」這些字眼在我們這個獨特的住宅區裡意思是完全不同的,他叫我該死的蠢女人,他在我們一家子出遊的時候把興致攪沒了,他堅持不懈地否定我所視若珍寶的東西,他認為老人應該待在公交車上專門指定的座位——我很清楚,真的,我沒有。在我和戴維的關係中,我既沒有受到無理對待,也沒有遭到侮辱;我只是實在不怎麼喜歡這些,這是種非常不一般的抱怨。
婚外戀的關鍵是什麼,什麼時候會落到這個地步?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和斯蒂芬做了兩次愛,我沒有一次達到高潮(高潮並不代表一切,儘管這可以說是在長時間的性事中必然會產生的);我們花時間談論童年時代的假日、我的孩子、當年與他同居的已經搬回美國的女友、我們共有的對那些不會問問題的人的厭惡……這裡面有哪些打動了我?我又想從中得到些什麼?這是真的,我最近一直沒有跟戴維提起我童年時代的假日,理由都不用說了,可這當真就是我在婚姻中錯失的東西嗎——有機會省視前半生,並且興奮地談論康沃爾郡岩石區潮水潭帶來的愉悅?或許我該努力一把,就像一個人可以離開孩子度週末,並且穿上漂亮的內衣。或許我該回家並且對大衛說:「我知道你以前聽過了,不過我可以再講一遍有一回我在一隻我爸讓我別碰的死螃蟹底下找到半個克朗的事嗎?」不過,這個故事講第一遍,還只是有點傻,只在戴維沒完沒了地幻想那些我遇見他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時受歡迎。現在再說的話,他能嘆一口氣,說些沒人聽見的髒話,就算我走運。
你看,我真正想要的,我從斯蒂芬那裡得到的,是有機會從潦草的塗鴉當中重塑自己。戴維關於我的畫像如今已經很完整了,我相當肯定我們倆都不怎麼喜歡它;我想把這頁撕掉,在一張空白的紙上重新開始,就像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常做的,把畫團成一團糟。甚至無所謂誰是這張白紙,真的,所以此事非關我是否愛斯蒂芬,或者斯蒂芬是否懂得如何和我在床上做愛,或隨便什麼諸如此類的事。我只想要他在我跟他說我最心愛的一本書是喬治·艾略特的《米德爾馬契》時全神貫注地傾聽,我只想要這種感覺,我從他那裡得到的感覺,還沒有什麼不對勁。
我決定把斯蒂芬這個人告訴我弟弟。我弟弟沒有孩子,目前沒有情人;我差不多可以斷定他不會指責我,即使他很愛莫莉和湯姆,並且當我不在家的時候還會和戴維出去喝一杯或吃點什麼。我們親密無間,馬克和我,我發誓信賴他所說的話,尊重他的直覺。
他說的是「你他媽的腦子發昏了」。我們正在莫斯威爾山上一家泰國餐館裡,離他住的地方很近,甚至這會兒前菜還沒有上,我真希望我把今晚最困難的那部分留在稍晚些時候說(要不是我本來不覺得這是件難事的話。我怎麼會犯下這個大錯的?為什麼我會以為我弟弟會對這一切毫不在意?我曾經設想一邊喝冰鎮啤酒,吃沙嗲肉串,一邊輕聲地、開玩笑地、出謀獻策地談天,可這會兒我明白這有點兒不準確,要是我弟弟一笑置之,溫和地搖頭,他也絕對不是那個弟弟了)。
我看著他,無力地笑著,「我知道這事看起來是昏了頭,」我說道,「可你真的不瞭解。」
「好吧。說說看。」
「我太壓抑了,」我說道。他理解這種消沉。他一直被當作卡爾家門的害群之馬:頻繁跳槽的記錄,沒結婚,嗑藥,接受理療。
「那就給自己開一份處方。去和別人談心。我不覺得婚外戀能有什麼幫助。離婚自然不用提了。」
「你不打算聽下去,是嗎?」
「當然要聽。可是,聆聽並不表示為你鼓勁,是嗎?你可以找你的哪個女朋友來做這事。」
我想到了貝卡,輕蔑地嗤了一聲。
「你還跟誰說了?」
「沒跟誰。好吧,有一個。可她似乎沒聽見。」
馬克同情地搖了搖頭,好像我正在談論女人的隱喻。
「這算什麼?」
我絕望地打了個手勢。馬克總是嫉妒我和貝卡這樣一些人的關係;他壓根兒不能相信她總是縱容地對我笑,好像我是一個口齒不清的中風病人。
「老天,凱蒂。戴維是我的朋友。」
「是嗎?」
「好,好吧,不是,不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他是,你知道的,他是家裡人。」
「這就意味著他可以一直待在家裡了。因為他是你的姐夫,你們有時候一起出去吃吃咖哩飯。不管他對我做了些什麼。」
「他對你做了些什麼?」
「不在於……他做過什麼。我們很清楚沒有人做過什麼。他只是……他總是和我過不去。」
「真不幸。」
「老天,馬克,你聽起來和他一樣。」
「那麼,或許你也應該同我分道揚鑣。你可以離開每一個沒能每分每秒完完全全贊同你的人。」
「他讓我情緒低落,把我折騰得毫無意興。從來就沒什麼事是對的,我不能使他快樂……」
「你有沒有想過心理諮詢?」
我嗤之以鼻,馬克醒悟到我們這是在談論戴維,他「逗」地發出一聲霍默·辛普森式的怪聲,這一刻我們又變成姐弟倆了。
「好,好,」他說道,「餿主意。要我和他談談嗎?」
「不需要。」
「為什麼不?」
我什麼都沒說;很難說為什麼不需要。只知道我並不想這次談話有什麼內情洩露到真實生活裡。我只想在今晚讓弟弟瞭解我沉湎其中的微小然而詭譎的痴心妄想。我需要同情,而不是行動。
「怎樣才能讓你好過一點?」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考慮過了,背得滾瓜爛熟。
「我再也不希望戴維是戴維了。」
「啊。那麼,你想他是誰?」
「完全不同的一個人。一個非常愛我的人,讓我感覺良好的人,把我當寶貝的人,覺得我了不起的人。」
「他確實覺得你很了不起。」
我放聲笑了起來。不是諷刺地笑,抑或苦澀地笑,雖然毫無疑問要是總得有一個苦笑的時刻的話,就應該是這會兒了;我笑得肚皮痛。這是我幾個月來聽到的最好笑的話。我這會兒很多事都搞不明白,但我確實清楚,我渾身的每一處,戴維都不認為我了不起。
「怎麼了?我說什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控制住自己。「對不起。只是你說戴維認為我了不起這個想法。」
「我知道他確實是。」
「怎麼知道的?」
「就是……你清楚的。」
「不,我真的不清楚。這就是整個的問題所在,馬克。」
我再也不希望戴維是戴維了,這是真的。我期待生活的軌道不變——我想他當我孩子的父親,我想他和我結婚整二十年,我甚至都不在乎他的體重和背痛。我只是不喜歡他的聲音、他的語氣、他一成不變的陰沉面容。實際上,我期待他愛我。這樣要求一個丈夫真的太過分嗎?
謀求對立法者、輿論等施加壓力的組織。
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市。
美國動畫片《辛普森一家》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