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幾個禮拜,風平浪靜。我們沒有就任何事再談過話;我們照常參加早就定下的社交活動,這意味著在週末和其他夫婦一起領著孩子們共進晚餐,是些收入和我們大致相等並且居住在同一個住宅區內的夫婦。斯蒂芬在我的手機上留了三條簡訊,我一條都沒有回。沒人注意到我沒有出席第二天在利茲舉行的家庭健康研討會。我回到了婚姻的大床上,我和戴維做愛,僅僅是因為我們躺在那裡並且緊緊地挨著(同戴維做愛與同斯蒂芬做愛的區別就跟科學與藝術之間的差別一樣大。和斯蒂芬做愛根本就是心旌搖動、天馬行空、探賾索隱,並且為全新的感受而震驚顫慄的,結果總是……不確定的,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話。我為之沉迷,但我對整個情形未必很有把握。戴維,從另一方面來說,按下這個按鈕,再按另一個開關,然後嘿嘿!事完了。它好比操作電梯——好像很浪漫,其實很實際)。
在我們這個收入階層並且同在一個住宅區的人當中,我們有一個了不起的信仰,相信言辭的力量:我們閱讀,我們交談,我們寫信,我們有理療專家、諮詢師和牧師,他們很樂意聽取我們的傾訴並且引導我們如何去做。所以這事對我是個巨大的打擊,我的話,很嚴肅的話,於我而言正當其時的話,將會改變我生活的話,只不過是肥皂泡:戴維揮手拍去,而它們噗嗤一聲爆了,沒有絲毫痕跡證明它們存在過。
如今又怎麼樣呢?當我們兩個話都說不通的時候,又能怎樣呢?如果我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過著一種迥然不同的生活,在那個世界裡行動比語言和情感更有價值,我就會去做些什麼,到一個地方去,甚至,揍一個人。但是戴維很清楚我並沒有生活在那個世界裡,他早就摸清了我的底細;他不按牌理出牌。有一回,我們帶著湯姆去露天遊樂場玩槍戰遊戲;做這個遊戲時你不得不背一個電子背包一樣的東西,當你被擊中的時候,它會發出叫聲,這樣你就死了。當然,你確實可以假裝沒有聽見,接著玩下去,如果你打算耍耍賴皮、破壞遊戲的話,因為畢竟,一聲尖叫只是一聲尖叫罷了。結果證明,這正是我在要求離婚時遇到的事兒。我吼了一嗓子戴維絕不會聽到的尖叫聲。
這就是我的感受:你走進一間屋子,門在你身後關上了,你惶惶不安了一小會兒,四處張望著尋找鑰匙或者窗戶或者別的東西,然後你意識到這裡並沒有出口,你準備儘可能利用你手頭的一切。你試了試椅子,發現它坐起來不算不舒適,還有一臺電視機、幾本書,以及一個貯滿了食品的冰箱。你知道的,這能有多糟糕?我要離婚這樁事算是大恐慌,但很快我就進入了盤算我手頭上有些什麼東西的階段。結果發現我所擁有的是兩個可愛的孩子、一幢不錯的房子、一份體面的工作,還有一個從來不打我並且操作電梯時總能摁下正確開關的丈夫……我想,我能對付這一切。我能過這種日子。
有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戴維和我出去與賈爾斯和克里斯蒂娜吃飯,他們是我們在大學時代就認識的朋友,戴維和我相處得很默契,這是一家好飯店,一家位於白堊農場的老式義大利飯館,有棍子麵包、放在籃子裡的酒和確實美味的小牛肉(如果我們可以肯定醫生不會是壞人——除非他們是那種給孩子與寄宿生注射致命血清的變態殺人醫生——那麼我想我有權偶爾享用一點小牛肉);晚餐用到一半,當戴維忙著談論他那霍洛威最憤怒的男人的專欄中的一篇時(一次瘋狂的人身攻擊——如果你感興趣的話——針對杜莎夫人蠟像館的決策過程),我發現賈爾斯和克里斯蒂娜差不多都笑得不行了。他們甚至不是聽了戴維的話而笑,而是跟著他一起大笑。儘管我還是很厭惡戴維的饒舌,他無窮無盡、篤行不倦的憤怒,但我突然明白他的確具備逗樂別人的能力,我對他萌生了好感,幾乎是暖人心懷,當我們回到家裡的時候,我們比以往更加肆意地雲雨了一番。
第二天早晨,我們帶著莫莉和湯姆去拱門浴場,莫莉被造波機送出的一股纖弱的水流擊倒,消失在十八英寸深的水底下,我們四個人,甚至連戴維,全都咯咯地笑個不停,在我們平靜下來的那一瞬間,我意識到我之前有多麼不知足。並非我多愁善感:我很清楚這張幸福家庭的快照只不過是一張快照罷了,並且,未經剪輯的錄影會捕捉到我們到達游泳池之前湯姆大發脾氣(討厭和我們一塊游泳,想去傑米家裡玩)以及此後戴維怒氣衝衝地大叫大嚷的鏡頭(我拒絕了孩子們從自動售貨機裡買炸薯片的要求,因為我們正在直接回家吃午飯的路上,戴維迫不得已稱我是保姆式教育的活化石)。問題並不在於人生是一場陽光燦爛的悠長假期,而我只是太在意自己了以至於沒福氣消受(當然,儘管它有可能是,但我還是太自我了所以無福消受),問題在於那樣的幸福時光是有的,而只要存在著幸福的時光,我就沒有權利替自己要求得更多,即使日子會過得一塌糊塗。
這天晚上,我和戴維大吵了一番,第二天斯蒂芬又來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我猝不及防,把大半杯子水潑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次爭吵不值一提,真的:這只是一次吵架,發生在兩個互相厭惡得已經不想再吵架的人之間。它肇始於一隻破了一個洞的塑膠提包(我不知道它破了個洞,我讓戴維用這包去……噢,別提了);結束於我指責戴維是一個又愚蠢又惡毒的孬種,而他跟我說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想吐。斯蒂芬的事更是火上加油。星期一上午是普通門診,我剛看完一個自認為患了直腸癌的傢伙(他並沒有生癌。他長了個癤子——這多少是因為他個人衛生方面潦草從事引起的,我這麼猜想,儘管我不會告訴你更多的細節)。我走到外面的接待臺去拿下一組病歷卡,我看見斯蒂芬坐在等候區裡,胳膊上綁著顯而易見是潦草做成的吊帶。
伊娃,我們的接待員,從桌子裡探過身來,開始低低地說道。
「這個綁著吊帶的傢伙。他說他剛剛搬到這個地區,他沒有身份證明,也沒有醫療證,他只要掛你的號。說是有人推薦了你。要不要我把他打發走?」
「不用,沒事的。我現在就看他。他叫什麼名字?」
「嗯……」她瞧著她面前的拍紙簿。「斯蒂芬·迦納。」
這是他的真名,雖然剛才我並不清楚他會不會用這個名字。我看著他。
「斯蒂芬·迦納?」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是我。」
「你可以跟我來嗎?」
我沿著走廊走的時候,我意識到等候室裡有好幾個人正在指責伊娃,抱怨斯蒂芬·迦納插了隊。我覺得心虛,想逃到聽不見的地方,可是到我的診療室的路走得很慢,因為斯蒂芬顯然極為自得,越發一瘸一拐起來。我把他領了進來,他坐下,笑得合不攏嘴。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我問他。
「我還能有什麼別的方法可以見到你?」
「沒有,你瞧,這正是我沒回電話試圖傳遞的資訊。我不想見你。夠了。我做錯了。」
聽起來很像是我,冷靜,略有點兒生氣,可感覺上並不像自己。我覺得害怕,激動,比實際年齡小多了,並且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毛丫頭髮現她自己正在那裡猜想伊娃是不是注意到了迦納先生是多麼富有魅力(「你看見這個綁著吊帶的傢伙了嗎?」我期待她在今天的某個時刻會說。「哇噻。」而我只要剋制自己別說出什麼洋洋得意的話)。
「我們可以出去喝杯咖啡,好好談一談嗎?」
斯蒂芬是一個關懷政治流亡者的壓力集團的新聞官員。他為避難議案、科索沃以及東帝汶擔憂,他曾經承認,有時,擔憂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他,和我一樣,是個好人。可是出其不意地來到醫生的門診室,假裝受傷來騷擾其中一位醫生……這可不好。這糟透了。我給弄糊塗了。
「我在外面有一屋子的病人。不像你,他們每個人,毫無例外,全都不舒服。我不能只要我覺得自己樂意就溜出去喝杯咖啡。」
「你喜歡我的吊帶嗎?」
「請走吧。」
「只要你給我一個我們能碰頭的準信。為什麼你在深更半夜離開旅館?」
「我感覺很差。」
「為什麼?」
「我有一個丈夫和兩個孩子卻同你睡覺,或許是這樣。」
「哦。你說這個。」
「是的。這個。」
「我不會離開,除非我們定個約會。」
我沒有讓他滾蛋的理由是因為我發現這一切都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刺激。幾個禮拜以前,就在我遇見斯蒂芬之前,我還不是這種人,讓一個男人為了能逮住和我待在一塊兒的彌足珍貴的須臾片刻而假裝受了重傷。我是說,我長得絕對不醜,並且我知道只要努力我仍然能勉勉強強贏得丈夫的傾慕,但直到這一刻我還從來不曾幻想過,我有能力讓異性為了情慾而瘋瘋癲癲。我是莫莉的媽媽、戴維的妻子、一位地區醫生;我恪守一夫一妻制已經二十年。並且這並不意味著我沒有性慾,因為我有性生活,但這是同戴維之間的性愛,似乎不再需要吸引力以及別的什麼了:我們互相做愛是因為我們許諾不再同別人做愛,並非因為我們控制不住自己。
這會兒,斯蒂芬正在我面前哀求著,我確實感到有一絲虛榮漸漸升起。虛榮!我瞄了一眼診療室鏡子裡的我,就一小會兒,只是一秒鐘,我明白了為什麼有人會不怕麻煩地把他的胳膊綁在吊帶裡。畢竟,我並沒有自負到駭人聽聞的地步:我並沒有宣稱我知道為什麼有人會想要從懸崖上跳下去,或絕食而亡,或坐在家裡聽著悲傷的音樂並且沉湎在威士忌裡。綁這吊帶肯定花了他至少二十分鐘時間,搞到筋疲力盡,而且這必定使他有點兒礙手礙腳的;加上從肯特鎮過來的行駛路程,我們正在討論的可是最多隻有四十五分鐘的不便,一丁點代價,絕對沒有痛苦。這並非《致命的誘惑》,不是嗎?是的,我對此很有分寸,儘管斷定我要比一條假裝的吊帶更有價值是很荒唐的,突然間我確實感到自己值那麼多,這是一種全新的但不完全是不受歡迎的感覺。如果我單身,或者剛剛陷入一樁情事,是一連串桃花運中最近的一樁,我會認為斯蒂芬的行為叫人可憐,或令人可怕,或者,最起碼是讓人討厭的;但我不是單身,我是一個已婚的女人,因此我一反常理地對他說我會在下班後和他喝上一杯。
「真的?」他似乎吃了一驚,好像他很清楚他已經越過了限度,一個思維正常的女人不會在這樣的情形裡同意約會,一瞬間,我剛建立起的對自己魅力的信心蕩然無存。
「真的。待會兒打我的手機。請離開吧,讓我給那些身體不舒服的人看病。」
「要不要我把吊帶去掉?讓它看起來就像你已經把我治好了。」
「別犯渾。但或許你出去的時候可以別再一瘸一拐地走了。」
「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
「好的呀。待會兒見。」
然後,他心情愉快地大步走出了房間。
貝卡在幾秒鐘後走了進來,像編舞者一樣緊扣節拍——她一定是和斯蒂芬錯身而過來的。
「我得和你談談,」她說道。「我要向你道歉。」
「為了什麼?」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所以你爬起來把你最近進行的一次談話寫了下來?讓它們看起來像一齣戲?」
「沒有。」我愛貝卡,但我開始覺得她有可能發瘋了。
「好吧,你該寫一寫的。很有趣。我儲存這些談話。時不時地,隨便看看。」
「你應該把和你談過話的人都找來,把他們說過的話大聲念出來。」
她看著我,做了個鬼臉,好像是我瘋掉了。
「關鍵在於什麼呢?不管怎麼說,你記得上次我們一起出去吃匹薩嗎?」
「記得。」
「你知道,我把這次談話寫了下來。我記得所有關於你弟弟的閒話兒。可是——別笑,行吧——你有沒有提到你有外遇了?」
「噓!噓!」我關上了她身後的門。
「上帝呀!你有外遇了,是嗎?」
「是的。」
「可我卻忽視了你。」
「是的。」
「凱蒂,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怎會這樣待你。」
我做了個鬼臉以示愛莫能助。
「你好嗎?」
「還行。湊合吧。」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這很好玩,聽到她話語裡的口氣。那裡有好幾種腔調,那是小女孩——哎喲——媽呀、我——想——知道個——究竟——的聲氣,可是當然了,她知道戴維,她知道湯姆和莫莉,所以那語氣裡還有警告、關心,或許是不贊成。
「是來真的嗎?」
「我不想談這樁事情,貝卡。」
「你之前想談的。」
「是的,我之前想談的。可這會兒我不知道怎麼說這事。」
「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不知道。」
「你愛他嗎?」
「不。」
「那這算什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想。這正是貝卡沒法理解的。要是她懂得了,她就會越發覺得對不起我,讓我受不了。我可以告訴她過去的幾個星期裡我的興奮之情,以及如夢似幻、超凡出世的性愛。但我不能告訴她斯蒂芬對我有意,而他對我的吸引力,看來是以後的日子裡我惟一有興趣的。這太可悲了。她不會喜歡的。
下班後,我再度和斯蒂芬碰頭的時候有點焦躁不安,因為我覺得似乎我正在步入某一樁事情的第二階段,第二階段從後勁上看起來比第一階段厲害得多了。當然,我很清楚,第一階段包羅了各種各樣的亂七八糟的事情——不貞、欺騙,這只是舉兩個例子而已——但它結束了,並且我對這了斷很滿意;我以為斯蒂芬的事兒是我能打發的,像撣去麵包屑,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過它要真是麵包屑,而我已經把它抖落的話,他就不會在今天上午綁著吊帶走進診療室了。它這會兒越來越不像麵包屑,更像是一攤紅酒汙漬,一塊黃油油斑,一份齷齪並且非常招眼的印度外賣的醬汁。不管是什麼,問題在於我焦躁不安,我之所以焦躁是因為我去和斯蒂芬碰頭,卻並沒有決心跟他說我將再也不會和他見面了。
我不願意在上班的地方搭他的車,因為人們總是很愛管閒事的,所以我們約在附近住宅區的街角見面;我們說好了在一幢房子外面碰頭,免得彼此錯過。當我向那裡走去的時候,我儘量去想那個長癤子的男人,因為這很惡劣、很惡劣,寡廉鮮恥,瞞天欺世,而你瞅著這長在直腸部位的癤子時,只能當個好人(除非你賊壞、賊壞了,我是說,病態,邪惡,墮落),所以在我找到斯蒂芬車子的時候,我真還沒有找準位置,沒想清楚我在幹什麼,或者我該怎麼和他處。我鑽進車子,我們出發了,一路奔向克勒肯維爾,因為斯蒂芬知道一間幽靜的酒吧,就在一家時髦的新旅館裡面,一直到後來我都不曾起疑,為什麼一個任職於總部設在坎登的壓力集團的男人會熟悉克勒肯維爾的一家時髦的新旅館。
不過這個地方對我倆倒是非常合適,不起眼,呆板乏味,裡面全都是德國人和美國人,他們隨飲料附送給你一碗堅果,我們在那裡靜坐了一小會兒,我第一次想到,真的,我對這個男人幾乎一無所知。這個時候我該說些什麼呢?我和戴維能聊些夫妻之間常說的話題,因為我知道怎麼起頭——天哪,我現在就該如法炮製——可這個傢伙……我甚至不知道他姐姐的名字,所以我怎麼能夠和他討論我要不要離開丈夫和兩個孩子的事呢?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你說什麼?」
「你姐姐的名字是什麼?」
「簡。為什麼問這個?」
「我也不知道。」
看來於事無補。
「你想要什麼?」
「你想說什麼?」
「從我這兒。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你什麼意思?」
他讓我惱火,儘管他對於他迄今為止三言兩語的話——一連串「你說什麼」和他姐姐的名字,有問必答式的——會引起如此的惱火感到莫名驚訝。不知怎的,他不得要領。我正面對著我所珍視的一切瀕臨毀滅的困境,或者說是我過去所珍視的,不管怎麼說,而他卻坐在那裡啜飲強力啤酒,除了怡然地享受周圍的氛圍以及因為有我相伴而感到愉快之外,對一切都渾然不覺。我很害怕他隨時都會往椅子上一靠,滿意地嘆一口氣,說,「真是妙不可言。」我想要難過、悲痛、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