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頁,共2頁

「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只是來檢查一下我不在家的時候,你當父母的能力。我印象深刻。你是最後一個起床的,孩子們自己弄早餐,電視機也開著……」

當然,我不太公平,因為不管我在不在家,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但等他發動進攻是毫無意義的:我是先下手為強的死硬信徒。

「那麼,」他說道,「兩天的日程只花了一天就早早結束了。難道,你們全都在用兩倍於平時的語速胡說八道?」

「我沒心思。」

「沒心思,可以想象。你心思在哪兒呢?」

「我們能待會兒討論嗎?等孩子們上學以後?」

「哦,是的,好啊。待會兒。」最後一個詞兒是大聲吐出來的,語調深沉但實際上飽含著不可言傳的諷刺——就好像我是出了名地把事情「待會兒」做的,就好像我們所有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由於我執拗地拖延所引起的。我對著他大笑,這對緩解緊張的氣氛可沒什麼用處。

「你笑什麼?」

「我建議我們待會兒討論有什麼不對嗎?」

「可憐。」他說道,但對於為什麼不對卻拒不透露。自然,我也很想像他那般行事,並且在兩個孩子面前討論我多想離婚,但我倆中間總得有人像成年人一樣地思考,哪怕只是須臾片刻,所以我搖了搖頭,拿起了包。我想到樓上睡覺去。

「祝你們過得愉快,孩子們。」

戴維緊緊地盯著我,「你到哪兒去?」

「我累壞了。」

「我覺得我們倆家務分配當中有一個問題是,你總是沒法開車送孩子們上學。我認為這會兒你不該拒絕最基本的當母親的權力。」

每天早晨我都必須在孩子們離家之前就到達診所,所以我免去了跑學校的差事。儘管我對此感恩圖報,但當我們爭論誰沒有幹什麼的時候,我的感激之情並沒有使我少埋怨這個。戴維,不用說,很清楚我確實沒有興趣送孩子們去上學,這就是為什麼這會兒他如此興高采烈地提醒我剛才抱怨的原因。戴維,和我一樣,在婚姻戰爭的藝術上駕輕就熟,有那麼一會兒我出離了自己的立場,為他惡毒的急中生智擊節讚歎。玩得好,戴維。

「我大半夜沒睡。」

「別介意。他們會喜歡我送的。」

雜種。

當然,我以前曾經想過離婚來著。誰沒有過呢?甚至在我結婚之前,我就幻想過我是一個離了婚的人。在我的白日夢中,我是一個善良的、了不起的、極其專業的單親媽媽,和前夫維持著奇妙的關係——共同出席雙親之夜,在懷舊的夜晚翻閱老相簿,諸如此類的事——不停地和年輕的或年長的波希米亞男人縱情歡樂(見克麗絲·克里斯托弗森主演的《再見艾麗斯》,一部我十七歲時最心愛的電影)。我記得在同戴維結婚前一天的晚上還想過這古怪念頭的,我以為這想法該暗示我什麼東西,卻什麼都沒有。我想我是被自己太過一帆風順的經歷所困擾了:我在樹木森森的里士滿郊區長大,我父母親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在學校裡是優等生,我通過了考試,我念了大學,我找了份好工作,我遇見了一個好男人,我和他訂了婚。我非常渴望那種精彩紛呈的在大都會才有的千變萬化,而我能指望的惟一可能就是結婚以後,因此我把腦汁全擠在那兒了。

我甚至幻想過離別的那一瞬間。戴維和我信手翻著一本旅遊小冊子;他想去紐約,而我則願意到非洲徒步旅行,這是吵架中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雞同鴨講的搞笑。然後我們互相凝視對方,動情地笑著,擁抱,應允分手。他上樓去,收拾包裹,然後離開,也許就搬到隔壁的公寓。當天晚些時候,我們帶著新情人共進晚餐,其實我們已經多多少少在下午有意識地見過了,每個人都很投契,善意地取笑來取笑去。

可如今我才發現這白日夢有多麼荒唐;我早就開始懷疑那些翻看老相簿的深情款款的夜晚也許不會發生。實際上,那些相片被攔腰剪斷的可能性要大得多——甚至,我太瞭解戴維了,它們已經被剪碎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們剛剛掛掉電話以後。這事相當清楚,如果你用腦子的話:假設你們互相極度憎恨,你們就沒法忍受還住在同一所房子裡,所以在此之後你們願意一塊去野營度假的可能性也不太大。我的白日夢的漏洞在於,它直接從幸福的婚禮跳到了幸福的分離;但毫無疑問在婚禮和分離之間,存在著令人不快的事。

我鑽進汽車,送孩子們上學,然後回到家裡。戴維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裡了,門緊閉著。今天不是寫專欄的日子,所以他大約要麼在編撰公司小冊子,賺取豐厚稿酬,要麼在寫小說,分文也撈不著。相比較於編小冊子,他花更多的時間在小說上,這剛好是我們倆處得很差勁時關係緊張的一個原因;我們要好的時候,我想要支援他,照料他,幫助他充分發揮潛力。一旦我們不好了,我恨不得把他愚蠢的小說扯個稀爛,逼他去找個體面的工作。不久前,我讀了他的一小段小說,很不喜歡。小說的名字叫《綠色監護人》,是一部關於英國後黛安娜時代多愁善感的文化的諷刺作品。我讀的是最後一部分,是關於「綠色監護人」公司的職員在他們收養的驢子死去後,全都等著接受心理諮詢來撫平喪親之痛那麼回事,這公司出售香蕉護肘乳和布里乾酪足部護理液以及許許多多讓人發噱並且毫無用處的美容品。不錯,從哪方面看起來我都不是一個夠格的文學評論家,尤其是因為我再也沒讀過什麼書了。我以前看書來著,在以前那些日子裡,我是一個比現在要樂呵呵、也忙碌得多的與眾不同的人,可如今,我每天晚上都拿著一冊《科萊利上尉的曼陀林》沉沉睡去,在嘗試了整整六個月之後,我還沒有讀完小說的第一章(這決非作者的錯,順便說一下,我確信該小說百分之百像我的朋友貝卡說的那般精彩,正是她把書借給了我。一切都是我眼皮的錯)。雖然如此,雖然我對構成一部說得過去的文學作品的要素一無所知,我還是很清楚《綠色監護人》有多麼糟糕:亂開玩笑、充滿敵意、惟我獨尊。非常像戴維,或者說是在過去那幾年裡逐漸露出廬山真面目的戴維。

讀完這段情節的第二天,我接待了一個胎死腹中的女人;她明知道要生出一個死嬰,卻不得不經受分娩。當然,我建議她接受喪親撫導,也理所當然地想到了戴維和他那部諷刺小說。我回到家後,告訴他我們可以指望每月歸還抵押借款的原因,是我單憑介紹他所看不上的那些東西就能掙錢時,當然也有點喜形於色。那是另一個讓人愉快的夜晚。

戴維辦公室的門一關起來,就意味著他不能被打擾,即使他妻子已經向他請求離婚(或者,最起碼,我是那麼認為的——並不是指我們已經為最終結果議了詳細的條款)。我又為自己弄了一杯茶,從廚房桌子上拿了一份《衛報》,回到了床上。

我只在報紙上找到了一則我願意讀一讀的故事:一位已婚婦人在飛機上的公務艙裡給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口交時惹了麻煩。已婚的男人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但我卻只對那婦人感興趣。我是否也那樣糟糕了呢?在現實裡我並非那樣,但在我的頭腦中我的確是。不知怎的,我已經不能自制,這嚇壞了我。我認識斯蒂芬,我當然認識斯蒂芬,但是一旦你已經成婚二十年,不管跟誰有性接觸都是淫蕩、胡來、幾近禽獸。在公共健康論壇上認識一個男人,那麼和他一起出去喝上一杯,再一次和他一起出去喝上一杯,和他一起出去吃飯,又一次和他一起出去喝上一杯,自那以後和他接吻,並且,計劃好了在利茲開完會後同他睡覺……這就是我的困境,與當著一飛機乘客的面脫得只剩下文胸和褲子並且來一場性表演一回事,據報紙報道,那一男一女是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睡著了,四周散落著一張張《衛報》,我做了一個和性有關但無論如何都稱不上色情的夢,夢中盡是一些人對另一些人乾的場景,就像有些藝術家所繪的地獄。

我醒來的時候,戴維正在廚房裡給自己做三明治。「你好。」他說道,用刀在切面包板上比劃了一下,「來一份嗎?」這相親相愛的小家庭裡常有的善意使我好想哭。離婚意味著再沒有人為你做三明治了——無論如何,你的前夫不會了(這究竟是真心實意的,還只是一個感情用事的噱頭?假設在將來某刻,戴維願意為我在兩片面包之間夾上一份乾酪的情景真的是不可能的嗎?我看了一眼戴維,下了定論,是的,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戴維和我離婚了,他這一輩子都會怒火沖天——並非他愛我,而是因為他是戴維,他就是這麼個人。假設這樣一個場景差不多還行,在我過馬路的時候,他沒有越過我不管——舉個例子來說吧,是因為莫莉累壞了,而我不得不抱著她——但很難想象會有他自告奮勇提供舉手之勞的情形)。

「不,謝謝。」

「真的?」

「當然。」

「那你隨意吧。」

這樣的對話更接近事實。一股怒意不知從哪兒一點點地冒了出來,就好像他竭盡全力地表示愛意並且避免爭吵,卻遇見了頑固的敵意似的。

「你願意談談嗎?」

他聳聳肩,「好啊。談什麼呢?」

「呃,就是昨天,我在電話上說的事。」

「你在電話裡說了什麼?」

「我說了我要離婚。」

「你說了嗎?哎喲。這可不太友好,是不是?這不是一樁妻子該對丈夫說的事。」

「請你別這樣。」

「你想要我做什麼?」

「徹底地談談。」

「好。你想離婚。我不同意。這就是說,除非你能證明我虐待了你、遺棄了你,或者對你做了些什麼,要麼就是我和別人私通了,否則你只能離開家,在別的地方住上五年之後才能離婚。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算了。五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你不想拖這麼久的。」

無疑,我絲毫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不管怎樣我總有這麼個想法,我只要把話說出來就足夠了,把想要離婚的慾望完全地表達出來就可以證明我的婚姻無效。

「如果我……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我壓根沒準備好應付這種情況。它看起來完全是自個兒冒出來的。

「如果我另有相好呢。」

「你?老好人?」他大笑起來。「首先你得找到一個願意和你有私情的人。其次你可沒法再當凱蒂·卡爾醫生了,不能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並且還要和他偷雞摸狗。即使這樣也沒什麼用,因為我還是不願意和你離婚。就這樣。」

我要崩潰了,一方面是釋然——我作了無可回頭的坦白,又從那深淵中逃了回來——另一方面是憤怒。他並不認為我有膽量去實踐我昨天晚上所說的話!甚至更糟糕,他還認為不會再有人願意和我幹那事兒了!自然,如釋重負的感覺佔了上風。我的怯懦要比他的侮辱強勁得多。

「那麼你整個是要把我昨天說的話當成是放屁。」

「是的。差不多。一派胡言。」

「你快樂嗎?」

「噢,天哪。」

有一種人總是會用不鹹不淡、毫無耐心的髒話來回答最基本最要緊的一個問題;戴維就是這類人裡忠實的一員。「我快樂不快樂和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

「我昨天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我不快樂。我認為你也不快樂。」

「我當然非常地不快樂。白痴的問題。」

「為什麼?」

「因為所有該死的無足輕重的理由。」

「哪些呢?」

「首先,我愚蠢的妻子剛剛要求和我離婚。」

「我之所以問就是想要幫你瞭解為什麼你白痴的妻子要求離婚。」

「什麼,你是因為我不快樂才想和我離婚的?」

「一部分是。」

「你真是高風亮節。」

「我並不高尚。我只是厭惡和一個愁眉苦臉的人住在一塊兒。」

「難搞。」

「不,不是難搞。我可以改變。我不能和一個這麼悶悶不樂的人待在一起。你把我逼上了絕路。」

「你他媽的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他走開了,帶著三明治,回到了他那部諷刺小說中。

我們這家診所統共有十三個人,五位是醫生,另外一些都是負責中心工作的職員——一位經理、幾個護士,以及一些全職或兼職的接待員。我幾乎和每個人都處得挺好,但貝卡則是我的親密好友,她也是醫生。只要有機會,貝卡和我便在一起用午餐,並且每月總有一趟我們會雙雙出去喝上一杯,吃匹薩餅,她比診所裡的其他人都要了解我。貝卡和我,個性完全不同。她興高采烈地嘲諷我們的工作和動機,覺得行醫和諸如從事廣告業什麼的並沒有區別,她認為我道德上的沾沾自喜簡直是胡鬧。要是我們沒在談論工作,那麼,我們就會聊一聊她本人。噢,她總要問我湯姆、莫莉和戴維的事,我通常總能舉出幾個有關戴維粗魯不堪的例子來讓她樂一樂,然而,討論她的生活的話題總要多一些。她碰到的事,她做過的事,而且她的愛情生活也足夠亂七八糟,提供了沒完沒了、曲裡拐彎的談資。她比我小五歲,在幾年前同她大學時代的心上人拖拖拉拉、痛苦萬分地分手後,至今單身。今晚她正為她在上個月約會過三次的一個小夥子感到極度的痛苦:她並不認為這事有什麼進展,她不確定他們是否要約會,儘管他們已經發生了關係……一般來說,當她傾訴這類話題時,我都會覺得自己老了但還興致勃勃——既為傾吐的秘密而心滿意足,也為所有的分分合合、調情求歡而感到激動不已,甚至在沒什麼事發生的時候,也會隱隱約約地嫉妒貝卡時不時地忍受的深切的孤獨。這一切似乎都昭示著生命的活力,我很久以前就已經緊閉的心房裡的戰慄。可是今晚,我覺得膩煩。誰在乎呢?和他約會或不和他約會,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終究,有什麼厲害關係呢?再說,如今的我已經結婚,還有一個情人。

「好吧,如果你還沒搞清楚,那你為什麼非要做出決定呢?為什麼你們不能好好地處上一陣子呢?」我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厭煩的腔調,但她並沒有察覺。我和貝卡碰頭的時候是不會感到厭倦的。這不合情理。

「我不曉得。我的意思是,要是我和他好了,我就不能再和別人戀愛了。我得和他比翼雙飛,不能再隨心所欲。明天晚上,我們要去綠幕電影院看中國電影。我是說,你要是確實愛一個人的話,這很不錯。這就是你的做法,不是嗎?可要是你不能肯定,那麼這就是荒廢時間了。我是說,我要去綠幕電影院和誰見面呢?在漆黑一片當中?在你沒法聊天的時候?」

突然間,我如飢似渴地想去綠幕電影院看一場中國電影——實際上,中國味越濃,我就會越喜歡。這是我又一片已經死寂的內心——過去,每當我看了一場感人至深的電影,或者讀了一本令人浮想聯翩的書,或者聽了一段讓我悲傷得要流淚的音樂,這顆心總會顫動不已。是我自己關閉了心扉,為了種種司空見慣的原由。如今我就像是和某個庸俗的魔鬼簽了契約:如果我不再嘗試去開啟它,便會許給我充沛的精力和足夠的樂觀來度過一整個工作日,免得我恨不得去上吊。

「對不起。在你聽來這一切一定都蠢透了。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很傻。我要是知道我會變成這樣一種女人,打算最終和已婚的朋友坐坐並抱怨自己的單身身份,我早就把自己斃了。真的。我就要收住了。馬上。我再也不會提這個話頭了。」她嘲諷地深吸了一口氣,在還沒有撥出之前就接著往下講了。

「但他可能很不錯,有可能嗎?我是說,我怎麼會知道呢?這就是麻煩所在。我倉促得不得了,都來不及斷定它們是好還是不好。簡直像在聖誕夜大采購。」

「我有外遇了。」

貝卡困惑地笑了笑,只停了一小會兒,又滔滔不絕了。

「你什麼東西都往籃子裡塞。然後過了聖誕節之後你就……」

她沒說完這句話,大概是因為她開始意識到她的比喻說明不了什麼,這場約會和這個男人與聖誕節採購以及籃子沒有一點關係。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她又笑了。「沒有。真的沒聽。」我變成了一個幽靈,就是你在兒童書上或者電視節目裡看到的那種可笑的紙老虎一樣的幽靈。不管我怎樣大喊大叫,貝卡從來就聽不到我。

「你弟弟單身,不是嗎?」

「我弟弟是一個半失業的憂鬱症患者。」

「這是遺傳的嗎?或者只是環境所致?因為如果這是遺傳的……這就很冒險了。雖然,不是馬上。我是說,你並沒有生下這麼多患憂鬱症的孩子,是嗎?這是一樁將來才發生的事情。我已經夠老的了,等到他們長大成人,憂鬱症發作的時候,我不會陪在他們身邊了。所以,或許這事真值得考慮一下。如果他準備遊戲人生,我也是。」

「我會轉告他。我想他會喜歡孩子,是的。」

「好。妙極了。」

「你明白你剛才沒聽到的事兒嗎?」

「不。」

「當我說,‘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而你說‘不’的時候。」

「真不知道。」

「好吧。」

「他和我一樣大,是嗎?大一點還是小一點?」

然後我們開始談論我弟弟和他的憂鬱症以及他的清心寡慾,直到貝卡對於為他的孩子而憂心忡忡的念頭完全沒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