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
國王、王后、王子和家臣在約克住了下來,王室家族住在修道院,我們其餘的人則在城裡自己找地方住下。理查德和安東尼幾乎立刻便受薩默塞特公爵之命離開,前往封堵北方的路並佈防,以對抗沃裡克和那個已經自立為王的男孩:塞西莉·內維爾英俊的兒子愛德華。
深陷險境的國王覺醒了,在旅程之中,他的頭腦突然變得敏銳,他寫了一封信給愛德華的軍隊,叱責他們叛國,命令他們投到我們這邊。王后每天都和王子出門,召集人們離開家鄉和自己的工作,加入軍隊保衛國家,抵抗叛國者及其首領,那個冒牌國王。
王家軍隊裡最優秀的將軍安德魯·特洛浦,建議軍隊把防禦佈置在一個離約克南部約十四里的山脊上。他派克裡福德勳爵作為先頭兵防止約克的軍隊通過亞爾河,克里福德拆了橋,如此一來,等年輕的愛德華從倫敦行軍到此時,必然沒路可走。然而,愛德華和手下莽撞地涉水過河,雪花在暮色之中落在他們身上,激流不停地拍打。他們爬上斷橋,浸在齊腰深的冰水裡,冬季的急流擊打著全身。克里福德勳爵輕而易舉就率軍衝了下去,殺了菲茲沃爾特勳爵,血洗全軍。
理查德給我送來一封信:
愛德華的幼稚讓他付出了慘重代價。我們的第一道陷阱已經成功,他會來陶頓見識我們給他準備的大禮。
之後我便一直等著別的訊息。王后到了約克城堡,我們披上披風,爬上克里福德的塔樓。軍隊離得太遠,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天光也在消逝,可我們依然看向南方。
「你就不能咒他死嗎?」她問,「你就不能讓他倒下嗎?」
「你說沃裡克?」我問。
她搖頭道:「沃裡克會換一身衣服,我知道的。不,我是說詛咒那個叫愛德華的男孩,那個膽敢自稱國王的愛德華。」
「我不知道怎麼做這一類事,從來就不想知道。我不是女巫,瑪格麗特。我甚至都算不上一個聰明女人。如果現在我能做什麼的話,我只想讓我的兒子和丈夫毫髮無傷。」
「換成我就會詛咒愛德華。」她說,「我要讓他一命嗚呼。」
我想到那個和我的兒子年紀相當的男孩,那個英俊的金髮男孩,自尊極強的塞西莉公爵夫人的驕傲。我想起在加萊他那次發了脾氣,但一等我說我們保護了他的母親,他就羞得滿臉通紅。我想起在威斯敏斯特王后的房間之外,他向我伸出的手深深鞠躬。「我很喜歡他。」我說,「我不願詛咒他。再說了,還有其他人會為你殺了他,在天亮之前。血已經流得夠多了,天知道。」
她打了個顫,套上風帽。「要下雪了。」她說,「今年的雪來得晚。」
我們去修道院進餐,國王領她走過擠滿家臣的大廳。「我已經寫信給馬奇伯爵愛德華了,」他用他那尖細的嗓音說,「我要求明天休戰。明天是聖枝主日,在聖枝主日他是不可以有爭鬥的念頭的。這是我們的主進入耶路撒冷的日子。他必須做祈禱。在這個神聖的日子裡,我們都要祈禱,這是上帝的願望。」
王后和我飛快交換一個眼神。
「他恢復了嗎?」我問。
國王垂下眼睛:「我很遺憾,他拒絕休戰。他要賭他在戰場上的運氣,在我們的主進入耶路撒冷的神聖日子。愛德華打算一大早出發,那時正是我們的主進入神聖之城的時刻。他一定是個非常冷酷無情的年輕人吧。」
「他壞極了。」瑪格麗特說,狠狠嚥下煩躁的情緒,「但這肯定是咱們的好機會。」
「我會命令薩默塞特公爵休戰。」國王告訴我們,「我們計程車兵不得在禮拜日或者聖枝主日作戰。他們必須排列整齊,顯示我們對上帝的虔誠。如果愛德華打了他們,他們必須把另一邊臉也送上去。」
「我們必須自衛。」王后飛快地說,「我們抵抗這樣褻瀆上帝的行為,上帝一定會給我們降下更多保佑的。」
國王左思右想:「也許薩默塞特應該等到禮拜一?」
「他的地勢絕佳,國王陛下。」我輕柔地說,「也許我們應該見機行事。您已經提出了神聖的休戰協議——這必定已經足夠了。」
「我應該問主教有什麼意見。」國王說,「然後我會通宵祈禱上帝的指引。我會祈禱一整個晚上。」
國王在教堂裡通宵祈禱,修道院的僧侶們在大教堂裡來來去去,我上了床,但一夜無眠;我無法不想理查德和安東尼,他們整個晚上都要在這樣的寒冷之中,在卷著雪花的北風之中,等待一場戰爭在神聖之日降臨。
清晨時分,天空陰沉,發著白光,厚密的雲層彷彿壓迫在城牆之上。九點左右,開始下雪,碩大的白色雪花令人目眩地打著轉落在結凍的地面。城市在越來越密的落雪之下蜷成一團。
我來到王后的房間,發現她正四下徘徊,手塞在袖子中取暖。國王還在修道院祈禱,她下令收拾他們的行李。「如果我們贏了,就前往倫敦,這次他們會給我們開門。要不然……」她沒有說完,我們都在胸前畫了十字。
我走到窗邊。很難看清城牆,因為雪幕阻擋了人們的視線,這是一場肆虐的暴風雪,我用手遮住眼睛,記得自己曾在幻視中見過一場雪中的戰鬥,但我看不清軍旗,也不知道染紅雪地的是誰的鮮血。
整個白天我們都在等待訊息。零零散散有幾個人,身負等待醫治的傷口,一瘸一拐走進約克城。他們說我們在山上有絕佳的地利,可是大雪讓弓箭手很難瞄準,火炮更是毫無用武之地。「他總是有天時庇佑。」王后評論道,「那個叫愛德華的男孩總是在壞天氣裡作戰。他總是能帶來風暴。你簡直會以為他是伴隨壞天氣而生的。」
他們在大廳設下晚宴,但幾乎沒人出席——除了家中那些老弱病殘。我看著一個靈巧地使用獨臂的傭人,不由打了個哆嗦,想到我那個四肢健全的兒子,此時正在外面的雪中,面對騎兵隊的衝鋒。
王后高傲地坐在餐桌上席,她的兒子坐在身邊,作出正大擺宴席的樣子。我坐在她的侍女的餐桌主席,來回戳著盤子裡的幾塊蔬菜燉肉,這就是我的整頓飯了。凡是有丈夫、孩子或兄弟身在那片名叫北阿爾克斯之地的人,全都毫無食慾。剩下的人則因恐懼而腹痛。
下午時分,源源不斷的男人從戰場上進到城裡,那些還能走路的人。他們說有數以百計的死人躺在通往約克的路上,數以千計的人都沒能活著下戰場。修道院的醫院,窮人們看病的診所,所有避難所和旅館都敞開大門,開始給傷者草草裹繃帶,包紮傷口,截肢。更多的時候他們把屍體壘在一起,準備埋葬。約克就像一座陰森的房屋,南門走進來的人絡繹不絕,像醉鬼一樣蹣跚,像遭到屠殺的牲畜一樣流血流個不停。我想下去辨認每一張臉,又害怕會看到理查德或安東尼死不瞑目的眼神,臉被手槍打爛,或被斧子搗成爛泥;我強迫自己坐在王后房間的視窗,手裡做著針線活,一直聽著逐漸接近的軍隊的轟鳴和怒吼。
天變黑了,今天肯定結束了吧?沒人能在夜裡作戰,可是晚間祈禱的鐘聲已經響起,依然沒人來告訴我們誰贏了。國王跪在修道院中,他從早上九點就一直在那裡,而現在已是晚上九點了。王后派他的貼身僕人去找他,讓他吃飯,送他上床。她和我則坐在即將熄滅的火邊,她的腳搭在旅行用珠寶箱上,旅行斗篷搭在身邊的椅子上。
我們坐了一整夜。到了黎明,在早春清晨的寒光之中,修道院的門被人敲響,瑪格麗特跳起身來。我們聽見大門緩緩開啟的聲音,還有人叫著求見王后。她抓起斗篷走下樓去。「叫醒國王。」她對我說完就走了。
我跑到國王的房間,搖醒貼身僕人。「戰場上來訊息了,快讓國王陛下準備好出發。」我簡短地說。
接著我趕到入口大廳,一個身著克里福德制服的人正跪在王后身前。
她將蒼白如紙的臉轉向我,剎那間,我又見到了當年那個沒人給她占卜未來就拒不結婚的戰戰兢兢的女孩。看來,我沒有預料到此時此刻。我真希望之前能警告她啊。「我們輸了。」她悲慼地說。
我上前一步:「我的丈夫呢?我的兒子呢?」
那人搖頭。「我不知道,夫人。那裡的慘狀多得看不過來。漫山遍野都是死人,就好像英格蘭的每一個人都死了。我從沒見過……」他以手遮眼。「當時有些人想通過一座小橋逃走。」他說,「約克的人趕在後面,橋上發生了戰鬥,橋斷了,他們都跌進了水裡,蘭開斯特的人,約克的人,一個不漏,都穿著沉重的盔甲淹死在河裡。草地上遍佈屍體,河裡堆滿死人,連河水都成了紅色。雪花落在每個人身上,就像上天流下的眼淚。」
「你的大人呢。」瑪格麗特喃喃道,「克里福德勳爵呢。」
「死了。」
「我的指揮官安德魯·特洛浦爵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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