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威爾斯勳爵,斯科洛普勳爵,成百的勳爵,成千計程車兵,都死了。簡直就像審判日提前到來,死人都從地底爬出,卻一動也不動。他們沒有死而復生。英格蘭的每個男人都倒下了。這場戰爭肯定已經結束,因為全英格蘭的每個男人都死了。」
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國王走下樓梯,看著雙手緊握、驚恐萬狀的我們。
「我們必須走了。」瑪格麗特說,「我們輸了。」
他頷首。「我早就警告過他。」他忿忿地說,「我不想在神聖的日子打仗,但他就是不聽。」
下了樓梯站在他身後的是家中男僕,帶著他的聖經和十字架,祈禱座和祭壇。瑪格麗特的衣服和裝滿皮草的箱子則跟在後面。
我們走到院中。「跟我來嗎?」她問道,彷彿又變回一個小女孩,「我不想一個人走。」
我絲毫沒想過要和她走。我要離開她了,或許這輩子再也不能見到她。「我要去找理查德,還有安東尼。」我幾乎語不成調,「我要去找他們的屍體。我必須親眼看到他們下葬。然後回孩子們身邊。」
她點頭答允。馬匹已經備好了鞍,他們把行李塞進一輛馬車,她的珠寶則捆在她的坐騎身後。王子也已穩坐在馬背上,身穿暖和的騎行斗篷,頭上戴著軟帽,天鵝徽章別在胸前。「我們一定會復仇的。」他興致勃勃地對我說,「我會親眼看到叛徒們一一喪命的。我發誓。」
我搖頭。我受夠復仇了。
他們把瑪格麗特抬到馬鞍上,我走到她身邊站住:「你要去哪?」
「我們要重新集結軍隊。」她說,「他們總不可能都死光了吧。我們會召集更多的人馬,會從蘇格蘭和法國要來更多的錢。我手裡有國王,有王子,我們會捲土重來,不把愛德華的腦袋插在米克蓋特門上,插在他老子的那張腐爛的臉旁邊,我永不罷休。」她說:「只要還有我的兒子,我就永不罷休。他要當國王,他天生就該當國王,我是用培養國王的方式把他養大的。」
「我知道。」我退後,她抬手示意他們上路,然後收緊韁繩,低頭看我,面帶友愛的暖意。她舉起手來,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命運之輪的符號,隨後雙腿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整個白天,越來越多的人步履蹣跚地進了城,尋找食物,尋找能幫他們包紮傷口的人。我裹在自己的斗篷裡,從馬廄領出自己的馬,與宮裡所有人離開的方向背道而馳:策馬沿通往陶頓的道路南行,沿途辨認成百上千的人臉,尋找我認識的人。我希望看見理查德或安東尼,每當看見有人用臨時拼湊的柺杖蹦跳前行,我就心驚膽戰,每當看到一個面朝下躺在水溝裡,棕色捲髮的腦袋上有凝血傷疤的人,我就渾身冰涼。一個衛兵騎在我前面,每次我們遇到一個垂頭喪氣縮在馬背上的人,便會問他有否看見裡弗斯男爵,或者是否知道他的同伴的下落。沒人知道。
我漸漸發現,這是一場極長、極久的戰鬥。大雪紛飛,咫尺之外一片茫茫。敵人在這片白色的屏障之後若隱若現,盲目地刺劍,盲目地中劍。蘭開斯特弓箭手逆風把箭射到了偏離目標的雪地裡。順風的約克士兵一鼓作氣攻上山,被蘭開斯特計程車兵大片砍倒後又等待下一次衝鋒。戰線交匯時,他們衝上前去,被彼此刺傷,砍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誰贏了。一個人告訴我,每當夜幕降臨,都有一半僥倖活下來的人走下戰場,睡在死人之間,身上覆滿白雪,彷彿他們已被一同埋葬。
路上擠滿了人,身上穿的制服或工裝如此襤褸,以至於我無法一一分辨。而他們龐大的數量和他們的痛苦迫使我不得不離開道路。我站在一個城門口,望著人群行進。隊伍似乎沒有盡頭,由這些僥倖死裡逃生,卻依舊身負斑斑血跡,累累傷痕,被紛紛落雪打得渾身溼透的人們所組成的隊伍。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聽到他的聲音,那一刻我還以為是自己的想象。「安東尼?」我不敢相信地說。我從馬上跳下,拼命向前擠,幾乎淹沒在向我壓來的傷員組成的海洋之中。我拽住他們的胳膊,看著他們面無人色的臉龐。「安東尼?安東尼!」
他從一群人中走了出來。我瞬間把他從頭看到腳,看到他疲憊的雙眼,慘淡的笑容,毫髮無傷的身體。他給我看他的手,他的手啊,他那珍貴的手啊,完好無損,一個指頭也沒缺,手臂也沒有被砍得露出骨頭。他站得筆直,沒戴頭盔的臉上儘管因為疲倦而氣色很差,但並沒有受傷。「你沒事吧?」我難以相信地問,「我的兒子,你沒事吧?你毫髮無傷嗎?」
他的笑容失去了往日歡樂的光彩:「我平安無事。感謝上帝引導我度過這漫長的一天一夜。你來這裡做什麼?這裡活像是地獄。」
「來找你。」我說,「還有……安東尼,你父親在哪?」
「哦!」他驚叫,明白了我心中所想。「哦,不,別胡思亂想,母親。他很好。沒受傷。他只是……」他四下張望,「他在這裡。」
我轉身,看見了理查德。我幾乎無法認出他來,他的胸甲在心臟部位有一塊凹陷,臉上滿是血跡和煙塵,但他依然向我走來,就像以往一樣,就像我們從未分開。
「理查德。」我呢喃道。
「親愛的。」他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沒事嗎?」
「我總能回到你身邊。」
我們向西走,避開通往約克的路,那裡塞滿跪在地上哭喊著討要水喝的人們,沿途遍佈躺著等死的人。我們策馬經過廣闊的約克平原,直到找到一間農舍,他們允許我們在穀倉睡覺,用泉水梳洗,並賣給我們食物。我們吃著農民的肉湯:一點點煮老了的羊肉,摻了麥片和胡蘿蔔。我們還喝他們的淡啤酒。
當他攝取足夠的食物,看上去沒那麼憔悴之後,我試探著發問,害怕聽到他的回覆。「理查德,王后要去北部重新集結,然後去蘇格蘭召集新兵。她還說她要回來。我們該怎麼辦?」
沉默。安東尼和我丈夫長久對望,好像他們在害怕自己將要說的話。
「怎麼回事?」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生了什麼?」
「我們完了。」安東尼主動說,「我很抱歉,母親大人。我交出了自己的劍。我向約克宣誓效忠了。」
我目瞪口呆,看向理查德。
「我也一樣。」他說,「我不能再服侍王后了,再也不會身處這樣的隊伍,再也不會聽從這樣的領導者的指揮。但,不管怎樣,我們都戰敗了,交出了自己的武器,向敵人投降。我本以為愛德華會處死我們,結果——」他面露一絲笑意。「他對我們十分仁慈,只是把我們的劍取走,我已經榮譽掃地,不再是一個騎士了,對不起。我們發誓效忠於他,不能再與他作戰。我不能再服侍亨利或者瑪格麗特了:現在他們對我來說,都是不法之徒。」
他直呼他們的名字,這比任何事情都更加使我震驚。這告訴我們,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改變了。「亨利,」我重複道,好像第一次叫這個名字,「你叫國王亨利。」
「國王的名字是愛德華。」我丈夫說,好像重複一句教導,「愛德華國王。」
我搖頭。即使今天整整一天我都在傷員的人潮中拼命逆流而上,卻依然不曾想到我們的大業已經失敗。我和瑪格麗特相處的時間太長,耳濡目染,已經只能以字面含義思考戰爭了。我以為接下來我們還會輸掉一場戰爭,在那之後又會有另一場戰爭。此時此刻,我看著丈夫憔悴的臉龐,還有兒子空洞的眼神:「你覺得亨利和瑪格麗特永遠也不會奪回王座了?」
他給我看他的空劍鞘,那裡曾插著他那把美麗的雕花寶劍:「不管怎樣,我也不能幫助他們。我已經把劍交給了新國王。我已宣誓向他效忠。」
「我們不再是蘭開斯特家族的人了?」我仍然無法相信。
安東尼頷首道:「已經結束了。我們很幸運啊,逃過一劫,保住了頸上人頭。」
「這就是最重要的。」我領悟到這個真理,「這就是最最重要的了。在一切結束的時候。你還活著,還有你父親。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夜,我們像一戶貧苦人家,一起擠在稻草堆上,縮在斗篷之下取暖,我們的那一小支隊伍則在馬廄與馬為伴。理查德的胳膊一整晚都環在我身上。「我們回格拉夫頓。」我在沉入夢鄉前呢喃,「我們重新當上地主,我們會把這一切都當成騎士故事,也許有一天,還會有人把它寫下來呢。」
又稱基督苦難主日,指復活節前的禮拜日。1461年3月29日,陶頓戰役發生之日,亦為當年的聖枝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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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