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郡桑威奇港
之前理查德警告王后說讓沃裡克擁有加萊等於是在我們的沿海樹敵,現在他為此付出了代價。因為一等戰鬥結束,和平到來,她就要求他去桑威奇加強防禦免受攻擊。
「我也要去。」我立刻說,「我不能忍受你身處危險,我卻遠在天邊。我不能忍受我們再次分開。」
「我不會有危險的。」他安慰地說,看見我一臉不信,便大笑起來,像一個撒了個赤裸裸的謊卻遭人揭穿的男孩,「好吧,雅格塔,別這樣看我。可是如果敵人從加萊入侵,你必須回格拉夫頓。我會帶上安東尼。」
我點頭答允。抗議說不應該把寶貝的安東尼置於危險之中也是徒勞無功。他是生長在戰火紛飛的國家中的年輕人。另一個和他一樣大的年輕人,愛德華伯爵,約克公爵的兒子,已經橫跨海峽,師從沃裡克和索爾斯伯裡學習用兵之道了。愛德華的母親被關在英國,無法得到他的任何訊息。她不得不在焦急中等待,就像我一樣。如今的時代,能把兒子安全留在家中都成了母親們的奢望。
理查德和我在桑威奇港口住下,安東尼則在附近的裡奇伯勒堡領兵。這座城市依然沒有擺脫幾年前的法國突襲帶來的傷害,燒燬的房屋便是活生生的證據,昭顯著敵人帶來的威脅,昭顯兩國之間的海峽有多麼狹窄。城市的防禦網已經在襲擊中破壞,法國人朝著海堤開炮,掠奪城裡的軍備。他們嘲笑市民,在市鎮廣場上打網球,似乎在說絲毫不把英國人民放在眼裡,覺得我們軟弱不堪。理查德命令工人勞動,請求倫敦塔的軍需官派發新火炮,並開始訓練市民組建防禦力量。與此同時,僅僅在幾里開外,安東尼正在操練我們計程車兵,重建守衛在入河口處的古羅馬城堡。
在城裡待了一週多後,某天我突然被響亮的鐘聲從夢中喚醒。起初我以為那是夜裡五點敲響的鵝鍾,專為叫牧鵝女們起床。隨後我意識到鐘聲響個不停,這意味著有敵來襲。
理查德已經下床,套上皮外衣,抓過頭盔和劍。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我對他喊道。
「天知道。」他說,「你就在這裡好好待著。去廚房,等我的訊息。如果沃裡克已經從加萊登陸,就到地下室去,把門閂緊。」
我還來不及說話,他就出了門,接著我聽見前門「砰」的一聲關上,街上傳來叫嚷聲和刀劍交錯的聲音。「理查德!」我大喊,推開小窗看向樓下的卵石路。
我丈夫已經失去意識,有人抓住了他,正把他往地上扔。這人抬頭看見了我:「下來吧,裡弗斯夫人。你別想躲也別想逃。」
我關上窗戶。女僕出現在門口,嚇得渾身發抖:「他們抓住主人了,主人看上去好像死了。我覺得他們殺了他。」
「我知道。」我說,「我已經看到了,把我的長袍拿來。」
她取來長袍,我穿上它,讓她繫好緞帶,然後我穿上拖鞋,走下樓去。我的頭髮還編著睡覺時的辮子。拉起斗篷的風帽,走到一月冰冷刺骨的街道上,我環顧四周,唯一所見的景象仿如用刀刻在眼中:我看見那人把理查德丟到地上,他的手無力地垂下。街道盡頭,約莫有五六個衛兵正在和一個男人廝殺。他絕望地看向我,一瞥之下,我發現那是安東尼。他們正把他往船上拉。
「你們在對我的兒子做什麼?那是我兒子,放開他。」
那人根本懶得回答我,我跑過溼滑的卵石路,跑到他們扔下理查德的地方,他看上去像個死人。我碰到他時,他悠悠醒轉,睜開茫然的雙眼:「雅格塔。」
「親愛的。你受傷了嗎?」我害怕他說自己已經中刀了。
「頭撞破了。我不會死的。」
一個人把他粗魯地扛到肩上。「把他帶到我屋裡。」我命令道。
「我要帶他上船。你也要來。」那人簡明扼要地說。
「你要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去誰的地盤?這不是戰爭行為,這是犯罪!」
他不理我。一個男人抓住理查德的靴子,這人則抓住他的肩膀,像扛死人一樣抬著他。「你不能帶他走。」我堅持道,「他是這個國家的領主,為國王服務。你們這是以下犯上。」
我抓住那人的手臂,但他理都沒理我,把理查德抬到碼頭。四面八方都傳來男人們的叫喊和女人們的尖叫,士兵正在進城,掠奪一切看中的東西,開啟每一扇大門,把昂貴的玻璃窗戶砸碎。
「你要帶我丈夫去哪?」
「加萊。」他簡短地說。
這是一段短暫的航程。理查德恢復了神志,他們給我們清水和食物,安東尼沒有受傷。起初我們被關在一個小木屋裡,等船駛到海上,巨大的船帆迎風招展後,他們便放我們到了甲板上。一時間,我們看不見任何土地,英國被遠遠拋在身後,但接著我們就看見面前的地平線上有一道黑線,看見城市低矮的輪廓,在它的頂端的是城堡的圓形城牆。我知道我作為人質再一次回到了加萊,回到這座我曾以公爵夫人的身份駕臨的城市。
我看了一眼理查德,發現他也憶及此事。這裡曾是處於他指揮之下的邊防前哨。而現在,他卻成了階下囚。命運果真如車輪般旋轉不停。
「小心點。」他冷靜地對我和兒子說,「他們不會傷害你,雅格塔,他們認識你,喜歡你,也不會攻擊女人。但王后對待公爵夫人的方式讓他們很惱火,我們也處在他們的控制之下。沒人能拯救我們。我們孤立無援,必須以自己的智慧逃出生天。」
「薩默塞特公爵守著吉訥城堡,他可能會來救我們。」安東尼提議道。
「不可能靠近半英里之內。」我丈夫說,「我已經加強了這個城市的防禦網,兒子,我知道它的實力。這個世紀之內都不會有人強行攻下它。所以我們是敵人手中的人質。他們有無數理由釋放你,雅格塔,也有無數理由殺了我。」
「他們不能殺你。」我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只不過從出生起就一直效忠於你的國王而已啊。」
「這正是我非死不可的理由。」他說,「這樣能殺雞儆猴。所以我必須謹言慎行,如果必須發誓拋下武器以保性命,我也會照做的。還有——」他指了指安東尼,「你也一樣。如果他們要求我們宣誓再也不對抗他們,就照他們說的做。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已經被打敗了。我不想死在自己親自修建的絞刑架上。不想被埋在親自打掃的墓地裡。你們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安東尼簡短地說,「但是我們怎麼會任由他們抓住的!」
「木已成舟。」理查德嚴肅地說,「戰場上只能聽天由命。現在我們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怎麼逃出此劫。必須甜言蜜語,唯命是從,避免對方發怒。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兒子,我要你言行有禮,假裝恭順,活到最後。」
他們把我們留在船上,直到夜幕降臨。他們不想讓理查德經過城鎮,以免別人看見。加萊有影響力的商人們都對他敬愛有加,因為這座城堡被約克佔據的時候,他曾守衛他們的安全。城裡的人把他視作為高貴勇敢的城堡長官,他的話就是法律,像真金一樣值得信賴。加萊的軍隊把他當做堅定公正的長官愛戴。正是在理查德的麾下取得的經驗使得那六百士兵在勒德羅向我們投誠,轉而支援國王。任何曾由他指揮的軍隊都願意追隨他一路闖到地獄,然後平安歸來。沃裡克不希望這個最受歡迎的長官在通過城鎮時被人們看見。
於是他們一直等到夜深,才在夜幕的掩護之下把我們像秘密俘虜一樣帶進城堡大廳。在外面的黑暗的街道上走了許久之後,突如其來的火炬亮到令人幾乎無法直視。他們帶我們走過石頭拱門,走進大廳,兩頭均燃著明亮的火焰,要塞的人們坐在臺桌旁,因為看到我們而侷促不安。
我們三人站著,像戰時背井離鄉身無分文的逃亡者,四下張望宏偉的大廳,拱形天花板,被煙霧燻黑的橫樑,四面牆壁上燃燒的火把,有人站著喝麥芽酒,有人坐在臺桌後,有人看見我丈夫便起身摘帽。在大廳最高處,索爾斯伯裡伯爵,他的兒子沃裡克伯爵,還有年輕的伯爵愛德華,約克公爵之子,坐在主席之上。他們身後的高臺之上掛著約克家族的白玫瑰旗幟。
「我們已經將你們視為戰俘,並接受你們的釋放宣誓。」沃裡克伯爵開口說道,像法官一樣莊嚴。
「這不是戰爭行為,因為我是受英國國王之命行事的;反對我的行為就是叛亂,就是反抗國王。」理查德說道,他低沉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大廳中迴盪。人們在這全然蔑視的語調之下渾身僵硬。「我警告你們,任何敢對我,我兒子,或是我妻子出手的人,都將身負叛亂、叛國和非法襲擊之罪。任何膽敢傷害我妻子的人,都不配擁有名聲和榮譽。如果你想攻擊一個女人,就和野蠻人毫無區別,也應該像野蠻人一樣死去。你的名字將永遠被唾棄。如果有人敢侮辱我的妻子,王室公爵夫人和盧森堡家族的繼承人,我對他將為此遭受的處罰表示同情。她的名譽無論到何處都應受到保護。我們三人身受國王庇佑,應被給予自由。我要求護送我們三人安全回到英國,以英格蘭之王的名義,我如此要求。」
安東尼悄聲對我說:「好言好語消怒氣,投降讓步保平安,也就都到此為止了。我的天啊,你看看索爾斯伯裡那張臉!」
老伯爵看起來快要爆炸了。「你!」他大吼,「你膽敢這樣和我說話?」
約克領主們坐在高臺之上,理查德仰頭看向他們。他們起身怒視他。理查德毫無悔意,走到臺上站住,兩手叉腰:「啊,當然了。為什麼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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