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之中
王后像個走火入魔了的女人。她帶領整個宮廷的人一起到了考文垂,國王也跟著來了。對於現在的情況,國王什麼也沒說,他被自己的休戰協議的失敗以及迅速到來的戰爭嚇呆了。王后對提醒她謹慎行事的建議嗤之以鼻,她嗅到了勝利的氣味,也渴望得到勝利。她伴著迎接君王般的慶典來到考文垂,人們向她鞠躬,好像她才是這個國家公認的統治者。
從未有人見過這樣一位英國王后。人們服侍她時單膝下跪,好像服侍國王一般。她坐在國王的華蓋之下,招兵買馬,要求全英格蘭每個郡的每個男人都要入伍,完全無視應由每個領主各自召集部下的傳統徵兵方式。她從柴郡召集了自己的軍隊,稱其為王子之軍,還分發王子的紋章,讓每個士兵身著有天鵝圖案的新制服。她把他手下的長官們稱為天鵝騎士,向他們許諾說一定會使他們在這場必經之戰中身居要職。
「天鵝之子們戴著金頸圈,他們的母親為了把這些孩子藏起來,就將他們的外表變成了天鵝。他們最終都回來了,只除了一個。」我說。她對這個紋章突如其來的鐘愛、對這個古老的神話的期冀,都讓我感到良心不安,「這根本和愛德華王子無關。」
王子抬頭看我,笑得陽光燦爛。「天鵝。」他重複道。她教會了他這個詞語。她還把兩個銀質的天鵝紋章繡到他的衣領上。
「你說過你看見英國王冠被一隻天鵝叼走。」她提醒我。
我的臉紅了,想起自己之前撒的那個謊,為了隱藏真正的預視,隱藏起是我的女兒伊麗莎白笑著戴上那個形似王冠的戒指:「我就像做了場白日夢,王后大人,我也警告過您這可能毫無意義。」
「英國將是我的囊中之物,就算要我必須親自變成一隻天鵝去奪它我也勢在必得。」
九月,我們搬到了考文垂以北五十里處的埃克爾肖爾城堡。我們越來越不像是宮廷,更像是一支軍隊了。許多侍女都不得不回家,因為她們的丈夫都被徵集入伍,剩下的大部分遠遠躲開了。僅餘的幾個跟著我和王后奔波的侍女的丈夫也全都身在王后迅猛發展的隊伍之中。我們像一節行進的行李車廂,而不像一個宮廷。國王也跟著我們,還有王子;他倆每天都參加閱兵,瑪格麗特召來的人越來越多,結果是她必須住在城牆內新蓋的房子或是城郊的帳篷裡。她召喚各大貴族領主們前來支援,帶領年輕的王子從他們面前招搖過市。他不過六歲大,騎著小白馬,繞著一排排計程車兵走,背挺得直直的,對母親唯命是從。他父親走到城門邊,舉起手,好像在為這些立於他的王旗之下的千萬士兵們送上祝福。
「法國人來了?」他好奇地問我,「我們要去奪回波爾多了嗎?」
「現在還沒有打仗。」我安慰他道,「也許我們能避免開戰。」
奧德利勳爵,老詹姆斯·圖謝特是軍隊的指揮,托馬斯·斯坦利勳爵則負責輔佐。奧德利勳爵給王后帶來了訊息,說約克的領主們正在集中他們在英國各地的武力,招兵買馬。他們準備在勒德羅的約克城堡會合;索爾斯伯裡伯爵將從他位於英國北部的米德爾赫姆城堡向南進軍,一直挺進到威爾士的邊界的勒德羅。奧德利勳爵發誓只要他一靠近就會被我們抓住,趁他急於和其黨羽會合時攻他個出其不意。我們的人大概有一萬,還有幾千人會跟隨斯坦利勳爵前來。索爾斯伯裡的人還不到我們的一半——他是在向自己的死亡進軍,他的兵力決定性地不足,而且他對此還一無所知。
我發現像這樣,看著男人們武裝自己,檢查軍備,排成隊伍,是一段令人痛苦的過程。伊麗莎白的丈夫約翰·格雷勳爵,騎著他的駿馬,帶領他的佃戶組成的武裝隊伍趕了兩天的路,從家鄉來到這裡。他告訴我伊麗莎白在他離開時哭個不停,好像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她請求他不要走,而他的母親命令她回屋,像處罰調皮的小孩。
「我是不是應該留下來陪著她?」他問我,「我認為來這裡是我的職責。」
「你盡職盡責,做得很對。」我重複了一句老掉牙的話,這句話曾被無數妻子用來送別她們的丈夫,被無數女人用來送她們的兒子上戰場,「我很肯定你是沒錯的,約翰。」
王后委任他為騎兵領頭。安東尼,我的孩子,我最寶貝的兒子,也從我們在格拉夫頓的家來到這裡,將和他的父親並肩作戰。他們將騎馬奔赴戰場,然後下馬步行作戰。一想到他要上戰場,就讓我難受得吃不下飯,滿心恐懼。
「我這人很幸運的。」理查德對我堅定地說,「你知道我很幸運,你以前看我無數次衝進戰場,然後又平安回家,回到你的身邊。我會把他好好留在身邊,他也會很幸運的。」
「別說出來!別說出來!」我掩住他的嘴,「小看命運是會遭報應的。上帝啊,這一次你真的不得不去嗎?」
「這一次,每一次,直到我們的國家迎來和平。」丈夫簡潔地說。
「可是國王自己都不想要和平!」
「雅格塔,你是在要我叛變嗎?你想讓我佩戴約克家的白玫瑰嗎?」
「當然不!當然不了。只不過……」
他溫柔地擁我入懷:「只不過什麼?只不過你無法忍受看著安東尼冒險?」
我羞愧地點點頭。「我的兒子……」我小聲喚著,滿懷苦悶。
「他已經是個男人了,危險總會找上門來的,就像冬天下雪,就像春天開花。他是個勇敢的年輕人,我總教導他要勇敢。你別想教他當個懦夫。」
我一聽這話,抬起頭來,丈夫低聲輕笑:「所以你不希望他上戰場,又不希望他當一個懦夫?這不是互相矛盾嗎?現在勇敢一點,來為我們送行吧,記得揮手,微笑,為我們送上你的祝福。」
我們一起走到門口。他的手溫暖地摟在我的腰上。王后命令軍隊行至城堡吊橋之前,小王子正在那裡,騎著他的小白馬。安東尼從隊伍中走出,飛快地跪在我面前,我伸出手,放在他可愛的頭頂上那些溫暖而柔軟的發叢之中。
「上帝保佑你,我的兒子。」我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感到雙眼盈滿熱淚。他起身站在我面前,迫不及待想要出發。我抓緊時間叮囑道:「你父親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把馬一直帶在身邊,這樣你就可以隨時逃走,別靠近危險,完全沒必要離戰鬥太近……」可是理查德把我拉到身邊,飛快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令我住了嘴。
「上帝保佑你,我的丈夫。」我說,「你們倆都要平安回家,回到我的身邊。」
「我永遠都會如此。」理查德回道,「我也會帶安東尼安安全全回到家裡的。」
王后和我,她的侍女,還有王子及他的家族成員都站著揮手,軍隊走過我們身邊,軍旗在微風中飄揚,士兵們顯得熱切而自信。他們裝備精良,王后用國會給她的錢為這支軍隊備置武器和軍靴,雖然這筆錢本應用於增強對法國的防禦力量。當他們走遠,塵埃也已落定,王后讓王子跟隨保姆離開,轉頭面向我。
「現在我們就乖乖等著吧。」她說,「不過等他們找到索爾斯伯裡開戰的時候,我想看他們作戰。我會去那裡親眼見證。」
我差點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是第二天我們接到詹姆斯·圖謝特的訊息,說他的偵察兵發現了索爾斯伯裡的手下的行蹤,他現在正在一個叫布洛希思的小村莊旁埋伏,等著索爾斯伯裡來。王后立即叫人領來她的馬,好像我們是要出門騎馬遊玩。「你和我一起來嗎?」她問。
「你讓自己身陷危險,國王是不會高興的。」我說,心裡卻早已明白國王的意見對她來說什麼也不是。
「他甚至都不會知道我去了又回呢。」她說,「我會告訴侍女我們是去帶鷹打獵。」
「只有你我?」我懷疑地問。
「不行嗎?」
「沒有鷹?」
「哦,得了吧!」她像小姑娘一樣不耐煩地說,「你難道不想遠遠守著理查德?還有你兒子安東尼?」
「我們不可能看得見他們。」我說。
「我們爬到樹上。」她回道,然後就踏上上馬臺,一腳跨過馬背,點頭示意男僕把她的裙襬放下來蓋過馬靴,「你來不來?如果實在不行,我也會一個人去的。」
「我去。」我說,上馬和她並肩騎行,奔赴布洛希思。
我們收到了詹姆斯·圖謝特派來的信使的問候,圖謝特建議我們去附近的馬克勒斯棟教堂,在那裡我們能從鐘樓上看見戰場。這位尊貴的大人安排了一座觀景塔,就好像在安排日常的比武。我們策馬走進小村莊,雞群拍打翅膀逃開馬蹄。我們把馬留在村子的打鐵鋪裡。
「你可以趁馬留在這裡時幫我上馬蹄鐵。」王后對鐵匠說,丟給他一個便士,轉身帶路走向教堂。
教堂裡四下無聲,光線晦暗,我們沿著石質的旋轉臺階不停往上走,來到大鐘懸掛的地方。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瞭望塔,我們的身後是大鐘,身前是一道護牆,穿過田野,能清楚看見從北方伸展而來的道路,遠處揚起一道煙塵,正是索爾斯伯裡伯爵前進的隊伍。
王后碰了碰我的胳膊,臉上閃爍著興奮之色,指向前方。我們能看見龐大的樹籬,樹籬後是我們軍隊的軍旗。我手搭涼棚,眯起眼睛,試圖辨認裡弗斯的旗幟,好在附近找到安東尼或是我丈夫,可是太遠了,看不清。我們的隊伍位置絕佳,索爾斯伯裡不會知道他們在那,也不會知道他們人數多少,直到他從道路任意一頭的小樹林中走出來,然後兩兵就會交火。俯瞰戰場給人某種極其恐怖的感覺,就好像我們是塔頂的兩座石像鬼,把凡人們的死亡當做消遣。我看向王后。她沒有這種感覺,而是滿臉興奮,兩手緊握,此時約克軍隊領頭的開路兵正飛快衝出樹林,一看見在山頂擺出戰鬥陣勢的大軍就馬上退了回去。兩軍之間有一條小河。
「他們在做什麼啊?」王后暴躁地問道。我們看見兩邊各有一個傳令官策馬而出,在兩軍之間的中心地點會合。
「是要談判吧?」我問。
「沒有什麼好談的。」她說,「他已經背上叛徒之名了。奧德利勳爵接到的指令是要麼抓住他,要麼殺了他,可不是跟他對談。」
似乎是確定這道指令一般,傳令官們中斷對話,騎回各自的隊伍,幾乎與此同時,蘭開斯特這邊就射出一陣箭雨,直射下山擊中目標。約克那邊發出一陣悲嘆,敗北的悲嘆,我們可以看見人們跪到地上迅速做了祈禱,然後起身戴上頭盔。
「他們在做什麼?」王后熱切地問。
「他們是在親吻地面。」我說。難逃一死的人們把嘴唇貼向在他們看來將是他們生命終結之處的地面,這幅景象相當可怕,「他們是在親吻即將成為他們的葬身之地的土地。他們知道自己會輸,但是沒有逃跑。」
「想跑也晚嘍。」王后刺耳地說道,「我們可以追上他們,殺了他們。」
從我們的有利位置,能看見約克的人幾乎是一對二,甚至比這更多。這不會是一場戰爭,這將是一場屠殺。
「斯坦利勳爵在哪?」王后發問,「他本來想指揮攻擊,可我命令他後援。他在哪?」
我看向四周:「也許他正藏著準備伏擊?」
「看啊!」她說。
約克軍隊的最中心,理應是最精銳計程車兵所在,卻在箭雨之下退縮了。「他們在撤退!」王后大叫,「我們贏啦!這麼快!」
他們的確是在撤退。隊伍最中心計程車兵紛紛轉身,扔下武器,四散而逃。我立刻看到我們的騎兵隊上前衝下小山奔向河流。我雙手緊握,因為我看見了伊麗莎白的丈夫,一馬當先,衝進淺河渡水而過,掙扎著攀爬河對岸的陡坡,就在此時約克軍隊出人意料地掉轉頭來,衝回戰場中心,撿起他們的武器,重新開始戰鬥。
「發生什麼事了?」瑪格麗特和我一樣困惑,「他們在做什麼?」
「他們回來了。」我說,「他們回頭了。這是陷阱,現在我們的騎兵隊陷在河裡動彈不得,約克的軍隊能從河岸上攻擊他們。他們把我們從有利位置上引出,引到了河裡,而我們計程車兵沒辦法出來。」
眼前的景象如同人間地獄。我們計程車兵身穿戰甲,騎在披著金屬板甲的馬上,一頭衝進水裡,掙扎著想爬上河對岸,卻在那裡被約克的軍隊照頭痛擊,他們揮著重劍,戰斧和長矛。騎士們從馬上跌下,卻無法起身防禦,馬蹄落在水裡,踩在他們身上,還有人被身上灌滿河水的胸甲帶著沉了下去,在翻騰的河水中苦苦掙扎。那些抓住馬鐙上皮革的人試圖自救,可是約克人在乾燥的河岸上靈活自如,隨時準備把小刀刺入落水者不受鎧甲保護的腋下,或貼近河水割斷某人的喉嚨,更有一個強壯計程車兵邁進水裡,揮著巨大的戰斧,隨之倒下的是蘭開斯特的騎士,在河水中綻放出一片血紅。這是一團由人和馬組成的野蠻的混沌。其中毫無任何浪漫之處,毫無任何高貴之處,甚至毫無秩序,與那些編入民謠之中或是在騎士故事中傳唱的戰役沒有半分相同。這是渴求鮮血、互相殘殺的野獸般的人們所組成的野蠻的混沌。有幾個蘭開斯特領主騎著高大的戰馬掙扎上了河岸,衝過約克的陣線,消失無蹤——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落荒而逃。更糟的是,有更多人,成百上千的人,把武器丟到地上,以示他們毫無戰意,勒馬緩行,慢慢地,恭順地,走到了敵人的陣營之中。
「他們正在投敵。」我說。我的手卡在喉嚨底下,好像要按住怦怦直跳的心。我好害怕約翰·格雷會在王后和我親眼目睹之下成了叛徒。成百上千的騎兵都從我們這一邊轉而投奔了約克的軍隊:毫無疑問,他也是其中的一員。
「我的騎兵隊嗎?」她難以置信地問。
她的手鑽進我的手心,我們無聲地站著,望著騎兵們緩緩行過戰場,走向約克的隊伍,軍旗低垂著以示投降。迷失的馬又衝又踢,爬出河水跑開了。但是還有很多,很多的人依然在水中奮力掙扎,直到再也不動。
「約翰。」我輕聲說,想著我那衝在騎兵隊前面的女婿。或許他穿著盔甲淹死在了河裡,根本沒有變成叛徒。
從這個距離,我看不見他的軍旗,也看不見他的馬。他會丟下我的女兒守寡,讓兩個小男孩失去父親,如果他真的在這個下午溺死在了那片紅色的水中。
軍隊中斷作戰,退回自己的陣營。河岸邊,甚至河水裡,都有傷者們在掙扎呼救。
「為什麼他們不進攻?」瑪格麗特咬牙切齒地問,兩手死死握在一起,「為什麼他們不再次進攻?」
「他們在重新整隊。」我說,「願上帝開恩,他們正在重新整隊,再次衝鋒。」
我們看到,蘭開斯特軍剩餘的騎兵再一次衝鋒,無畏地飛馳下山;但是他們還是必須穿越河流。這一次,他們知道了危險,策馬走進河中,猛地一躍,跳到陡峭的河岸上,快馬加鞭衝向約克陣營,兩軍再次交鋒。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徒步作戰計程車兵,我知道我的兒子和丈夫定是在他們之中。我看不見他們,可我能看見蘭開斯特軍的行動,他們像浪一般卷向前去,竭力渡過河流,然後被宛如巨石的約克軍撞得粉碎。他們戰鬥,互相劈殺,直到我們看見我軍的陣線向後退去,兩翼計程車兵開始溜走。
「他們在做什麼?」王后難以置信地問,「他們在做什麼啊?」
「我們要輸了。」我說。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但我卻完全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自己會在這裡,在這像鷹巢一樣高,像飛鳥一樣遠的地方,看著我丈夫戰敗,很可能還看到了我的兒子的死亡,「我們要輸了。我們的人都在逃跑。潰不成軍了。我們原本以為自己堅不可摧;可是我們就要輸了。」
天變得更黑,視野也越來越模糊。突然之間,我意識到我倆正身處可怕的危險之中,而且還是被自己的愚蠢推進這個火坑的。等到戰敗,約克士兵將沿路追殺蘭開斯特領主,他們會來到這個村莊,會攀上這座塔,會發現這場戰爭中最有價值的戰利品:王后。如果他們得到王后,控制王子和國王,我們就毫無翻身的可能了。我們的事業會失敗,而且還是敗於我的手中,因為我任由王后說服自己來到這個教堂,爬到塔頂觀看一場生死之戰,就好像看一場兒戲。
「我們必須走了。」我馬上說。
她沒有動,凝視著灰白色的暮光。「我覺得我們在贏呢。」她說,「我覺得剛才又有一次衝鋒,我們衝破了他們的戰線。」
「我們沒有反敗為勝,我們也沒有衝破戰線,我們在跑,他們在追。」我厲聲說,「瑪格麗特,快點。」
她轉向我,驚訝於我突然直呼她的名字,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推向石梯:「你覺得等他們抓到你之後會對你做什麼?他們會把你永遠關在倫敦塔裡。或者比這更糟,他們會折斷你的脖子,說你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快走啊!」
她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身處的危險,衝下石梯,噠噠地拾階而下。「我一個人走。」她簡短地說,「我要回埃克爾肖爾。你必須攔住他們不讓他們追上我。」
我們跑向打鐵鋪,她走在我前面,鐵匠正要把馬蹄鐵裝到她的馬的馬掌上。
「倒著裝。」她厲聲說。
「嗯?」他說。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幣給他。「倒著裝。」她說,「把馬蹄鐵倒著裝上去。快點。每個馬掌上都要釘兩個釘子。」她又對我說:「如果他們想追我,也找不到蹤跡的。他們只能看見我們騎馬來時的路,卻不會發現我離開了。」
我發現自己正盯著她,她就是我的預視中的王后,要將馬蹄鐵倒著安上馬掌。「我們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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