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9年秋

「要走的是我。」她說,「我要回埃克爾肖爾,帶上王子和國王,集結主力軍,一路追趕索爾斯伯裡伯爵到勒德羅,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

「那我幹什麼呢?」

她看著鐵匠:「快。快點。」

「我做什麼呢?」

「你能留在這裡嗎?如果他們經過,你就告訴他們我要去諾丁漢找我的軍隊。」

「你要把我留在這裡?」

「他們不會傷你的,雅格塔。他們喜歡你。每個人都喜歡你。」

「他們是剛下戰場殺意正濃的軍隊,他們可能才殺了我的女婿、丈夫和兒子。」

「是啊,不過他們不會傷到你的。他們不會和女人戰鬥。但是我必須離開,確保王子和國王安全。如果你告訴他們我去諾丁漢了,可是會幫了我的大忙。」

我遲疑片刻道:「我很害怕。」

她向我伸出手,做了一個手勢,正是我以前教給她的。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一個圈,象徵命運之輪。「我也很害怕。」她說。

「那就走吧。」我放她離開。

鐵匠釘上最後一根釘子,馬走得有點笨拙,但足夠穩當。鐵匠雙手著地跪到泥濘之中,瑪格麗特踩著他的背上了馬。她朝我揚起手。「Àtoutàl'heure.」她這樣說,就像只是出去騎馬遊玩片刻,接著一夾馬腹兩側,飛奔而去。我看向地面;軟泥中的印跡明明白白地顯示有一匹馬進了打鐵鋪,卻沒有離開的痕跡。

慢慢地,我沿著痕跡向前走,等待第一位約克領主騎馬到來。

天黑了。我聽見遠方的布洛希思傳來一聲炮響,接著又是一聲,在夜色中緩緩迴盪。我不知道他們能看清什麼可以開炮的物件。一群又一群人經過,有些攙扶著受傷的同伴,有些低頭猛跑,像是逃避恐懼本身。我縮回鐵匠鋪裡,不讓他們經過時看見。他們甚至沒有停下來索要水或食物,村裡所有門窗都對士兵們關得死死地——不論他們身佩哪一方的標誌。我看見一個蘭開斯特標誌,便走出屋子來到路中。「裡弗斯男爵呢?安東尼·伍德維爾爵士?約翰·格雷爵士呢?」我問。

那人搖搖頭:「他們騎著馬嗎?那他們一定是死了,夫人。」

我強迫自己站著,即使兩膝發軟。我倚在鐵匠鋪門上,想著自己該怎麼辦,獨自一人身處戰場之中,理查德曝屍荒野,還有我的兒子,我的女婿。我不知道是否該去那片荒地找理查德的屍體。我無法相信自己對他的死亡一無所知。我一定能察覺到的,當時我離戰場那麼近,都能看得到河水拍打河岸,他可能就在那裡遇溺。

「給你。」鐵匠和藹地說,從他的小木棚裡走了出來,把一個髒乎乎的杯子塞進我手裡,「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夫人?」

我搖搖頭。沒有什麼追兵需要我來誤導,約克的人根本不從這條路經過,只有我們軍隊的殘兵敗將。我覺得我的丈夫已經死了,可我不知道去哪找他。我在恐懼之下全身無力,感到自己缺乏勇氣。「我不知道。」我感到無比失落。上一次我迷茫而孤獨還是在那片森林裡的時候,那時我還是一個在法國的小女孩,沒過多久理查德就來找我了。我無法相信這一次理查德再不會來到我身邊。

「最好進來和咱們在一起。」鐵匠說,「不能整晚待在外面啊。你也不能去戰場那邊,我的夫人,那裡有小偷正在洗劫,會把你一刀捅死的。你最好進屋和咱們在一起。」

我不置可否,無所適從。如果沒人會經過問我王后的去向,那麼站在街上也毫無意義。我勸她快走,已經是盡到職責了,沒必要一直站到天亮。我低頭穿過小木棚的窄門,走進這間又小又黑的泥地房,撲面而來一股惡臭,這裡有五個人,睡覺、做飯、吃喝和撒尿都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對我很好,有什麼都拿出來與我共享。他們有一塊黑麥做的麵包,這些人從未嘗過白麵包的滋味。他們有用各類蔬菜和乳酪皮煮的稀粥,有這家主婦自己釀造的淡啤酒,他們從一個陶杯裡首先給我斟了一口,嚐起來一股泥巴味。我想他們正是我們應為之戰鬥的人,他們生活在一個富裕的國家裡,這裡的土地肥沃,水源乾淨,可以耕種的良田多到會讓農民來不及收穫。這個國家的收入理應很高,市場理應富裕繁榮。可事實卻並非如此。在這片土地上,無人能在夜晚安眠,他們害怕土匪和小偷;在這裡國王的公正只對國王的朋友們有效;在這裡,一個誠實勞動的人如果為自己出頭,就會被冠以叛國之名送上絞架,在這裡,我們甚至無力阻止一個法國的朝臣踏上我們自己的港口,將它們化為焦土。

我們說自己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可沒有依法治國。我們說自己統領那些人民,可沒有將他們領往和平或繁榮。我們和他們的領主們,彼此內鬥,把死亡帶到他們的家門口,就好像我們的意見、想法和白日夢遠比他們的安全、健康和子嗣寶貴得多。

我想到了王后,她策馬穿過黑夜,倒裝著馬蹄鐵,這樣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她的軍隊倒在漢比彌爾河裡,也許其中還有我的丈夫和兒子。鐵匠的妻子,古蒂·斯凱霍恩,見我臉色愈發蒼白,就問我是不是被稀粥弄壞了肚子。

「不。」我說,「但是我丈夫今天參戰了,我很擔心他。」我甚至不敢告訴她我對兒子的擔心。

她搖搖頭,說了一些類似世道艱難的話。她的口音太重,我甚至很難聽清她在說什麼。然後她在稻草墊子上展開一張滿是跳蚤的毯子,鋪在即將熄滅的火邊,示意我躺下,這就是他們最好的床了。我謝過她,躺了下來,她也躺下和我睡在一邊,她女兒睡在另一頭。男人們睡在火堆的另一邊。我仰天躺著,等待這個漫長的不眠之夜過去。

整個晚上我們都能聽見馬匹嗒嗒跑下村莊的街道,偶爾還有叫喊。女孩,女主人,還有我,都靠在一起像害怕的小孩子一樣瑟瑟發抖:這就是陷於戰火的國家中的生活。毫無騎士比武的榮耀,毫無偉大夢想的鼓舞——一個窮女人聽見一隊馬衝下街道,祈禱他們不會停下來猛敲自家那扇脆弱的門,對她來說這就是生活。

黎明到來時,女主人起身,小心地開啟門向外窺探。等到覺得安全之後,她走了出去,我聽見她用咯咯聲呼喚她的母雞,把豬放出來在村子裡亂逛,啃食垃圾。我從床上起身,撓走已經被我的胳膊、脖子和臉頰的血喂得肥鼓鼓的蟲子。頭髮從頭頂仔細捲起的辮子上四散下來,我感到不潔,害怕自己身上有臭味;可是我還活著。我沒有按王后的吩咐整晚站著,給入侵的領主們引錯路;我像一個奴隸一樣躲在農民的小木棚裡,還對他們的善良感恩戴德。我昨晚一聽見馬聲就避得遠遠的,躺到骯髒的稻草堆上。說真的,我情願付出任何代價換來昨晚逃過一劫,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讓我知道我的丈夫和兒子還活在今晨。我感到害怕,感到卑下。這個早晨我很難感到自己還是一位公爵夫人。

女孩起床了,抖了抖兼作內衣和睡袍的襯裙,套上一條粗糙的斜紋棉布裙,用角落裡一條髒圍裙擦了擦臉,就準備迎接新的一天了。我看著她,想起正在埃克爾肖爾城堡等著我的芳香浴池和乾淨床單。然後,在我全心暢想未來的享受之前,突然想起我不能保證宮廷還會在埃克爾肖爾城堡,也不能保證我的兒子和丈夫還能回到我身邊。

「我必須要走了。」我突然道。

我走出門外,鐵匠正在為我的馬套上馬具。他妻子為我準備了一杯淡啤酒,一塊餿麵包皮。我喝了啤酒,把麵包浸在裡面,讓它軟到可以啃得動,然後把自己的錢包給了他們。裡面有一些銀幣,還有幾個銅子兒,對他們來說算一筆鉅款了,儘管對我來說幾乎一文不值。「謝謝你們。」我說,心裡希望自己能再多說幾句:我很抱歉國王和王后給他們帶來的破壞,我很抱歉他們如此辛勤勞作,卻依然無法擺脫貧窮,我很抱歉自己這一生都睡在亞麻細布上,卻極少想起那些睡在稻草上的人。

他們笑了。那女孩的嘴前面缺了一顆爛牙,這讓她露出了一個豁牙的笑臉,更顯得像個小孩兒。「你曉得路嘛?」雖然只有九里路,那女人依然很擔心。因為她從未遠離過自己的家。

「你走去紅海龜村,他們會帶你上路。」鐵匠主動提議道,「可是要小心啊,士兵們也要尋路回家嘞。要不要俺派個小夥子陪你去?」

我說:「不用了。今天你們的鐵匠鋪一定生意紅火,我這麼覺得。」

他掂了掂我的錢包,對我露出笑臉。「今天已經是個好日子啦。」他說,「咱們這輩子第一好的好日子。上帝保佑你,夫人。」

「上帝保佑你。」我說,調轉馬頭朝南奔去。

我騎了約莫半小時,就聽見一聲號響,看見一支大軍前進時捲起的滾滾煙塵。我四周環顧尋找藏身之所,可是這是空曠開闊的鄉間,田野寬廣而荒蕪,樹籬很矮。我策馬走到一塊田地敞開的柵欄門旁,心想如果他們是約克軍援軍,那我就下馬,穩坐不動,拿出公爵夫人的氣勢,讓他們經過。也許他們還有我丈夫和兒子的訊息。

等他們離我半里遠時,我認出了國王的軍旗,知道自己此刻算是安全了,軍隊越來越近,王后和國王本人走在前頭。

「雅格塔!」她喜出望外,大叫道,「上帝保佑你!真是奇遇!」

她在路旁勒馬止步,讓軍隊繼續前進。數千人依命而行。「你平安無事!」她說,「毫髮無傷!國王被奧德利勳爵之死氣得不輕,就準備自己上戰場找約克領主們算賬。」她放低聲音,「他突然恢復了神志,還說準備自己領軍。我太高興啦。他說他絕不會原諒他們第二次,他準備為我們真正的朋友之死復仇。」

「奧德利勳爵死了?」我問道。我一想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就感到自己開始顫抖,「你知不知道我的……」

一個男人策馬從騎士們的中心衝了出來,把頭盔的護面甲推了上去,露出他的臉。「是我!」我丈夫大喊,「雅格塔!親愛的!是我啊!」

我驚訝得喘不過氣,之前他們都站在一起,都身穿盔甲,都戴頭盔,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他。可是他衝上前,跳下馬,把頭盔甩到一邊,將我拉入他的懷中。他的胸甲硬邦邦地抵在我身上,他的胳膊上的護甲嵌到我的背裡,可我依然緊緊抱住他,吻他,向他發誓我愛他。

「安東尼也沒事。」他說,「還有伊麗莎白的丈夫。我們全都安然無恙。就跟你說過我很幸運。」

「別看我,我肯定很臭。」我說,突然想起我的衣服,頭髮,還有被跳蚤咬出的紅腫,「我為自己感到羞愧。」

「你本來就不應該去的。」他邊說邊瞅了一眼王后,「你本來都不該去。你本來就不應該被留在那裡。」

瑪格麗特給了我一個歡快的笑容。「他是最生我的氣的。」她說,「他氣得都不肯跟我說話。可是看看,你就在眼前,已經安全了。」

「我現在安全了。」我表示同意。

「現在來吧!來吧!」她催促道,「我們正在追蹤叛徒索爾斯伯裡。而且我們離他不遠了。」

我們在野外過了幾天,騎在皇家軍隊的前面。國王在行動中恢復了健康,重現舊日被我們寄予厚望時的青春神采。他帶頭騎在軍隊前面,瑪格麗特在他身邊,看上去好像是真正的夫婦,同時也是實至名歸的親友和戰友。天氣和暖,正是金色的夏末,莊稼已收穫,留下滿地金色的麥茬,幾百只野兔在田裡蹦來跳去。秋分時節的滿月高懸在夜空中,明亮到足以讓我們在夜裡行軍。一天晚上,在我們像晚間狩獵人一樣搭建帳篷和營地時,得到了約克領主的新訊息:他們聚集在伍斯特,在大教堂裡莊嚴宣誓效忠,並給國王送來一封信。

「把信還給他們。」王后突然道,「我們都看到他們的忠誠是個什麼東西了。他們殺了奧德利勳爵和杜德利勳爵,他們殺了埃德蒙·博福特。我們絕不和他們討價還價。」

「我覺得我可以舉行公開赦免。」國王溫和地說。他喚來索爾斯伯裡主教,「公開赦免會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原諒。」

王后扁了扁嘴,搖了搖頭,對主教說:「不用回話。」然後對國王說:「沒有什麼原諒。」

就像老鼠出洞一般,約克公爵理查德帶領軍隊從自己的城市勒德羅出發。他和另外兩個領主:沃裡克和索爾斯伯裡在勒德羅橋的遠側搶佔地利。河的這一邊是國王的王家軍隊,他發話給那邊計程車兵,提供最後一次赦免機會,只要他們不再對約克公爵效忠,投奔我們這邊。

那天晚上,我丈夫走進王室房間,王后,我,還有一些侍女正和國王坐在一起。「我有一個戰友,曾和我在加萊共事,他想脫離索爾斯伯裡伯爵,投奔我們這邊。」理查德說,「我已經向他許諾他會得到徹底赦免和熱烈的歡迎。我必須確保他能相信這一點。」

我們紛紛望向面帶敦厚微笑的國王。「當然了。」他說,「任何誠心悔改的人都能得到原諒。」

「您保證此事了,國王陛下?」理查德問。

「哦,是的。任何人都能得到原諒。」

理查德轉向王后:「那您呢?」

王后站起身來。「那人是誰?」她急切地問。

「我不能讓我的朋友來見您,除非您親自保證他的安全。」理查德堅稱,「您能保證原諒他曾和您作對嗎,王后殿下?我能信任您的承諾嗎?」

「能!能!」王后叫道。「誰要加入我們?」

「安德魯·特洛浦和旗下六百精兵。」理查德宣佈,走到一邊,讓一個身材纖瘦面目冷酷的男人走進王家會見室。「而且,」理查德走到我身邊,對我說。「這件事將決定戰爭的走向。」

理查德說的沒錯。對方一知道特洛浦已經帶領手下投奔到我們,就立刻有三個領主像晨霧一樣消失無蹤了。他們趁半夜溜走,拋下他們計程車兵,他們的城鎮,甚至拋下了約克公爵夫人塞西莉·內維爾。當我們的軍隊湧進勒德羅城,掠奪一切可以帶走的東西時,她只是手中握著城堡的鑰匙呆立在原地,等待王后的到來。這個永遠高傲的女人,尊貴的領主之妻,現在無比驚恐。我能在她蒼白的臉上看到這一點。我必須在馬克勒斯棟等著勝利的大軍途經此地,但看到一個如此高傲的女人落得如此卑微的下場,令人心生不忍。

「你要給我城堡的鑰匙。」王后高聲說道,從馬背上高高地俯視公爵夫人。

「是的,王后大人。」塞西莉沉穩地說,「我懇求您保證我的安全,還有我的孩子們的安全。」

「當然了。」國王立即說,「理查德爵士——去拿鑰匙,護送公爵夫人和她的孩子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處在我的保護之下。」

「等一下。」瑪格麗特說,「什麼孩子?」

「這是我的女兒瑪格麗特。」公爵夫人塞西莉說。一個十三歲的高個子姑娘漲紅著臉,向王后行禮,隨即便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轉而向國王行禮。「這是我的兒子喬治,還有最小的孩子理查德。」

我估計喬治大約十一歲,理查德大約七歲。他們都滿臉震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昨天這兩個孩子還以為他們的父親是英格蘭王位的繼承者,會一路奮戰到王座之上,今天就發現國王的軍隊開到面前,他們的父親逃跑了。我們身後的房子發出巨響,還傳來一個女人刺耳的尖叫聲,她被人拉到地上強姦,正在苦苦呼救。這一切都在提醒我們身處戰爭之中,正在戰場上交談。

「把他們帶走。」國王飛快地說。

「你丈夫把你留在這兒啦?」王后折磨著一敗塗地的公爵夫人,「你還記得你當初有多強硬嗎?那時你來我的房間,我才剛生完孩子,你說你丈夫一定要來見國王,他那時還生著病,我倆都正處於痛苦之中。理查德曾經強行進入樞密院,可是如今我們都看到,他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了。他在不需要他的地方露面,可當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把你丟下跑了。他發起戰爭,接著就從戰場上消失了!」

公爵夫人腳下虛浮,臉白的像脫過脂的牛奶。黑煙在市場上瀰漫,有人在什麼地方放火燒了茅草屋。剛才尖聲呼救的女人現在在陣痛中低聲抽泣。我看到那個叫理查德的小男孩四處張望,因為有人用斧子劈開一扇房門,一個蒼老的聲音叫嚷著懇求饒恕,對方充耳不聞。

「王后大人。」我對王后說,「此地不宜久留。就讓領主們留下來重新恢復秩序,我們趕快離開這個城市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對我嫣然一笑,笑容中流露出明顯的惡意,隨即垂眼看著馬鬃,掩飾自己的表情。「由雜牌軍組成的軍隊。」她說,「約克集結軍隊對抗我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我也有自己的軍隊迎擊,而且還這麼強大。他給我上了一課,我受益良多。一支窮人組成的軍隊的確十分恐怖。他現在肯定追悔莫及,因為現在,一支窮光蛋組成的軍隊正讓他的家鄉四分五裂呢。」

黑髮男孩理查德憤怒得滿臉通紅,張嘴準備反駁。「走吧。」我迅速說,我丈夫招呼幾匹馬上前,把公爵夫人毫無儀態地抬到馬背上,讓她的孩子坐到三個騎兵身前,然後就離開了。過橋的時候,我能聽見一個女人的高聲尖叫,還有飛跑的腳步聲。勒德羅正在因為他們主人約克公爵的敗走而付出沉重的代價。

「沒錯,他自己倒好端端活著。」我的兒子安東尼評論道。我們三人騎馬回格拉夫頓,士兵遠遠落在後面。我發現一件事,但卻假裝沒有看見:他們都隨身扛著戰利品,每人的包袱裡都緊緊包著幾塊布,一個盤子,或是一個錫制的杯子。他們都是我們的佃戶,我們卻讓他們加入王后的軍隊,受她指揮。他們受命洗劫勒德羅,以此懲罰叛逆的約克領主。如果我們掃了他們的興,要求他們上繳搶來的戰利品,他們就再也不會加入軍隊為我們作戰了。「只要約克活著,沃裡克活著,索爾斯伯裡活著,戰爭就永無終日;只不過消停幾天罷了。」

理查德頷首道:「沃裡克回了加萊,約克公爵回了愛爾蘭。英國最強大的敵人們紛紛避難去了,安全地躲在海外的城堡裡。我們不得不準備迎接下一次入侵。」

「王后自信滿滿呢。」我說。

王后極度自信。十一月到來,她依然不願回倫敦,痛恨倫敦,痛罵倫敦的民謠歌手和地攤書商,說就是他們害自己不受這個國家歡迎。他們的故事和歌把她描述成一隻狼,一隻母狼,操控著只剩一具空殼的漁夫王。最下流的歌謠則說她和一個膽大包天的公爵一起給他戴了綠帽子,還把一個野種當成王子撫養。還有一張圖畫,畫著一隻天鵝,長著埃德蒙·博福特的臉,搖搖擺擺走向王座。還有關於她的各種小曲兒和酒館笑話。她痛恨倫敦,還有那些笑話她的學徒工人。

她命令國會來考文垂——就好像國會可以像探路兵一樣被一個女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似的——而他們真的乖乖來了,彷彿是她的信使,必須服從她的指揮。她命令更多的人宣誓效忠國王,同時也效忠她和王子。以前從沒有人向王后宣誓效忠過,但現在,他們開始這樣做了。她以叛國罪為由傳喚三個約克家族的領主出庭,沒收他們的土地和財富,然後像聖誕節禮物一樣把這些財產分發了出去。她命令塞西莉公爵夫人出庭,讓她親耳聽到她丈夫被判為叛徒,親耳聽到他被宣判死刑。約克領主們擁有的一切,每一片土地,每一面旗幟,每一個榮譽和稱號,每一個錢袋,都被掠奪一空。可憐的約克公爵夫人如今只是一個從王室領養老金的窮鬼,和她的妹妹白金漢公爵夫人安妮住在一起,遭受軟禁和精神折磨。這樣一個曾經被稱為「高傲的西絲」的女人,如今丈夫流亡,大兒子愛德華不知所終,一個出身豪門的女人,如今卻失去了一切土地和財產。

瑪格麗特王后在英國第一次實行了徵兵制。

此故事指愛爾蘭傳說《李爾王的孩子們》。

法語: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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