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國王了?」
他東張西望,好像害怕有人偷聽。「他的脖子中了一箭。」他說。
我驚撥出聲。
信使點點頭,和我一樣嚇得雙目圓瞪:「我知道這很可怕。」
「他怎麼會在射程範圍內的?」我憤怒地問。
「因為沃裡克伯爵派他的弓箭手穿過街道,攀到花園上面,在小巷裡竄來竄去。他沒有像大家預料的那樣堂堂正正走到大街上。誰也沒有做好準備。我覺得過去從沒有人發起過那樣的襲擊。」
我把手按在心口,心臟因為慶幸而撲通直跳,慶幸於理查德守在加萊,不在國王的衛兵之列,不會遇到像殺手一樣在小巷裡神出鬼沒的沃裡克黨羽。「王家衛隊在哪?」我問,「他們為什麼不保護他?」
「都被殺死了,大部分人跑了。」他只說了一句,「因為看到那樣的場面了嘛。在公爵死後……」
「公爵?」
「一齣酒館就被砍死了。」
「哪個公爵?」我堅持追問,感覺兩腿發抖,「哪個公爵一齣酒館就死了?」
「薩默塞特。」他說。
我咬緊牙關,緊繃身體,剋制嘔吐的衝動:「薩默塞特公爵死了?」
「是呀,白金漢公爵投降了。」
我搖搖腦袋保持清醒:「薩默塞特公爵死了?你肯定?你真的肯定?」
「親眼看到他倒下了啊,在酒館外面。他一直藏在裡面,不肯投降。他帶著自己的人衝了出來,以為可以殺出一條血路;可他們把他砍死在門檻上了。」
「誰?誰把他砍死的?」
「沃裡克伯爵。」他簡明地說。
我點頭,知道這勢必成為一場血海深仇:「國王現在在哪?」
「被約克公爵控制住了。他們今晚會休整,搜尋傷員,他們在聖阿爾本茲四處掠奪,當然了,整個鎮子都會被洗劫一空。明天他們全都要來倫敦了。」
「國王可以上路嗎?」我很是替他擔心,這是他第一次參戰,結局就如同一場大屠殺。
「他會隆重駕到。」信使陰鬱地說,「他的好朋友約克公爵在一邊,索爾斯伯裡伯爵理查德·內維爾在另一邊,伯爵的兒子、年輕的沃裡克伯爵、這場戰鬥的英雄,會拿著國王的劍走在前面。」
「遊行嗎?」
「勝利的遊行,對某些人來說。」
「約克家族掌握了國王,他們拿著他的劍,而且還要來倫敦?」
「國王要頭戴王冠出現在世人面前,讓大家都知道他現在身體健康,神清志明。在聖保羅,約克公爵將把王冠戴到他頭上。」
「一場加冕?」聽到這話很難不發抖。這是身為君主最為神聖的時刻之一,國王將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第二次的加冕禮。這一舉動本是為了向世間宣佈國王再次迴歸,重新掌握權力。但這一次恰恰相反,典禮將昭告世人他失去大權。他要顯示給世人的將是約克公爵掌握了王冠,只不過讓他戴著而已,「他讓公爵為他加冕?」
「而且我們都會知道他們已經和解。」
我瞥了一眼門口。我知道瑪格麗特正等著我。可我卻要去告訴她薩默塞特公爵死了,她丈夫落到了敵人手裡。
「沒人會認為這樣的和平會持久。」我輕聲說,「沒人會認為他們已經和解。這是腥風血雨的開端,而不是結束。」
「他們最好這樣想,因為不久之後,就連提到這場戰鬥都是叛國大罪了。」他冷冷地說,「他們說我們必須忘掉這場戰鬥。你猜怎麼著?我離開的時候,他們正好通過了一項法律,讓我們都把嘴閉緊。要顯得這事從沒發生過一樣。」
「他們想要人們裝出一副事情從沒發生的樣子!」我驚呼。
他苦笑道:「為什麼不呢?這又不是什麼大戰,夫人啊。也說不上光榮。最高貴的公爵藏在一個小酒館裡,剛一齣門就一命嗚呼。不到半個小時,一切都打上句號,國王連劍都沒有拔出來。他們發現他躲在一個皮貨店裡的獸皮下面,他們在豬圈和花園間追趕他的軍隊。誰也不會滿心自豪地記住這樣一場戰爭的。十年以後,誰也不會在火爐邊上講述當時的場面,也不會跟孫子提起這事的。所有曾在那裡的人都希望能徹底忘記。我們沒有浴血奮戰,也不是死裡逃生的幸運兒。」
我在瑪格麗特的房間裡等待,她在教堂向上帝致謝之後,便帶領宮裡人回來。她一看見我嚴肅的臉,就宣佈自己很累,要和我獨處。最後一個侍女關門離開之後,我開始動手拆她的髮釵。
她抓住我的手:「不用了,雅格塔。我現在無法忍受被人觸控。告訴我,情況很糟,是不是?」
我知道換做是我,也寧可先知道最壞的訊息。「瑪格麗特,告訴你這事簡直讓我心碎——薩默塞特公爵大人死了。」
她一時間沒聽懂我說話:「公爵大人?」
「薩默塞特公爵。」
「你說他死了嗎?」
「死了。」
「你是說埃德蒙?」
「埃德蒙·博福特,是的。」
慢慢地,她灰藍色的眼睛充滿淚水,嘴角發抖,她用手按住太陽穴,好像腦袋因為痛苦而嗡嗡作響:「他不可能死的。」
「他的確死了。」
「你確定?那人肯定嗎?當時的戰鬥場面可能很混亂,這訊息可能有假?」
「也許吧,但那人非常肯定。」
「怎麼可能?」
我無言以對。我不準備現在告訴她細節:「短兵相接,在街道上……」
「然後國王給我送來訊息,命令我為他舉行一場感恩儀式?他瘋了嗎?埃德蒙死了,他卻想要感恩儀式?他什麼也不在乎嗎?什麼也不嗎?」
一片沉寂,接著她顫抖地呼了口氣,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
「國王派信使回來也許不是為了感恩儀式的。」我說,「應該是約克公爵的命令。」
「我管那些做什麼?雅格塔——沒了他我該怎麼辦?」
我拉住她的手,免得她拉扯自己的頭髮:「瑪格麗特,你必須忍耐。你必須勇敢。」
她搖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呻吟:「雅格塔,沒了他我該怎麼辦?沒了他我該怎麼生存下去?」
我把她領到大床前,輕輕把她按到床上。她的頭一落到枕頭上,眼淚就簌簌落了下來,打溼了精緻的繡花床單。她沒有尖叫,沒有啜泣,只是在緊咬的牙關之後發出呻吟,彷彿試圖壓抑聲音,但只是徒勞,就像她的痛楚。
我牽住她的手,無聲地坐在她身旁。「還有我的兒子。」她說,「上帝啊,我的小兒子。誰還能教他怎樣做個男人呢?誰還能保護他的安全呢?」
「不哭。」我絕望地說,「不要哭。」
她閉上眼睛,但淚水依然淌下臉龐,她依然在輕聲嗚咽,就像瀕死的動物。
她睜開雙眼,稍稍支起身來。「國王呢?」她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我想他就像他說的一樣安全?我想他平安逃脫了吧?就和往常一樣,感謝上帝?」
「他受了輕傷,」我說,「不過,有約克公爵保證他的安全。他要帶他來倫敦,同時舉行隆重的儀式。」
「沒有埃德蒙我該怎麼辦?」她低聲說,「誰來保護我?誰去守護我兒子?誰來守護國王的安全,如果他再次進入長眠該怎麼辦?」
我搖頭不語。說什麼也無法安慰她,她不得不忍受失去他的痛苦,在早上醒來時知道自己必須統治這個國度,面對約克公爵,失去了為她所愛的男人的支援。她將一直孤獨。她要身兼兒子的父親和母親二職。她將是英格蘭國王和王后。永遠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早已碎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完全不像是安茹的瑪格麗特,而像一個鬼魂。她不說話,啞巴一樣。我告訴侍女說她在震驚之下得了喉痛病,類似感冒,必須好好休息。但在她陰暗的房間裡,她無聲地坐著,手按在胸口,我看到她忍下嗚咽,被自己的悲痛哽得發不出聲音。她不敢出聲,因為一旦開口,她一定會放聲大叫。
倫敦正在上演可怕的一幕。國王忘記了自我,忘記了自己的地位,忘記了上帝賦予他的神聖的職責,準備去聖保羅大教堂重新加冕。沒有大主教為他加冕;儀式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因為將是約克的理查德把王冠戴在國王頭上。在擠進大教堂的數百看客和在教堂外聆聽的數千人之前,一位王族為另一位王族加冕,好像他們平起平坐,好像誰服從誰不過是個怎樣選擇的問題而已。
我把這個訊息告訴坐在黑暗之中的王后,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彷彿剛學會怎樣行走。「我必須去國王身邊,」她說,聲音微弱而沙啞,「他這是在放棄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他一定是又瘋了,而現在他正在交出自己的王冠和他兒子的繼承權。」
「等一下,」我說,「我們不能阻止這件事。不如伺機而動,看看能做些什麼。我們等待的時候,你必須走出房間,適當進食,和你的人民對話。」
她點點頭,她早已知道自己必須領導王室,而現在她成了唯一的頂樑柱。「沒了他我還能做什麼?」她向我喃喃道。
我握住她的雙手,手指冰冷:「你能的,瑪格麗特。你能的。」
我託一個一直信任的羊毛商人給理查德送去緊急訊息。我告訴他約克家族將重新掌權,他必須做好準備,因為他們會來佔領要塞,國王也在這些人的掌控之下。我還告訴他我愛他,想他。我沒有央求他回家,因為在這個多事之秋,我也不知道他在家是否就安全了。我開始意識到,整個宮廷,整個國家,還有我們自身,都在從兄弟之爭走向兵戎相見。
約克公爵理查德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迅速行動了。他建議讓王后到赫特福德城堡見她的丈夫,那裡離倫敦大約一天路程。總管把此事告訴她,她發火道:「他這是要把我抓起來。」
總管退後,避開她的怒火:「不是的,殿下。只是想給您和國王一個休息的地方,直到他們在倫敦召開議會。」
「我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兒?」
那人向我投來絕望的眼光。我揚起眉毛,無意幫他,因為我也不知道他們把我們送去亨利童年時的家有何用意。而且那座城堡四面都是高牆,外有護城河環繞,內有重重把守,簡直像一座監獄。如果約克公爵是想監禁國王、王后和小王子,那他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點了。
「國王身體有恙,王后大人。」管家終於坦言,「他們認為他不應該在倫敦拋頭露面。」
這正是我們一直害怕聽到的訊息。她冷靜地接受了。「身體有恙?」她問。「你說‘有恙’是什麼意思?他又睡著了?」
「他無疑顯得十分疲勞,但並沒有像以前那樣一直沉睡;可脖子受傷,而且非常驚恐。公爵堅信他不應該暴露在倫敦的噪聲和喧囂之中,認為他應待在城堡裡靜養,那裡曾是他的育兒室,他在那裡必定能得到安慰。」
她看著我,似乎想尋求建議。我知道她心裡在想如果埃德蒙·博福特還在世的話會提什麼建議。「你可以告訴公爵大人,我們明天就起程去赫特福德。」我對信使說。他一轉身我就對王后耳語道:「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如果國王真病了,我們最好帶他離開倫敦。如果公爵命令我們去赫特福德,我們也無法抗命。我們最好帶他遠離公爵和他的黨羽。如果能守住國王,至少還能確保他的安全。我們必須把國王掌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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