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福德城堡
他的樣子並不像當初那位準備去教訓大領主、身邊還有兩個打扮得像是出門遊玩的朋友陪伴的國王了。他的內心似乎已經崩潰,像一個枕頭失去了枕芯,一個氣球被人放了氣。他垂著腦袋,喉嚨上胡亂纏著的繃帶顯示沃裡克的弓箭手造成的傷害,這傷口險些就要了一國之君的小命。他的袍子垮在肩頭,因為沒有繫緊腰帶,他踩著自己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走進赫特福德城堡狹小的會客室,像個白痴。
王后在等他,身邊圍著幾個家臣,但這個國家的大領主們和他們的手下都留在倫敦,為約克公爵要求召開的議會做準備。她看見他便起身上前問候,態度莊重而尊貴。但我可以看到她的雙手顫抖,直到她把手藏進長長的袖子之中。她和我都清楚地知道,我們再一次失去了他。在這關鍵時刻,在我們無比需要一位國王發號施令的時刻,他逃走了。
他對她微笑。「啊。」他說,和上次一樣陷入短暫的停頓,顯然正在腦中搜尋她的名字,「啊,瑪格麗特。」
她彎腰行禮,起身吻他。他像孩子一樣噘起嘴巴。
「大人,感謝上帝您平安無事。」她說。
他睜大雙眼。「當時可怕極了。」他的聲音單薄而細弱,「可怕極了啊,瑪格麗特。你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事情。我很幸運,因為約克公爵在那裡帶我安全離開了。那些人都幹了些什麼事啊!可怕極了。瑪格麗特。我真高興公爵當時在場。他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他是唯一一個理解我的感受的人……」
瑪格麗特和我同時搶上前去。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帶進私室,我則擋住那些人的去路,不讓他們跟上去。大門在他們面前關上,她的女侍長看向我。「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她挖苦地說,「咱們又要一覺不醒了嗎?」
「我們效忠王后。」我的聲音顯得比我的內心更加堅決,「尤其是你。注意你那張嘴。」
我沒有收到理查德的來信,不過有一個在加萊當監工的石匠特意騎馬來到赫特福德城堡給我送訊息。「他還活著。」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上帝保佑他,他活著,而且平安無事,正在操練士兵,維持防禦,盡一切努力守衛加萊,為了英國……」他的聲音小了下去,「也為了蘭開斯特。」
「你看到他了?」
「在我離開之前。我沒有和他說話,我得坐船,但我知道您一定想聽到他的訊息。如果您想給他寫信,尊貴的夫人,我可以替您帶去。我下個月回去,除非另有別的命令。」
「我馬上就寫,在你離開之前就寫。」我保證道,「要塞怎麼樣了?」
「忠於埃德蒙·博福特。」他說,「之前他們掠奪倉庫販賣羊毛的時候把您的丈夫關了起來,但一等他們拿到軍餉,就立刻放了他出來,也釋放了之前留在港口的船隻。我就是這樣離開的,他也恢復了自由。當然,那時候沒人知道公爵已經死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
「你覺得他們知道後會怎麼辦?」
他不置可否:「您的丈夫會一直等待國王下令。他從頭到腳都是國王的人。國王會命令他守住加萊,抵抗新任長官——沃裡克伯爵嗎?」
我搖頭不語。
「又要聽天由命了?」這位商人的問題一針見血。
「恐怕的確如此。」
國王白天一直睡覺,吃得很少,沒什麼胃口,每次禮拜都不會錯過。有時候他會半夜醒來,穿著睡袍在城堡裡東遊西逛,衛兵不得不喊來他的貼身僕人帶他回床上。他並不憂愁,因為一聽到音樂聲,他就會隨節奏拍手,有時候還會頻頻點頭;有一次,他抬起下巴,用顫顫巍巍的尖細聲音唱了一首歌,一首關於寧芙仙女和牧羊人的可愛的歌,我看見一個小聽差把手指關節塞進嘴裡免得大笑出聲。但是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再次成了一個失魂落魄的國王,屬於水的國王,屬於月亮的國王。他的精神喪失了大地的印跡,喪失了火的特質,他的話語像寫在水上一樣虛無縹緲。我想起當時扔進水裡的那個小飾物,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國王再也不會回到我們身邊了,屬於他的輝煌已經沉入深深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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