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城堡
她去了溫莎。走之前在王室寓所裡大發雷霆,但還是去了。實際上,她除了去那裡以外也別無選擇。約克公爵之妻塞西莉曾低聲下氣地來見王后,請求在議會中為她丈夫留一席之地,風水輪流轉,約克公爵現在正順著命運之輪飛黃騰達。議會認為這個能阻止各郡各縣爆發戰亂的人是恢復國中秩序的唯一人選,認為唯有他能拯救加萊,深信他可以接手國家,為我們的國王——我們長眠不醒的國王——代理執政,直到他醒來。他們似乎認為這個國家中了詛咒,唯有約克公爵能亮劍立於門口對抗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死守王座,一直到國王甦醒。
本以為會當上攝政王的王后卻被削弱權力,變成一個尋常妻子,一個尋常母親。她像一件拍賣品,他們付錢給她貼補家用,減少了馬廄裡馬的數量,禁止她不受邀請就擅自回倫敦。他們把她作為尋常女人看待,視她為無足輕重的女人。他們把她降格到丈夫的保姆,兒子的看守。
埃德蒙·博福特依然在塔中;他無法幫助她。的確,王后不能保護他,她的保護毫無效力,如今誰還相信他會逃過審判和砍頭?就連那些敬愛王后的領主們也不敢想象擁護她作攝政王。儘管他們自己的妻子可能在他們出門在外時掌管所有土地,但她們既不能被封爵,也不會有俸祿。他們不喜歡想象女人掌權,女人成為領導者。女人的能力尚未被人認識;這些能力確實被深深隱藏。聰明的女人假裝她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些管家工作,即使實際上她們統管整個莊園;她們寫信給離家在外的丈夫尋求建議,而在丈夫回來後就乖乖交出鑰匙。王后的錯誤就在於尋求權力和名號。貴族領主們無法容忍女人掌權;單單是女人也能掌權這種想法,他們都無法容忍。他們想把她塞回產房。她的國王丈夫藉由自己的沉睡給了她自由,給了她統管整個王國的自由;而其他大人的職責卻是把她帶回他的身邊。如果他們能讓她像國王一樣長睡不起,我想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
王后被困在溫莎。理查德被困在加萊。我依然過著自己的生活,作為她的侍女,作為和丈夫天各一方的妻子。然而實際上,我們都在等待。每一天瑪格麗特都會去看國王,每一天他都對她無動於衷。她命令醫生們對待國王要溫柔,自己有時卻無法控制脾氣,衝進房間辱罵他,對著他聾子般的耳朵不停詛咒。
我和王后住在一起,心中思念著理查德,我一直都很清楚倫敦街道上正在滋生麻煩,鄉村小道間正在出現危險,還有傳言說,北方正在起義——或為了反抗約克公爵,或為了他們自己的野心——誰瞭解那些偏僻的荒山野嶺?王后正在進行密謀,我很肯定這一點。有一天她問我是否會寫信給理查德,我說我經常如此,讓運送羊毛去加萊的羊毛商人替我捎去。她問那些船回來的時候是否是空的,他們會不會帶人回來,如果他們能載滿人沿河而上到倫敦塔的話,能載多少人上岸。
「你認為他們會從加萊到這裡,從倫敦塔裡救出薩默塞特公爵。」我開門見山地說,「這也就是要讓我的丈夫指揮軍隊入侵,對抗攝政王兼護國公。」
「但同時也是保護國王。」她說,「怎麼會有人把這種行為稱為叛國呢?」
「我不知道。」我黯然道,「我再也不知道叛國到底是什麼了。」
計劃落了空,因為我們得到訊息,加萊發生了叛亂。士兵們一直沒有得到軍餉,就把長官鎖在營房,洗劫城鎮,控制貿易商品然後賣掉,把得來的錢算作自己的軍餉。有很多關於搶劫和騷亂的報告。王后在溫莎城堡的馬場找到我,我當時正在找人備鞍,找一個衛兵與我一起去倫敦。「我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她,「我丈夫可能身陷極大的危險,我必須知道。」
「他不會有事的。」她寬慰我,「他的手下都敬愛他,可能會把理查德鎖在自己的房間,好去搶劫羊毛商店,不過他們是不會傷害他的。你知道他多有人望。他和威爾斯勳爵都是如此。等那些人偷夠了,喝夠了,就會放他出來的。」
她向我伸出一隻手。「沒錯,毫髮無傷地回來。」她說,「這裡是一片多麼冷清、多麼孤獨的地方啊。我希望我也能像我丈夫那樣用睡夢打發走一天天時光,我希望我也能合上眼,陷入永遠的沉眠。」
我幾乎不知道到倫敦的哪裡打聽訊息。我的家已經被封了,空無一人,只除了寥寥幾個看守的衛兵。現在沒有召開國會,約克公爵又斷然不是我的朋友。到最後我去找威爾斯勳爵的妻子,她的丈夫和理查德一起掌管加萊。我的男僕宣佈我的造訪,我走進她的日光房。
「我能猜到您來舍下的原因。」她起身,在我臉頰上印下正式的一吻,「王后殿下如何?」
「她的健康狀況良好,感謝上帝。」
「國王呢?」
「上帝保佑他,他還是老樣子。」她點點頭,坐了下去,示意我在她身邊的凳子上就座。她的兩個女兒帶著酒和餅乾上前,服務完畢後又退了回去,正是教養良好的女孩們應有的行為,好讓大人們能私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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