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4年夏

「真是迷人的姑娘們呢。」我評論道。

她點頭。她知道我也有幾個兒子要尋好親事。

「最大的那個已經許配給人了。」她委婉地說。

我微笑:「我希望她能幸福。我來這裡是想向你請教關於我丈夫的訊息。我什麼也沒有聽說。你有什麼關於加萊的新聞嗎?」

她搖頭道:「我很抱歉,不會再有什麼訊息了。最後一艘駛出海港的船說加萊有一場暴亂,士兵們堅持要求得到他們的薪酬,他們洗劫了羊毛店,把貨物統統賣掉為自己謀利。他們掌控了港口的船舶。自從那時起,商人就不會再送貨去加萊,害怕自己的貨物遭到劫持。所以我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有任何訊息。」

「他們有提過你丈夫或者我丈夫在做什麼嗎?」我有一股強烈的恐懼,心知理查德面對自己的手下在國土上目無法紀,是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知道他們都還活著。」她說,「或者說,至少他們三週以前都還活著。我知道你丈夫警告士兵,說他們的所作所為和偷竊無異,於是他們把他扔進了監牢。」她看見我臉上的恐懼,便將手搭在我的手上。「真的,他們沒有傷害他,只是把他關了起來。你必須勇敢,我親愛的。」

我嚥下眼淚:「離我倆在家團聚的那些日子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總是有沒完沒了的艱苦任務。」

「在一個沉睡的國王的統治之下,我們都迷失了方向。」她輕輕地說,「我的土地上的佃戶說地裡什麼也不長,在一個國王本人就像撂荒地一樣長臥不起的國度之中,地裡是長不出任何東西的。你要回宮嗎?」

我稍稍嘆了口氣:「我必須回去。王后這樣下了命令,國王又沒有表過態。」

到了八月,我回格拉夫頓看望孩子,並且試圖向年紀大一些的孩子——安妮,安東尼和瑪麗——解釋說國王很好,只是在睡覺,王后什麼也沒做錯,只不過和他關在一起;說他們父親的長官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身在倫敦塔之中,受到指控,但沒有被審訊;說他們的父親——此時我咬緊牙關強裝平靜——本來統領加萊城堡,卻被他自己計程車兵們關到牢裡,加萊的長官如今是約克公爵理查德,他們的父親遲早都不得不聽從此人的指揮。

「約克公爵一定會守住加萊的吧,就像薩默塞特公爵一樣?」安東尼說,「父親一定不喜歡被強塞了一個新長官,但約克公爵一定會送錢過去支付兵餉,武裝整個城堡的,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想到那可怕的一年,理查德為了遠征大計殫精竭慮地指揮士兵,那時他們既無軍備,也無兵餉。「他應該會的吧。」我謹慎地說,「可是我們誰也不能肯定公爵會這樣做,就算有這個能力。他必須像國王一般掌權;可他並不是國王,只是眾多領主中的一人,而部分領主甚至並不喜歡他。我只希望他不會因為你父親為英格蘭死守加萊而怪罪於他,我只希望他能讓理查德平安歸來。」

我在格拉夫頓待產,孩子平安出世後,我給理查德寫了信。她是個女孩,漂亮的女孩,我叫她瑪格麗特,以志那位與我們所生活的時代搏鬥、如同小鳥拼命撞擊窗戶的王后。我從產房中出來,看見自己的小女兒躺在乳母臂彎,然後我便親吻了別的孩子,說:「我必須回宮裡去了。王后需要我。」

對於身在溫莎的我們來說,這個秋季漫長而安靜。漸漸地,樹木開始變黃,最後變成金色。國王沒有好轉,他根本沒有任何變化。幼小的王子開始站了起來,試著邁出他人生的第一步。這是整年之中發生過的最有趣的事情。我們的世界縮小到唯有這個城堡,生活壓縮到照看一個小嬰兒和一個病人。王后是個溺愛孩子的母親,她每天早晚都要去小王子的育兒室,下午則是去看望她的丈夫。這就像活在一個咒語之下,我們密切觀察嬰兒成長,似乎害怕他只會睡覺。我們中的五六個人總是會在清晨去育兒室,似乎想確認小王子已經從昨晚的睡夢中醒來。除此之外,我們假裝還是一個宮廷的樣子,侍奉國王。然而我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坐在他身邊,看著他胸口緩緩地一起一伏罷了。

理查德一旦找到機會能把訊息遞到船長手中,就立刻給我寫了信。他寫信給國王的議會——稱呼特意沒寫護國公——說不給士兵們軍餉就無法控制他們。理查德請求議會下指令,儘管他也寫道,等待命令的也唯有他和威爾斯勳爵而已。其餘所有人,整個要塞、士兵、港口的水手、商人和市民,都在各行其道。他給我的信中則說城裡沒人接受約克公爵的統治,沒人知道該相信關於國王的哪些訊息,還問我真的認為埃德蒙·博福特可能從倫敦塔裡出來取回他的權力嗎?在信的最後,他告訴我他愛我,想我。「我每天都在掐著手指頭算日子。」他寫道。

沒有你在身邊讓我如此心碎,我的愛人。一把要塞交給新的指揮官後我就會回家,但是我相信如果自己離開,這裡一定會落入對我們的窘境瞭如指掌的法國人手中。我在盡最大的努力向可憐的國王、我們可憐的國家效力,正如我清楚你也同樣如此。但等我這次回家,我發誓,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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