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夏

「沒有,什麼也沒有,自從昨晚到現在。」

她點點頭,似乎他說沒說什麼對她來說完全無關緊要,她關心的唯有他的健康:「很好。你們覺得到了早上他會醒來嗎?」

「哦,我們幾乎敢肯定這一點。」菲斯比醫生回答,「通常來說,人們在聽到令人痛心的訊息後會陷入深眠。這是身體自愈的方式。」

「然後醒來時便忘記之前的事?」她問。公爵看著地板,顯得無動於衷。

「等他醒來,您沒必要把我們又一次失去整個加斯科涅的事情告訴他。」醫生附和道。

她轉向公爵:「大人,請給國王的內侍下令,讓他們在早上照常叫醒國王,也照常準備好他的房間和衣服。」

他鞠躬道:「一定,王后殿下。」

醫生們告辭而去。其中一個會坐在國王的房間,照看沉睡的他。公爵的隨從和王后的侍女們在醫生之後離開。當公爵陪在她身邊,所有人都離開了,沒人看著他們的時候,這對情人終於可以偷得一時片刻的獨處。

「會好起來的。」他悄聲道,「我們什麼也不說。相信我。會好起來的。」

她默默點頭,他便鞠躬行禮,走出了房間。

第二天他們去喚醒國王,可他依然沒醒。其中一個內侍走到門口告訴我說他們不得不把國王抬到恭桶旁,為他清洗,換掉被他弄髒的睡衣。如果有人讓他坐到恭桶上,他就會小便,他們就能洗他的臉和手。他們能讓他坐在椅子上,可他的腦袋會垂到一邊。如果有人能扶正他的腦袋,其他人就能給他灌一點熱啤酒。他無法站立,無法聽見別人的聲音,無法回應他人的觸碰。他毫無飢餓的跡象,躺在自己製造的汙穢之中也無動於衷。

「這不是睡覺。」內侍毫不客氣地說,「醫生們是在自欺欺人。沒人會像這樣睡覺。」

「你覺得他要死了?」我問。

那人搖了搖頭:「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事。他似乎中了咒術,就好像被詛咒了。」

「別說這種話。」我立即回道,「千萬別說這種話。他只是在睡覺。」

「哦,知道了。」他重複道,「是睡覺,正如醫生所說。」

我慢慢走回王后的房間,希望理查德能陪在我身邊,希望我身在格拉夫頓的家中。我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恐懼,擔心自己犯了大錯。我滿懷恐懼,迷信的恐懼,似乎我做了極為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命令國王不要看任何事情才害他長眠不醒。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超能力的受害者。我的姑婆喬安奴警告我說無論何時都要小心我的願望,在許願或詛咒之時都要萬分謹慎地措詞。結果現在我對英格蘭之王說:「不要去看!什麼也別看見!」然後他便合上雙眼,既不去看,也沒有看見。

我搖搖腦袋,試圖打消自己的恐懼。這種話我肯定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可什麼也沒發生啊?為什麼現在我會有力量足以矇蔽英國國王了?也許他只是太累了吧?也許他是,正如醫生所料,被法國傳來的訊息嚇呆了?也許他就像我母親的一個姑姑一樣,某天突然就渾身僵硬躺下不動,既不說話也不動彈,直到幾年之後去世。也許我是在自己嚇唬自己,才會覺得是我的命令讓他昏睡吧。

王后在她的房間躺著。我太害怕自己可能犯下的大錯了,站在她黑暗的房間的門檻上猶豫不前,輕聲喚道:「瑪格麗特。」她抬起手來。她能動,她沒中巫術。一個年輕一些的侍女陪在她身側,其餘的則在外面的房間裡,竊竊私語著討論胎兒的安危,王后受到的打擊,還有要出大問題的可能性云云,就像一個女人臨近分娩時其他女人們通常會做的一樣。

「說夠了吧。」我憤憤地說,關上王后房間的門不讓她聽見這些可怕的預言,「如果你們不能說點開心的事,那就把嘴閉上。還有你,貝茜,我不想再聽到關於你母親陣痛的任何一句話。我上了產床十一次,養大了十個孩子,從沒忍受過哪怕四分之一你所描述的那種痛苦。事實上,沒有哪個女人經歷過你那種描述。王后可能和我一樣幸運。」

我經過她們身邊走到王后的房間,揮一揮手,讓我的小女僕離開。她一言不發地走了,那一刻我以為王后睡著了;但她轉過頭看著我。雙眼黑而空洞,滿懷疲勞和恐懼。

「國王今早醒了嗎?」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傷口,看起來因過分憂慮而十分憔悴。

「沒有。」我說,「還沒。但他們給他做了清洗,他也吃了一點早餐。」

「他坐起來了?」

「不。」我不太自在地說,「他們不得不服侍他。」

「服侍他?」

「喂他。」

她沉默了:「某種程度上是好事。這意味著他沒有貿然說出任何話,任何激怒之下不假思索的話。它給了我們時間思考。我一直在想,這也算是某種好事。它給了我們時間……做好準備。」

「某種程度上。」我附和道。

「醫生說什麼了?」

「他們說他遲早會醒的,也許就是明天吧。」

「然後呢,他的神志會恢復嗎?他會想起所有事嗎?」

「也許吧。我不覺得他們真的清楚這些。」

「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她坐到床邊,用手託著肚子,起身望向窗外。在她眼前的是沿河而建的美麗花園,一條平底小船在棧橋旁隨波擺動,一隻蒼鷺悄然佇立在水中。她嘆了口氣。

「你覺得哪裡疼嗎?」我緊張地問。

「沒有,沒有。我只是感到寶寶在動。」

「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靜。」

她略微一笑。「我們已經失去了加斯科涅,接下來法國人一定會攻擊加萊,國王已經進入了沉眠,無法被喚醒,還有……」她沒說下去。我們都沒有提到公爵像一個老情人般擁她入懷,吻她的臉,承諾會讓她安全,「你卻告訴我要保持冷靜。」

「沒錯。」我堅決地說,「這一切和失去孩子比起來都算不上什麼。你必須吃好,睡好,瑪格麗特。這是你對寶寶的責任。你可能懷的是男孩,他可能會是英國的王子。等到現在這些事情都被人們忘記的時候,我們依然還會記得你讓王子平安誕生了。」

她停下來,點點頭:「沒錯,雅格塔,你說得沒錯。看到了嗎?我會坐下來。我會保持冷靜。你去給我拿一些麵包、肉和啤酒。我會鎮定的。再把公爵找來。」

「你不能單獨見他。」我明言道。

「嗯。我知道的。但是我必須見他。直到國王醒來之前,他和我都必須一起做決定。他是我唯一的顧問,唯一的幫手。」

我在公爵的房間找到面無表情地眺望窗外的他。他的下人猛敲大門,把門開啟時,他轉過身來,我看見他臉色蒼白,眼含恐懼。

「是雅格塔啊。」他說,隨後馬上糾正了自己,「尊敬的夫人。」

我等他們把門關上才簡潔地說:「王后命你去見她。」

他抓起斗篷和帽子:「她還好嗎?」

「很不安。」

他向我伸出手臂,我幼稚地假裝沒看見,搶在他前面出了門。他跟在我後面,我們行經灑滿陽光的走廊前往王室房間。從包了鉛皮的窗戶向外望去,我能看見燕子們低低地掠過河邊草甸,能聽見鳥兒們在歌唱。

他大步走到我旁邊,簡短地說:「你在怪我。」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心裡在怪我,可是,雅格塔,我向你保證,那時的行為……」

「我什麼也不知道,如果我什麼也不知道,也就不會遭到詢問,也就不會坦白。」我截斷他的話頭,「我所想要的,只是看見王后能心平氣和,身心強壯到可以讓孩子足月分娩。我所祈盼的,只有國王陛下醒來時神清志明,我們就能把加斯科涅的壞訊息告訴他。我還有一個無疑從不曾間斷過的願望,就是我在加萊的丈夫能夠平安無事。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想,大人。」

他點點頭,我們無聲地前行。

在王后的房間裡,我看見三個侍女坐在窗邊假裝做針線活,實則是伸長脖子偷聽。當公爵和我進屋時,她們起身行屈膝禮,一陣忙亂。我叫他們坐下,點頭示意兩個樂手奏樂。樂聲蓋過了王后和公爵之間的耳語。她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的矮凳上,招手叫我過去加入。

「公爵大人說如果國王幾天之內還不醒來,我們就不能留在這裡了。」

我看向他。

「人們會開始懷疑,然後就會有流言蜚語。我們可以說國王身體欠佳,他可以坐在轎子裡回倫敦。」

「我們可以把轎子的窗簾拉上。」我表示同意,「可是在那之後呢?」

「王后會在威斯敏斯特宮待產。這件事已經計劃了好幾個月了,不能說變就變。我認為國王可以安靜地留在屋中。」

「人們會說閒話。」

「我們可以說他是在為她的健康而祈禱。我們可以說他在隱居。」

我點頭同意。隱瞞國王的病情,只讓小圈子裡的人知道,這是可以做到的。

「那麼會見領主該怎麼辦呢?國王的議會呢?」我問。

「我會處理的。」公爵說,「我會以國王的名義作出決策。」

我尖銳地看著他,然後垂下眼不讓他看見我的震驚。這等於是讓他攝政了:王后在待產,國王在沉睡,埃德蒙·博福特將從英國保安官一步跨到英國之王的寶座之上。

「約克公爵理查德很可能會反對的。」我盯著腳下的地板說。

「我能擺平他。」他淡然道。

「等國王醒來以後呢?」

「等國王醒來以後,我們就都能過上老日子。」王后說,她的聲音沙啞,手按在腹部,「到時我們只好向他解釋說,因為他的病來得這麼突然,我們只能在不徵求他意見的情況下作出決議。」

「他醒來後可能會十分迷茫。」公爵說,「我問過醫生了。他們說他可能一直陷在動盪不安的夢和幻想之中。他醒來後一定會受到驚嚇將無法分辨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噩夢。最好能讓他在威斯敏斯特的自己的臥室中醒來,見到被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國家。」

「他什麼也不會記得。」王后說,「我們可能得再一次把失去加斯科涅的訊息告訴他。」

「我們必須保證他是首先從我們口中聽到這個訊息的,也必須儘量委婉地告訴他真相。」公爵補充道。

他們看起來像兩個陰謀家,頭靠在一起,竊竊私語。我環視王后的房間;似乎沒有任何人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意識到唯有我一人突然看到了這段令人厭惡的私情。

王后站起身來,因為一陣疼痛而輕聲呻吟。我看到公爵刷地伸出手去,然後糾正了自己的行為:他沒有碰到她。她停下來向他微笑:「我沒事。」

他看了我一眼,像年輕丈夫催促保姆開口。我回道:「也許您應該休息了,殿下。如果我們過幾天要回倫敦的話。」

「我們後天出發。」公爵決定,「我會命令他們立刻打點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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