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秋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人們已經按照王室傳統為王后的生產準備好了房間。掛毯都被統統摘下,窗戶緊閉,用厚厚的材料擋去惱人的光線和穿堂風。火爐生得很旺:房間必須保持溫暖,燒火雜役每天都要拉來許多木頭,一直拉到緊閉的門前。任何男性,甚至包括勞動的雜役,都不能進入王后的房間。

新鮮的草葉散落在地板上,有各種有助於分娩的特殊草藥:薺菜葉,益母草。一張低矮的產床被運進房間,上面鋪著特製的被單。他們把王室搖籃也送了進來:從安茹遠道而來的傳家之寶,以鑲金的美麗雕花木板製成。他們用最好的蕾絲邊床單鋪好了搖籃。

實際上,大多數家庭中,只要孩子一出生,清洗後放進搖籃,一個充滿愛心的丈夫就會打破規矩,進屋看望產後的妻子。許多丈夫在妻子去教堂完成產後謝恩儀式之前都不會碰她,深信她在分娩後是不潔的,可能會害自己染上婦科病——但理查德這樣的丈夫卻將這樣的恐懼視作迷信不屑一顧。在這種時候,他總是溫柔,深情,滿懷愛意,給我帶來其他老婦人說應該忌口的水果和甜點,然後被助產婦們從房裡趕走,說他會打擾我,或吵醒寶寶,又或者給她們添麻煩。

沒有男人會接近可憐的小王后,當然了。沒人允許走進王室的產房,而她的丈夫,唯一可以進入的人,正在自己昏暗的房間之中每天被人清洗,彷彿是一個過度發育的嬰兒,像老糊塗一樣被人餵飯,像死而未僵的屍體一樣四肢無力。

我們把有關國王的健康的可怕訊息緊緊封閉在宮牆之內。他的內侍們知道;但他們已經被自己要做的工作和眼前的景象嚇呆了,所以埃德蒙·博福特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他們分別叫到一邊,讓他們發誓,用最可怕的懲罰威脅他們不許洩露一個字。國王的家臣們,包括他的隨從,聽差,騎士統領和馬伕——只知道他們的國王臥病在床,這病讓他十分疲勞虛弱,無法騎馬,他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但也沒想太多。因為他以前就不是什麼精力充沛的人,起碼從沒有在一大清早叫來四個獵人,一個接一個比賽直到所有人都累趴下。國王安靜的馬廄依然安靜如昔;只有那些看到他在自己寧靜的臥室裡一動不動地睡著的人才會意識到國王到底患了多嚴重的病。

平穩的現狀得益於一件事,那便是大多數的貴族和鄉紳都離開倫敦避暑去了,很晚才會回來。公爵不召開國會,所以鄉紳們沒有理由進城,所有國中大事都是在國王的議會里被少數幾個人決定的,以國王的名義,卻簽著公爵的大名。他告訴他們國王身體抱恙,無法前來開會,而他,埃德蒙·博福特,作為他最信任的親屬,將手持國王的印章批准和決議各種國家大事。幾乎沒人懷疑國王無法出席議會。大多人都以為他在自己的私人教堂裡為王后的健康祈禱,安靜地學習研究,並把印章和國事交給埃德蒙·博福特代理,反正一向也都是他在發號施令的。

但是流言註定開始蔓延。廚師說他們一直都沒有給國王的房間送去各種上好肉類,除了湯還是湯,接著有個愚蠢的內侍說國王無法嚼飯,然後自己突然住口,說完「上帝保佑他!」就匆匆溜走了。當然醫生們在國王的房間出出進進個沒完,任何人看見他們都必然發現那些人都是奇奇怪怪的各類內科醫生、藥劑師和開業醫生,在公爵的要求下進入國王的房間。開業醫生們不敢多言,但他們都有僕人跟著,還有給他們送來藥草和藥劑的信使。像這樣過了一週之後,公爵請我到他的房內,要我告訴王后他建議把國王帶去溫莎,在那裡他們能更容易地照料他,不會走漏風聲。

「她不會喜歡這個建議的。」我直率地說,「她不會想讓他被安置在那兒,自己卻在這裡坐月子。」

「如果他一直在這裡,人們會開始說閒話。」他說,「我們不能永遠保密。再說,避免流言蜚語才是她最希望的。」

我彎腰行禮,準備出門。

「你是怎麼想的?」當我的手搭在門閂上時,他突然問我,「你是怎麼想的,夫人?你是一個具有天賦的女人。你覺得國王以後會怎樣?如果他永遠無法康復,王后又會怎樣?」

我什麼也沒說。我的年齡足夠大了,在宮中打滾這麼多年,已經不會受人引誘貿然預測國王的未來,況且此人還是攫取國政的人。

「你一定有想法的。」他不耐煩地說。

「我可能有些想法,但寧願保持沉默。」我說完就離開了。但那一夜,我夢見了傳說中的漁夫王,枉為一國之君,卻虛弱到除了釣魚外什麼也無能為力,只能讓一個年輕女人獨力統治國家,雖然她也渴望能有個男人可以讓她依靠。

王后發現待產期乏味至極,每日從溫莎城堡而來的訊息也只讓這種日子更糟。他們用層出不窮的藥劑折磨國王,報告提到他們使用了排水法、加熱法,我知道他們是指為他放血,並在他躺著的時候炙他。國王無聲無息,就像受難的基督,等待再次復活。有些晚上,我從放在王后房間裡的小床起身,把遮在窗戶上的掛毯拉開,這樣我就可以看見月亮,秋分時節又大又溫暖的滿月,離大地如此之近,甚至可以看見她表面的每一道褶皺和疤痕。我想問她:「我對國王下咒了嗎?我詛咒了他嗎?那時候我怕得厲害,我命令他什麼也別看,說真的,我是不是害他再也看不見了?這樣的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我真的有這樣的力量嗎?如果真是我的錯,那我該怎麼收回詛咒,讓他恢復健康呢?」

心懷這樣的憂慮讓我備感孤獨。我不敢告訴王后,她有自己的內疚和恐懼。我也不敢寫信告訴理查德,這種想法本來都不應該出現在腦裡,更是絕不能寫在紙上。我厭倦了被困在這些陰暗的房間裡,王后的產後恢復期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漫長而充滿焦慮。此時此刻原本應該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秋季,她終於有了一個孩子,可與此相反的是,我們滿懷對國王的擔憂,現在有些侍女還在嘀咕說這個新生兒也註定會一直沉睡了。

每當聽到這些,我就走到河邊,坐在碼頭上,太陽西垂,我望向最終匯入大海的急流,對梅露西娜悄聲說,如果我真的曾詛咒國王目不能視,那我現在收回那些話。我全心全意地祝福王后的孩子將健康成長,長壽而幸福。我慢慢走回宮殿,不知道河流是否聽見了我的願望,也不知道河流是否能為我做些什麼,更不知道月亮是否能理解,區區一個女人,遠離她的丈夫,身處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之中,將會有多麼孤獨。

我走進屋中,撲面而來的是無聲的忙亂景象。「她的羊水破了。」一個女僕悄聲說,拿著一些乾淨的麻布從我身邊跑了過去。

我馬上趕到臥室。助產士們早已在場了,保姆們用乾淨床單和最柔軟的毯子鋪好了搖籃,貼身女僕正在烤一根火鉗,用以加熱特製的分娩時喝的麥酒,王后本人站在最好的床的床角,彎腰抱著床柱,汗水流過蒼白的臉,死死咬住下唇。我直接跑到她身邊,說:「這種疼痛是一陣一陣的,來得快,去得也快。你必須勇敢。」

「我很勇敢。」她狂怒地說,「沒人敢否認這一點。」

我發現她處於產期狂躁之中,於是取來一塊用薰衣草水浸泡的溼布輕拭她的臉頰。疼痛退去時她深深嘆氣,然後振作精神等待下一波陣痛的到來。第二波陣痛過了很久才來。我看了一眼助產婦,她明智地說:「出去等一會兒吧。我們最好都喝一杯麥酒,坐下等待。」

的確需要等一會兒——整整一夜——不過第二天,在聖愛德華之日,她生下一個男孩,一個寶貴的蘭開斯特家男孩,英國的安全和王位繼承權都保住了。

我走出會見室,全英國的大貴族們都等在外面。埃德蒙·博福特也在其中,沒有像通常那樣站在前面指揮,而是稍微遠離臥室的門,把自己埋在人群之中。他這輩子頭一次沒有爭著發號施令,這讓我猶豫了,不知道是否應該直接過去告訴他。他是英國治安官,是全國上下最有權勢的貴族,他統治樞密院,國會成員也都由他提名。他是國王和王后的寵臣,我們都習慣服從於他。通常我都會第一個告訴他。

當然了,第一個得知這個訊息的人應該是孩子的父親:國王。可是上帝保佑,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今天的事情沒有任何前例可循,所以我不知所措。我猶豫片刻,等交談聲漸稀,人們轉頭在期待的無聲中望向我時,我簡潔地說:「各位大人,我為你們帶來了歡樂的訊息。王后生下了一個漂亮的男孩,取名為愛德華。上帝保佑國王。」

過了幾天,寶寶茁壯成長,王后臥床靜養,我在宮殿花園裡散步之後準備回王后的臥室,突然停下腳步。她房間的緊閉著的門前站著一個英俊的少年和一個衛兵,身著代表約克家族的白玫瑰的制服。我立刻知道這意味著麻煩,於是開門走了進去。

王后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約克公爵理查德之妻站在她面前。瑪格麗特沒有招呼她坐下,塞西莉·內維爾臉上的紅暈告訴我她對這種冷落心知肚明。我進屋時她轉過身來說:「尊貴的夫人,公爵遺孀,她會確認我所說的事情,我很肯定。」

我向她輕輕行了一禮。「日安,尊貴的夫人。」我禮貌地說,站到王后身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這樣一來塞西莉就會了然我是站在哪一邊的了,不管她為何事而來,也不管她希望我確定什麼。

「塞西莉夫人來這裡請我確保她的丈夫會受邀參加所有王室會議。」王后疲倦地說。

塞西莉點頭說:「正如他應得的。正如他的家族以往一直受到的待遇。正如國王曾向他做出的承諾。」

我沉默不語。

「我已經給塞西莉夫人解釋過我正在坐月子,不參與政務。」王后說。

「說真的,你都不應該會見客人呢。」我說。

「我很抱歉上門叨擾,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讓你們考慮我丈夫的位置呢?」公爵夫人說道,看上去明顯毫無歉意。「國王誰也不見,甚至也不出席會議。薩默塞特公爵可不是我丈夫的朋友。」她再次轉向王后,「您不讓我的丈夫效忠,是在給國家帶來極大的損失。他是國中最有權有勢的人物,對國王的忠誠無可置疑。為什麼他沒有受邀參加國王的議會?怎麼能不過問他的意見便做出決議?只要您想要兵力和錢,您可以隨時叫他;做決議時應該有他在場。」

王后不置可否。「我會寫一封信送給薩默塞特公爵。」她提議道,「但據我所知,沒有什麼重要的決議要做。國王沉浸在祈禱之中,我則還在坐月子。我想公爵有少數幾個顧問就足以應付日常事務了。」

「我丈夫應該位於那些顧問之列。」公爵夫人堅稱。我走上前,向門口做了個手勢,說:「我肯定王后很高興您能向她提出這個問題。」公爵夫人不情不願地被我領走。「既然王后殿下說她會寫一封信給公爵,我敢肯定您的丈夫一定會收到參加議會的邀請的。」

「當他們把孩子帶到國王面前時,我丈夫也必須在場。」

我驚呆了,和王后交換了一個駭然的表情。「請原諒我。」我說,而瑪格麗特一言不發,「您知道我不是在英國王室中長大的,這是我第一次見證王子的誕生。」我露出微笑,然而她——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英國女人——毫無笑意。「請告訴我,該怎麼將孩子帶到國王面前呢?」

「應該交由樞密院。」塞西莉·內維爾說,對我的不適顯出一絲愉悅之情。我想她很清楚我們對此毫無準備,「為了讓孩子被認定為王位繼承人和這個國度的王子,他必須由樞密院帶到國王面前,國王必須正式接受他作為自己的兒子和繼承人。不經過這道程式的話——他便不是王位繼承人。如果他不能被他的父親承認,就不能被認作是英國的繼承者,也不能獲得封號。可是這裡面根本毫無困難嘛,不是嗎?」

瑪格麗特什麼也沒說,只是躺進椅子裡,好像已經精疲力盡。

「難道不是嗎?」公爵夫人再次發問,「無論如何,你必須保證我的丈夫將受邀出席。他有權這樣做。」

「我會親自把王后的信送給公爵。」我向她保證。

「而且我們當然會很高興能出席洗禮儀式了。」她補充道。

「當然。」我等著看她是不是還有膽量問她能否當王子的教母,可是她就此滿意地躬身行禮,向前走了幾步,然後讓我送她到門口。我們一起走了出去。門外的會見室裡是早前我留意過的那個英俊男孩,他跳了起來。那是她最大的兒子,愛德華,他一看見我便鞠了一躬。他是個再漂亮不過的孩子,金褐色的頭髮,深灰色的眼睛,歡快的笑容,還有高挑的身材,幾乎到了我的肩膀,儘管他還只有十一歲。

「啊,您帶了您的兒子來呢。」我驚呼道,「剛才我一進來便看到了他,卻沒有認出來。」

「這就是我的愛德華。」她的聲音溫柔而自豪,「愛德華,你認識裡弗斯夫人吧,貝德福德公爵的遺孀。」

我伸出手,他俯身印上一吻。

「真是個萬人迷。」我帶著微笑對她說,「他正是和我家的安東尼一樣的年紀,是不是?」

「只差幾個月。安東尼在格拉夫頓嗎?」

「和他的姐姐住在格魯比。」我說,「學習禮儀規矩。我想您的兒子比我家的高。」

「他們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掩飾自己的驕傲,「他們馬上就穿不下的那些鞋子喲!還有那些馬靴!當然我還有另外兩個兒子,再加上搖籃裡的理查德。」

「我現在有四個兒子。」我回道,「失去了我的長子,路易斯。」

她立刻在胸口畫了十字:「願上帝保佑他們平安。願聖母寬慰你。」

談論孩子讓我們彼此拉近了距離。她走得離我更近,衝王后的房間點點頭:「當時順利嗎?她還好嗎?」

「非常好。」我說,「花了一整個晚上,她很勇敢,孩子出生得很順利。」

「孩子健康嗎?」

「給他奶,他就吸。」我用鄉下的老說法回答她的問題,「是個漂亮男孩。」

「還有國王呢?他還好嗎?他為什麼不在這裡?我本來還以為他已經來看過自己的兒子了。」

我露出老實人的微笑:「他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最好方式為神和他的子民效勞。他正跪著向神感謝兒子的順利誕生,祈禱英格蘭繼承人的平安。」

「哦,沒錯。」她說,「可是我聽說他在克拉蘭敦宮的時候病了,回家時被人用轎子抬著?」

「他很累。」我說,「他把大半個夏天都花在審判叛國者上面。這兩年每到夏天他都要確保審判覆蓋整個島,有些時候還待在你的領土上,這也是無法避免的嘛。」

她聽到這句含沙射影的責備,猛地抬起了頭。「如果國王寵愛某人超過他的至親,他的摯友和最優秀的顧問,麻煩自然會源源不絕。」她憤怒地說。

我揚起手:「請原諒我。我不是說您的佃戶格外不羈,或說您父親的內維爾家族,與北方的鄰居們格外交惡。僅僅是指國王嘔心瀝血確保他的統治覆蓋整個英國。等您的丈夫公爵大人來到議會時,我敢肯定他能對此感到寬慰的,自己的土地之上沒有一絲叛亂的跡象。您的家族也能和北方的佩斯家族和睦相處。」

她把一句已經湧到喉頭的怒吼嚥了回去:「當然了。我們一心輔佐和支援國王,北方是不能被割裂在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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