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3年夏

威爾特郡克拉蘭敦宮

宮廷本身是相當歡樂的,周遊西部各郡,尋找叛徒和煽動暴亂的人。薩默塞特公爵選好路線,並說人們會逐漸清楚他們不能講國王的壞話,他們的要求沒有未來可言,而且——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是——約克公爵理查德再也不會是這個國家的一方霸主了,所以與他結盟,推舉他的名字,都是浪費時間。

這個夏天,埃德蒙·博福特對國王格外熱心,敦促他越來越嚴厲地宣判量刑。他為國王的決定喝彩,並鼓勵他大聲說出來,以此增強國王的意志。公爵陪伴國王去教堂,晚餐後領他去王后的房間,他們三人在那裡坐下,交談,公爵總會總結自己當天的生活,逗他倆大笑,有時則嘲笑那些有眼無珠的無知之人。

王后因為身體狀況無法騎馬,埃德蒙·博福特便訓練了一對漂亮的騾子來拉她的轎子。他親自騎馬陪同,放慢速度以配合騾子的步調,觀察她身上是否有疲勞的跡象。他幾乎每天都要問我各種問題,確保我很滿意王后的健康、飲食和運動情況。每一天我都要向他保證她很好,肚子照常一天天變大,我很肯定孩子十分健康。

幾乎每一天,他都要給她帶來一份小禮物,一束花,一首詩,一個會跳舞的小聽差,一隻小奶貓。國王、王后和公爵以絕對一致的步調環遊多賽特郡的林蔭道,無論王后下轎或是上樓時,公爵的手必定會伸到她面前,準備扶住她。

我已經見過作為迷人異性的他,引誘者的他,惡棍的他;可是現在我在他身上發現了更好的一面,一個有著萬分溫柔的男人。他待她的方式就像是願意為她分擔任何疲倦,願意為她的幸福貢獻一生。他像最忠實的朋友一樣服侍國王,像最具騎士精神的騎士一樣服侍王后。比這更深層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不會去知道。

八月時我們到了威爾特郡,住在克拉蘭敦的老王宮裡,四周是索爾茲伯裡附近的鬱鬱蔥蔥的河邊草甸。我愛這片遍佈白堊土的草地,還有寬廣而溼潤的峽谷。我們在小鹿身後一連追上好幾小時,從山谷底部的林地一路衝到高地,疾馳過修剪整齊的草地。停下來進餐時,可以看見半個英格蘭都一覽無餘地在我們面前蔓延開去。宮殿坐落於開滿繁花的草地之中,草地有半年時間都會被淹沒在湖裡,但在這個盛夏,這裡遍佈清泉、池塘和河流。公爵帶王后釣魚,發誓說他們能為晚餐抓住一條鮭魚,結果卻把大半天時間花在陪她在樹蔭下休息上。他放下釣線,把釣魚竿遞給王后,然後又放了一次,蜻蜓在毛茛花之上飛舞,燕子低低飛過水麵,鳥喙掠過自己映在水中的疾飛的倒影。

我們夜裡很晚才回家,空中的雲像桃色和檸檬色的絲帶,縈繞在地平線上。「明天又將是美麗的一天。」公爵預言道。

「那後天呢?」她問他。

「為什麼不會呢?為什麼不能讓你的人生的每一天都美麗幸福呢?」

她笑了:「你會把我寵壞的。」

「我會的,」他甜蜜地說,「我會讓你的每一天都美麗幸福。」

她扶著他的手走上石階,走到狩獵小屋的大門前。「國王在哪?」他問內侍之一。

「在教堂,大人。」那人回道,「和神父在一起。」

「那我會去你的房間。」埃德蒙·博福特對王后說,「晚飯之前我能和你坐一會嗎?」

「好的,來吧。」她說。

侍女坐到矮凳和窗邊的座位上,王后和公爵坐到一個窗洞下,悄悄談話,彼此的頭靠得很近。接著有人敲門,門開了,一個法國來的信使匆匆走了進來,風塵僕僕,一臉嚴肅。一眼即知他帶來的是壞訊息。

公爵飛快起身道:「不是現在。」他尖銳地說:「國王在哪?」

「他命令不得有人去打擾他。」那人說,「可我接到的命令是全速趕來,及早把訊息帶到。所以我來找您了。事關塔爾伯特勳爵,上帝保佑,還有波爾多。」

公爵抓住那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出門外,沒對王后說一句話。她已經站起來了,我走到她身邊,飛快說:「冷靜,殿下。你必須為肚中的孩子著想。」

「什麼訊息?」她問,「法國來了什麼訊息,埃德蒙?」

「你先等著。」他頭也不回地說,好像把她當做一位尋常婦人,「一會兒再說。」

他對王后說話的方式讓她的侍女們發出小聲的驚呼,而我用手臂摟住她的腰說:「躺一下吧,殿下,公爵聽完訊息就會告訴你的。來吧。」

「不。」她說,把我推開,「我必須知道。埃德蒙!告訴我!」

他和信使飛快地談了一會,轉過身來時,他看起來彷彿被人在心口刺了一刀。「是約翰·塔爾伯特。」他輕聲說。

我感到王后身形一晃,彷彿雙膝無力,接著便軟倒在地。「幫幫我。」我飛快地對一個侍女說,但是公爵首先越過我們,把王后摟在懷裡,穿過房間走進臥室,將她放在床上。

「叫醫生來。」我催促一個侍女,然後追趕他們。他跪在王室的大床上,兩臂摟著她的身體,俯身靠近,看上去就像抱著一位情人,在她耳邊呢喃。「瑪格麗特。」他急切地呼喚,「瑪格麗特!」

「不!」我說,「大人,埃德蒙大人,別管她了。我會照顧她的,就讓她躺著吧。」

她用雙手緊緊抓住他的外衣。「全都告訴我,」她焦急萬分地向他耳語,「把最糟糕的部分告訴我,快。」

我把臥室大門啪地關上,靠在門上,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用兩手捧著她的臉,她則握住他的手腕,兩人深深凝視著彼此。

「我親愛的,我幾乎不敢告訴你。塔爾伯特勳爵死了,他的兒子也死了。我們失去了他所守護的卡斯帝,再次失去了波爾多,我們失去了一切。」

她顫抖起來:「上帝啊,英國人永遠不會原諒我了。我們失去了整個加斯科涅?」

「整個。」他說,「還有約翰·塔爾伯特本人,願上帝讓他的靈魂安息。」

淚水自她的雙眼流下,淌過她的雙頰,埃德蒙·博福特垂下頭將淚水一滴滴吻去,就像一位情人試圖安慰他的妻子。

「不!」我再次尖叫,感到無比恐懼。我走到床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她身邊拉開;可他們對我視而不見,只緊緊抱住彼此,她的胳膊環在他的脖子上,他幾乎壓在她身上,在她臉上印下數不清的吻,低聲說著他永遠也無法信守的承諾。就在這一刻,就在這最最糟糕的時刻,我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亨利、英格蘭國王,走進屋裡,看見了緊緊相擁的這兩人:他懷有身孕的妻子和他最親愛的朋友。

他花了很長時間理解眼前的這一幕。慢慢地,公爵抬起頭,牙關緊咬,溫柔地放開瑪格麗特,把她的背放在床上,按了按她的肩膀,確保她靠在枕頭上,然後起身把她往上滑的裙邊拉至腳踝。慢慢地,他望向她的丈夫。他向亨利做了個手勢,但什麼也沒說,他也沒有什麼話能說。國王把視線從半臥在床上,臉色蒼白得仿如幽靈的妻子移到她身側的公爵身上,然後看向我。他似乎很迷惑,像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我向他伸出手,彷彿他也是我的孩子,而且受到了殘忍的打擊。「不要看。」我愚蠢地說,「別看見。」

他偏過腦袋,像一條受到鞭打的狗,似乎要努力聽清我說的話。

「不要看。」我重複道,「別看見。」

出乎意料地,國王向我走來,對我低下他那蒼白的臉。我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卻向他伸出手去,他握住一隻,然後是另一隻,把我的手掌覆在他的雙眼之上,彷彿想遮蔽自己的視線。那一刻,我們都怕得無法動彈:公爵欲言又止,瑪格麗特靠在枕頭上,雙手撫摸隆起的腹部。國王將我的兩手緊緊壓在自己合起的雙眼之上,重複著我的話:「不要看。不要看見。」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背對我們三個,走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那一晚,他沒有出席晚餐。王后在她自己的私室裡用餐,十幾個侍女和我與她一起進餐,餐畢後幾乎有一半的菜都還原封不動。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坐在大廳的餐桌最頂頭,告訴突然肅靜下來的用餐者說有一些壞訊息要宣佈:我們失去了在法國的最後土地,只除了死氣沉沉的要塞城鎮加萊。什魯斯伯裡伯爵約翰·塔爾伯特在一次敢死行動中身亡,他的英勇無畏使他別無選擇。卡斯帝城請求他前去解除法國軍隊的圍城,而約翰·塔爾伯特無法對尋求幫助的同胞充耳不聞,但也不能違背曾許下的諾言——永遠不會披掛上陣對抗法國國王。後者曾以此為條件釋放了他。所以他不穿盔甲就一馬當先衝鋒上陣,沒有武器,沒有盾牌。這是最完美的騎士精神,也是最瘋狂的舉動。這種行為和這位偉大的人十分相配。一個弓箭手放倒了他的馬,一個斧手把壓在馬下的他砍死。我們希望守住法國領土的願望已成幻影,除此之外還失去了加斯科涅,這是我們第二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失去它了。由國王的父親贏來的一切東西都被他的兒子丟完了,我們遭到了曾經隸屬於我們的法國的羞辱。

公爵朝著安靜的大廳垂下頭去。「我們都會為約翰·塔爾伯特和他高貴的兒子萊爾勳爵的靈魂祈禱,他是最為高貴、最為完美的騎士。我們也會為國王,為英國,以及聖喬治而祈禱。」

無人歡呼。無人重複他的禱告。人們悄悄唸叨「阿門,阿門」,站起身來,然後坐下,悄聲無息地用他們的晚餐。

國王很早就上床休息了。當我前去打聽時,他的內侍這樣告訴我。他們說他看起來很累,沒有和他們說話。一個字也沒說。我告訴王后,她緊咬下唇,看向我,一臉蒼白。「你怎麼想?」她問,像一隻驚弓之鳥。

我搖搖頭。不知道如何作想。

「我該怎麼辦?」

我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早晨,王后帶著失眠後的疲憊雙眼,再一次派我去國王的房間問他的狀況,他的內侍再一次告訴我國王很累,早上一直睡到很晚。他們告訴他晨禱的時間到了,他也只是點點頭,繼續睡過去了。他們很吃驚,因為他從來不會錯過去教堂的時間。他們試圖在早課時間再次叫醒他,但他依然沒有起身。我回去告訴王后,他整個早上都在睡覺,直到現在。

她點頭說她會在自己的房間進早餐。薩默塞特公爵和其他人一起在大廳用餐。所有人都沒怎麼講話,我們都等著從法國傳來更多的訊息。我們都害怕從法國傳來的訊息。

國王一直睡到中午。

「他病了嗎?」我問他的衣帽間男僕,「他平時從來沒有睡成這樣,是不是?」

「他受驚了。」男僕說,「我知道的。他昨晚回房時蒼白得像一隻鴿子,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就倒在床上。」

「他什麼也沒說?」我羞愧於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沒有。一個字都沒說。」

「他一醒就派人告訴我。」我說,「王后很擔心他。」

那人點點頭,我回到王后的房間,告訴她國王倒頭就睡,什麼也沒有說。

「他什麼也沒說?」她重複我的話。

「沒有。」

「他一定看見了。」

「他的確看見了。」我冷冷地說。

「雅格塔,你覺得他會怎麼做呢?」

我搖頭。我不得而知。

他睡了一整天。每過一個小時我就去國王的房間問他是否醒來了。每過一個小時內侍就會出來,憂心忡忡搖頭道:「還在睡。」接著,太陽落山,人們點起晚宴的蠟燭,這時王后叫埃德蒙·博福特來見她。

「我要在我的會見室見他。」她說,「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能看見我們,沒人會說三道四。但是你必須站在我們面前,好讓我倆能秘密談話。」

他來了,英俊的面上一臉嚴肅,跪在王后面前,直到她說他可以坐下。我心不在焉地站在他倆和其餘侍女及他的隨行者之間,這樣一來,就沒人能在豎琴的輕響之中聽見他們的竊竊私語。

他們彼此交換了幾個短促的句子,然後她站起身來,整個屋子的人也隨之起身。她咬緊牙關,以王后的風範走進晚宴廳,在那裡,人們以沉默迎接她的到來,國王的座位空無一人。

晚餐後她叫我過去。

「他們叫不醒他。」她緊張地說,「男僕們試著叫醒他用晚餐,可他還是沒醒。公爵派人去找醫生來看他是不是病了。」

我頷首。

「我們就在我的房間裡等吧。」她如此決定,離開了大廳。我們離開之時身後傳來一陣微風般的竊竊私語,人們議論著國王突如其來的疲倦。

我們在王后的會客室等待他們前來報告,宮裡人有一半都聚集在側,等著聽國王出了什麼事。門開了,醫生們走了進來,王后召他們進了私室,還有公爵、我和另外五六個人。

「國王似乎健康狀態良好,卻一直沉睡。」醫生之一的約翰·阿倫德爾說。

「你們能叫醒他嗎?」

「我們判斷的結果是最好就讓他睡著。」菲斯比醫生躬身回道,「最好讓他睡著,等到準備好了再喚他醒來。有些時候,悲痛和驚嚇能通過睡眠治癒,通過漫長的睡眠。」

「驚嚇?」公爵尖聲問,「國王受了什麼驚嚇?他說了什麼話嗎?」

「來自法國的訊息唄。」醫生結結巴巴地說,「我相信一定是信使說漏了嘴。」

「沒錯,的確如此。」我說,「王后當場暈倒了,我帶她回了房。」

瑪格麗特咬住嘴唇:「他說話了嗎?」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