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普敦郡格拉夫頓
理查德的心情在準備動身去加萊時也沒有平復。我寫信讓大女兒伊麗莎白回家送別父親。之前我將她安頓在格魯比莊園的格雷家中,那裡離萊斯特很近,不過十五英里。這個家族很是富裕,親戚遍佈全國,掌管千畝良田。她受家族女主人,即富有的費勒思家族的繼承者伊麗莎白夫人的監護。除了她,我再不能找出更適合的人讓我的女兒明白一個偉大的女人是如何執掌家務了。她家裡還有一個兒子兼繼承人,年輕的約翰·格雷,他曾與傑克·凱德交戰,是個非常英俊的年輕人,將繼承可觀的地產和高貴的名號。
她騎馬回家花了整整一天,由全副武裝的衛兵全程守護,這條路危機重重,遍佈被逐出法國四海為家的窮流浪漢們。伊麗莎白如今已經十四歲,就要和我一樣高了。我看著她,止不住地笑:她如此美麗,如此優雅。在她這個年紀時我也許在容貌上可以與之媲美,但她自有一種寧靜甜美的氣質,這是我從不曾擁有的。她有繼承自我的白皙肌膚和金髮,有一雙灰色的眼睛,和無比端正的面容,仿如一尊大理石雕成的美麗塑像。她笑起來時還是個孩子;可有時當她看向我,我總是會想,上帝,這是怎樣一個女孩啊。她繼承了梅露西娜的預視能力,長相又隨我,擺在她面前的未來是我既不能想象也無法預測的。
伊麗莎白的妹妹安妮是她身後的小小影子:她才十二歲,就已經開始模仿伊麗莎白的一顰一笑,像只忠心的小狗一樣跟著她打轉。理查德嘲笑我太喜愛自己的孩子們,而我最寵愛的就是伊麗莎白的弟弟安東尼。他年方九歲,聰明好學,總愛在圖書館裡流連。不過安東尼可不僅僅是個小書蟲,他也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玩,和他們一樣能跑能打,不論使拳頭還是摔跤都出色。他的父親教他如何比武,他騎馬的樣子就像是在馬背上出生的一樣。你絕不會看到他在馬兒跳躍時失衡,他和馬是渾然一體的。他和妹妹們打網球,總是好心地讓她們贏,他和我下圍棋,總逼得我停下來思考對策,而最讓人感到溫暖甜蜜的是,每個晚上和每個清晨我做祈禱時,他都會跪在我面前,當我把手放在他的頭頂時,他就會跳起來要我抱他,然後站到我身邊,輕輕靠在我身上,像一匹依偎在腳邊的小馬。至於再小一點的瑪麗,今年也八歲了,裙子的長度趕不上她長高的速度,非常喜歡纏著她的父親。他走到哪裡瑪麗都跟著,她可以一整天都騎在她那匹胖嘟嘟的小馬上,好跟在父親身邊,瞭解每片地區的名字,記住村莊之間的路,這樣就可以自己出門找他了。他把她叫做小公主,發誓一定會為她尋到一門好親事,把她嫁給一個沒有國土的國王,好讓我們一家永遠生活在一起。接下來的孩子比瑪麗只小一歲,她叫雅格塔,以我的名字命名,卻和我迥然不同。她完完全全隨理查德,有著和他一樣冷靜的幽默感和鎮定的性格。她不參與兄弟姐妹們的打鬧鬥嘴,他們會請她做裁決人,藉助這樣一個七歲小女孩的智慧判斷誰是誰非。這時候她就會嘲笑他們。在育兒室裡像小狗般一刻也不肯安分的是我的兩個兒子,六歲的約翰和五歲的理查德,躺在剛剛打磨過的搖籃裡的則是我們剛出生的寶貝,最甜蜜、脾氣最好的小乖乖瑪莎。
理查德將要帶去加萊的人馬召集起來,準備教他們如何使長槍,如何抵禦突擊,如何在進攻時前進,我不停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對的——讓他帶著所有孩子的祝福離開;只是把所有人集合起來向他告別這件事令我充滿恐懼。
「雅格塔,你為我感到擔心嗎?」一天晚上他問我。
我點點頭,幾乎恥於回答說是。
「你看見什麼東西了嗎?」他問。
「哦不!謝天謝地!不,和那方面無關。我什麼也不知道,除了知道自己有多為你擔心。」我安慰他說,「伊琳諾·柯布漢姆受審之後,你讓我把占卜和預言置之腦後,自那以來我就再也沒試過。」
他握住我的雙手,分別印下一記親吻:「我的愛,不必為我擔心。難道我不是總在說會和你一起回家的嗎?」
「沒錯。」
「我可曾讓你失望過?」
「從沒有過。」
「我曾經弄丟你一次,發誓再也不會失去你了。」他說。
「你藉著月光找到了我。」我笑意盈盈。
「只是走運。」這個屬於大地的男人一如既往,「但我那時便已發誓,絕不會再失去你。你什麼也不用擔心。」
「什麼也不用擔心。」我重複道,「但我應該告訴你——我又懷孩子了,明年夏天你就會有一個新生子啦。」
「上帝啊,我不能離開你。」他立即說道,「這把所有計劃都打亂了。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裡,不能讓你獨自帶孩子,還懷有身孕。」
我希望他會開心,所以故作輕鬆地說:「親愛的,我已經上過九次產床了,現在已經知道怎樣做啦。」
他擔心地皺眉:「危險永遠都不變。頭一次生孩子和第十次生都同樣危險。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夠心碎的了。再說,倫敦傳來的訊息十分糟糕。王后確信她想要你陪伴左右,而我又要被困在加萊的埃蒙德·博福特身邊。」
「如果你真能到得了那裡的話。」
他默不作聲,我知道他正想著那些散漫的船隻和軍隊,他們在苦苦等待中虛度了一年時間,而他們的同胞正在波爾多之外死去。
「別擺出這種臉色,我真不該說剛才那話。我肯定你能到達那裡,還會為我們牢守加萊的。」我急忙說。
「是的,但是我不想在這裡和你分開,國王緊抓薩默塞特不放,約克正在逐步提高影響力,讓越來越多的人和他想法一致,認為國王聽信讒言。」
我聳聳肩說:「沒有辦法啊,親愛的。肚裡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大,我最好留在這裡,總比和你一起去加萊,在要塞裡生孩子要好。」
「你覺得又是一個女孩?」他問。
「女孩們將成就這個家族。」我預言道,「你就等著瞧吧。」
「她們會成為王后的候選人?」
「其中一個女孩的婚姻會為我們帶來好運。否則還有別的什麼原因讓上帝將她們造得如此美麗呢?」
我在理查德面前表現得很勇敢,但當他率軍步出中庭,準備到倫敦乘船去加萊時,我依然十分消沉。我身披厚斗篷,手戴毛皮暖手套在河邊行走,結霜的河岸和冰冷的蘆葦十分符合我的心境。女兒伊麗莎白看見了,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與我並肩同行。她現在只比我矮一個頭,能輕鬆追上我的步子。
「你已經在想念父親了?」她溫柔地問。
「是的。」我說,「我知道自己是戰士的妻子,應該做好讓他走的心理準備,可是每一次都如此艱難,我想以後也不會變得容易,只會越來越艱難。」
「你能預言他的未來嗎?」她靜靜地問,「你不能看見他會安全歸來嗎?我肯定這一次他不會有事的。我就是知道。」
我看向她:「伊麗莎白,你能隨心所欲地預知嗎?」
她不置可否:「我也不肯定。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又回到了那個炎熱的夏日,回到姑婆喬安奴的房中,她給我看那些卡牌,還送我一隻鑲滿掛墜的手鐲,給我講我們家族的女人們的故事。
我說:「這不是我想強加於你的什麼東西。這是一項重擔,也是一份禮物。而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不覺得你能把它強加給我。」她深思熟慮地回答,「我不覺得這是你能給我的禮物——對嗎?我只是有時會感到一些東西。在格魯比有一個角落,教堂旁的某個迴廊,我走過那裡時能看見一個人,一個女人,簡直就像幽靈;她站著,側過頭,好像在聽我的聲音,她等待的樣子簡直像在找我。但實際上那裡空無一人。」
「你知道我們家族的傳說。」我說。
她咯咯大笑。「每晚給小孩子們講梅露西娜的傳說的人可是我呢。」她提醒我,「他們很喜歡這個故事,我也喜歡。」
「你知道我們家中有一些女人繼承了梅露西娜的能力。預視的能力。」
她點點頭。
「我的姑婆喬安奴教過我一些利用這項能力的方法,在那之後我丈夫貝德福德公爵讓我和他的鍊金術師們一起工作,還派了一個女人教我藥草知識。」
「你和鍊金術士一起都做些什麼啦?」和所有孩子一樣,她對禁術十分著迷。藥草知識對她來說一點兒也不新鮮,她已經在我的蒸餾室裡學過。她想了解黑魔法。
「我和他們一起讀書,有時攪拌或者傾倒一些混合物。」我回想起中庭裡的那座熔爐,還有房屋側翼那間像大廚房一樣的房間,他們在那裡加熱或冷卻液體和石頭,「我丈夫還有一面巨大的鏡子,他讓我在鏡子前占卜——預知未來。他想要我預知英國在法國的領土將來會如何。」我比畫了一下。「現在我很慶幸當時看不清楚。真相一定會讓他很傷心的,我想。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辜負了他,可是現在我覺得沒看見才對他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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