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茅斯
整整一年,我們都在格拉夫頓、倫敦和普利茅斯三地之間奔波,和普利茅斯的市民周旋,試圖勸服他們建立一支進攻船隊。整整一年時間,我丈夫從商人、貿易者和少數幾個擁有商船的領主的私人船隻之中挑選組建了一支船隊。到了隆冬,原計劃的起航時間已經過了幾個月的時間,他已經擁有了八十餘艘船停靠在普利茅斯、達特茅斯和金斯布里奇的碼頭區,還有三千餘人等候在旅店宿舍、農舍農莊,遍佈在德文郡和康瓦爾郡每個角落。
從秋天,冬天直到春天,我們只做了這一件事:等待。起初我們是在等那些領主許諾說要送去普利茅斯加入船隊的人馬。理查德騎馬出去迎接,帶他們進來,給他們找到住處和食物,承諾會給他們發餉。然後我們等待那些被徵用的船隻駛來,理查德策馬走遍英國西部,在母港購買小帆船,命令大商人們捐獻。再之後我們等補給運來,理查德去了薩默塞特郡甚至多賽特郡取糧。然後我們等待參加進軍的領主們歡慶聖誕後來普利茅斯。接著我們等待國王下令起航,然後等待春天的北風和緩,而且我們一直、一直、一直在等倫敦送錢好讓我們能支付港口的商人,船主,水手,以及士兵。我們永遠在等待:錢總是不能在該來的時候及時送到。
有時錢來得太晚,理查德和我不得不寄信向在格拉夫頓和在宮裡的朋友借錢,才能勉強趕在士兵們跑到港口附近的農莊裡偷食物之前給他們發餉。有時錢送倒是送來了,可數量也太少,我們只能先把最要緊的債還了,再發給人們四分之一的薪水。有時送來的只是記賬用的木棒,我們拿去給辦事官員看,他們總是一臉遺憾地說:「是的,是這樣,我的大人;我知道您有權要錢。可是我沒錢給您。下個月再來吧。」有時打了包票的錢根本永遠到不了。我看著理查德策馬騎向德文郡的小鎮,試圖安撫那些地主,他們恨極了那些駐紮在自己地盤上的餓鬼們。我看著理查德接到來自法國的訊息,說法國國王奪取了貝日拉克和巴扎斯。到了春季,我們聽說他的軍隊正向吉倫特的兩側進軍,在多爾多涅河邊包圍了弗龍薩克,鎮民們躲在高牆之後,誓死不降,堅信我們的軍隊會去拯救他們。我們的軍隊就在碼頭區,船在水中起伏,弗龍薩克的英國移民懇求支援,發誓將死戰到底,賭上了生命寄望於我們,堅信同胞們會施以援手。我看著理查德試圖集合軍隊,集合船隊,給倫敦送去一封接一封信,懇求朝廷准許他起航。但毫無迴音。
理查德開始說等他收到起航的命令後會留下我,他不敢冒險帶我去波爾多,那地方可能會陷入包圍。我沿著港口的防護牆漫步,望向南方,看那片曾被我的第一任丈夫統治的法國土地,心中希望我們倆都能平安無事回到格拉夫頓。我親自寫信給王后,告訴她我們準備好去營救加斯科涅了,只是我們沒有錢支付給士兵,他們一邊在田間地頭閒逛,一邊抱怨我們這些領主和大人給他們的待遇,德文郡的農夫農婦都把這些士兵和水手的窘境看在眼裡,說在這個國家裡,盡職盡責的人反而不得好報。他們私下議論肯特的人民沒說錯——這是個國土都守不住的國王,毫不明智。他們竊竊私語說傑克·凱德讓國王議會承認約克公爵理查德是正確的,他是為自己的信念犧牲。他們甚至說——儘管我從來沒向王后提過——說她是個把該給軍隊的錢都揮霍一空的法國女人,這樣一來她自己的國家就能控制加斯科涅,讓英國在法國的土地上毫無立足之地。我懇請她告訴她丈夫下令讓船隊起航。
毫無迴音。
七月時我們聽說波爾多落入法國人手中。到了九月,第一批從巴約訥逃出來的難民乘著破船到達港口,說加斯科涅公爵全家都被法國人抓了去。而與此同時,我悶悶不樂的丈夫派出的援救隊伍卻在普利茅斯的船塢吃著軍糧待命。
我們住在一所小房子裡,終日對著港口。理查德將一樓設為總部。我走上狹窄的樓梯,看見他站在小窗前,向外眺望藍色的大海,疾風直吹向法國海岸,是航海的好天氣;可他所有的船都被拴在碼頭。
「結束了。」我靜靜站在他身後時,他毫無顧忌地對我說。我把手按在他的肩頭,無法出言慰藉身處羞恥和失敗感之中的他,「全結束了,我毫無作為。我是個一無是處的總管。你先是貝德福德公爵約翰的夫人——他是一個偉大的領主,是全法國的攝政王——然後你又成了我這樣一個廢物總管的妻子。」
「你已盡了人事。」我輕柔地說,「你召集了船隊和軍隊,整裝待發。如果他們把錢和命令帶到,你早就出發了。就算他們只下命令不給錢,你也會不理會軍餉就出發。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會不求回報地戰鬥,人們也會追隨你的。我絕不認為你救不了加斯科涅。只是你必須原地待命,僅此而已。這不是你的錯啊。」
「哦。」他苦澀地笑了,「可是現在我等到命令了。」
我的一顆心沉了下去,等他開口。
「我要率兵保衛加萊。」
「加萊?」我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法國國王不是在波爾多嗎?」
「他們認為勃艮第公爵要大舉進攻加萊。」
「他是我的親戚。」
「我知道。我很抱歉,雅格塔。」
「誰要跟你去?」
「國王任命薩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為加萊上尉。一旦把這邊的船隊、水手和軍隊解散,我就要前去協助他。」
「埃德蒙·博福特,薩默塞特公爵?」我重複道,無法置信。這個男人害我們丟了諾曼底啊。除了國王對血親的堅定信心和王后不值得付出的愛慕之外,還有什麼原因讓人相信他能守好加萊?
「上帝保佑他從上一次失敗中學會了如何用兵。」丈夫冷峻地說。
我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至少你能幫英國守住加萊。如果你能守住城堡和城鎮,他們會稱你為英雄。」
「我就要去聽從丟掉諾曼底的男人的指揮了。」他陰鬱地說,「我就要去效忠於一個被約克公爵理查德稱為叛國者的男人了。如果他們不給我們兵力或者資金,那我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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