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1年夏

「去哪兒了?」

「走啦。」她只會說這一句。

「上帝啊,幫幫我吧,這孩子是個白痴!」理查德怒道,「你來問她。」

我握住她的雙肩:「艾莉,他們把公爵夫人抓走了嗎?」

她躬身行禮:「她跑了,夫人。跑進教堂的避難所了。她說他們會殺了她來懲罰她的丈夫,說會通過她來毀滅他,這是一個針對公爵的邪惡陰謀,會讓她身敗名裂。她說博福特主教會把他倆都毀了。」

我問我的丈夫:「避難所?」

他表情陰鬱:「是的,可她搞錯了。這一招救不了她。」

「如果她躲在聖地,尋求教堂的保護的話,他們就不能說她是女巫了啊。」

「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指控她是異教徒。」他說,「異教徒是不能得到教堂保護的。所以如果她尋求避難,他們就會指控她是異教徒;這是唯一能把她抓出來的辦法。之前他們可能會指控她搞占卜預知,現在他們會指控她是宗教異端。宗教異端是比占卜預知嚴重得多的罪行啊。她這是把自己往更大的火坑裡推。」

「男人制定的法律總是在迫害女人!」我燃起怒火。

理查德默默無言。

「我們能一走了之嗎?」我極輕聲地問,「我們能回格拉夫頓的家嗎?」我環顧屋中狼藉。「在這裡我沒有安全感。我們能走嗎?」

他一臉愁苦。「現在不能走。一走就顯得是做賊心虛,和她一樣,她躲進避難所簡直就是在承認自己有罪。我覺得我們最好留在這裡。至少,到了情非得已的時候,咱們能找一條船去法蘭德斯。」

「我不能拋下孩子們!」

他充耳不聞。「我真希望你父親還活著,這樣你就可以去投靠他。」他緊攥我的手,「你留下來。我會去找沙福克伯爵威廉·德拉·波爾。他會告訴我議會以後的走向。」

「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在這兒等著!」他厲聲說,「把這些房間都開啟,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舉手投足要表現得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你現在是國中第一夫人,唯一的公爵夫人了。命令其他侍女把這裡打掃乾淨,然後讓她們和你一起做針線活,叫誰讀讀聖經。今晚要去教堂。展示你的清白。」

「可我的確清白。」我說。

他的臉色陰沉:「我覺得她也會說你這句話。」

她沒有說我這句話。他們把羅傑·波林布洛克帶到她面前對質,給她看那張在她的命令之下製作的星盤,還有那些他用來探索未知領域的必不可少的魔法道具,以及那個被他們說成是國王雕像的奇形怪狀的蠟像,她對施用魔法和冒犯教會的罪行供認不諱。她承認說「與艾伊女巫一起使用魔法已久」,他們告訴她自從那一夜妖風過後,艾伊女巫就被逮捕了。

「艾伊女巫是誰?」我悄聲細語地問理查德。此時正值深夜,床幔低垂在我們四周。

「瑪芝莉·茹爾德梅恩啊。」他擔憂地緊鎖眉頭,「某個經驗老到的女巫,以前就被捕過一回。來自艾伊的小村莊。教會認定她是女巫,所有人都認定她是女巫。」

我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看向我:「慈愛的上帝啊,告訴我你不認識她。」

「我認識她,但不知道她還有這種身份。」

他在驚駭之下閉起眼睛:「你都知道她的哪些事?」

「除了學習使用草藥,我什麼也沒跟她做過。這是公爵大人命令的,我向你發誓,我也能向法庭發誓。除了學習使用草藥,我什麼也沒跟著她做過。在彭斯赫斯特她什麼也沒做,只和我一起規劃了草藥園,告訴我什麼時候採摘什麼時候播種。我壓根不知道她還是女巫。」

「公爵大人命令你去見她?」

「是的,是的。」

「你有他的書面證明嗎?他把命令寫下來了嗎?」

我搖頭:「他只是派她到我這裡。你也見過她的啊。那時,在馬場上,你從盧森堡帶信給我,她正要隨馬車一起離開。」

理查德握緊拳頭:「我敢肯定是大人命令她為你服務的……但這很不妙,不妙極了。不過也許我們能躲過一劫。也許沒人會提起這事,如果只是造了個草藥苗圃的話。至少你從沒向她打聽過製藥的事。你從沒讓她為你……」

我移開了視線。

他發出呻吟:「不,哦,不。你要對我說實話,雅格塔。」

「我服用酊劑避孕。這事你很清楚。」

「那些草藥?是她的方子?」

我點頭。

「你沒告訴別人吧?」

「沒告訴任何人,除了你。」

「那就沒人能知道。除了這個她還給你製作過什麼嗎?」

「之後還有……一種可以讓人懷孕的飲料。」

他突然頓住了,意識到那就是懷上我們的女兒伊麗莎白的時候,就是那個孩子使他不得不結婚。「我的上帝啊,雅格塔……」他掀被下床,扯開床幔,大步流星走到爐火邊上。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生我的氣。他用拳頭猛擊床柱,好像想要和全世界為敵似的。我坐起身來,把被子拉到肩頭,他的怒火嚇得我心裡怦怦直跳。

他猛抓腦袋,把頭髮抓得亂蓬蓬的,優雅已經蕩然無存:「你用女巫的藥造出了我們的小孩?我們的女兒伊麗莎白?」

「是草藥。」我很堅決,「草藥醫生開出的草藥。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震怒地看向我:「因為我可不想要因為某個老巫婆抓的幾把草藥才來到人世的孩子!」

「她不是什麼老巫婆,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而且我們生出了一個漂亮的孩子。你心裡的恐懼就和這場狩獵女巫的熱潮一樣變質了。我只是服用草藥來促使自己受孕。你說這種話不是在詛咒我們嗎!」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抬高了聲音,「我別的什麼也不怕,就怕你和全英國最臭名遠揚的女巫攪在一塊,這女人還妄圖謀殺我們的國王!」

「她不是這種人!她不會這樣做的!」我也朝他大吼,「她不會!」

「她已經被指控有罪了。」

「我可沒指控!」

「你是沒指控,但是王座庭庭長有!而且如果他們順藤摸瓜,就會找到你,另一個公爵夫人,另一個涉足到未知領域的女人,另一個能呼風喚雨、徒手捕捉獨角獸的女人。」

「我不是!我不是!」我號啕大哭,「你知道我不是。你知道我什麼也沒做過。別說這種話,理查德。你不要這樣說我,誰來指責我都無所謂,除了你!」

見了我的眼淚,他的憤怒突然間便消失無蹤,馬上跑過來坐在我身旁,摟住我,讓我靠在他的肩上:「我沒有指控你,我親愛的。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噓,沒事了,我很抱歉。不該怪你。」

「我也不想要預知能力的。」

「我知道你不想要的。」

「除了你再沒有別人知道公爵大人讓我一天又一天坐在預知鏡前,我能看到的只有一場雪中戰役,還有一位女王……一位女王……她的坐騎的馬蹄鐵裝反了。他曾說這毫無用處。他曾說我不能為他預知。我辜負了他,我辜負了他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施法。冷靜點,親愛的。」

「我的確喝了草藥才懷上伊麗莎白,但也僅此而已。我絕不會用魔法懷孕的。絕不。」

「我知道,親愛的。冷靜點。」

我沒有再說話,用床單擦乾眼淚。他問我:「雅格塔,除了你和她還有其他人知道她給你的那個藥方嗎?有人看見她和你一起在彭斯赫斯特嗎?有沒有宮裡人知道她那時在那兒?」

「沒有。只有僕人,還有她的侍從。」

「那麼我們就得祈禱,希望她閉口不提你的名字,就算他們會帶她上柴堆。」

「柴堆?」我傻乎乎地問。

他無聲地點頭,然後爬回床上,躺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凝視著爐火漸漸熄滅。「他們會把她當做女巫燒死。」他漠然說,「還有公爵夫人。」

伊麗莎白的暱稱。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