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1年夏

倫敦

那時我說在格拉夫頓活得很幸福,這可是真心話。可是當國王派來的王家遊船帶我們順流而下,當格林威治城堡的高塔和格洛斯特公爵新建的貝拉宮出現在眼前時,我還是因為這種膚淺的快樂而心蕩神馳了。一切都是如此迷人,如此富麗堂皇,我不由自主地飄飄然,很高興自己能再一次作為宮廷的客人回到這裡,再一次躋身於這個國家最高貴的夫人之列。遊船劃過水面,鼓手和著船伕的節奏敲打鼓點,接著他們扛起槳,碼頭上身穿制服的水手抓住繩索,把遊船拉到岸邊。

從吊橋上走下時,我抬頭看見原本沿河漫步的王族成員們正都漸漸聚攏向我們問好。走在最前面的國王已經不再是少年,而是年近二十的青年了。他自信地走上前來像親人一樣吻我的兩頰,接著把手伸向我的丈夫。我看見他身後的隨從對他這樣熱烈的歡迎感到驚訝,他們也不得不前來問候。首先是格洛斯特公爵漢弗萊——我的前任小叔,我的前任丈夫曾說他會前途無量。他身後是伊琳諾公爵夫人,這個自負於美貌的女人慢吞吞地走到碼頭,起先我只能看到她一身能把人眼睛刺瞎的虛榮,不過仔細看去,發現她腳邊有一條大黑狗,體型巨大,像是獒犬或者某種鬥犬。看到它的瞬間我差點叫出聲來,就像豎起全身皮毛的受驚的貓咪。我被這條醜陋的大狗分了心,毫無防備地讓公爵拉住手,親了臉頰,還在耳邊悄聲低語,不過全然不知所云。伊琳諾公爵夫人走近時,我感到自己死死盯著她,我不敢接受她的親吻,因為她身上的味道像一條老斗犬的口水。我強行抑制反感,投入她冰冷的擁抱,彼此微笑,不帶任何好感。她放開手,我後退了幾步,才看見她身後沒有什麼黑狗,那條狗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剛才的景象來自另一個世界。我突然悄悄地顫抖起來,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一條黑狗跑過冰冷城堡中的石梯,朝著她的門口狂吠。

幾個月過去了,我發現自己對公爵夫人的恐懼並沒有錯。宮廷中到處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她是國中的第一夫人,萬事俱全只欠名分的女王。王族們住在威斯敏斯特宮時,她住的是女王的房間,戴的是皇室的珠寶。列隊時她緊貼在國王后面,帶著討好的親暱態度對待他,無論何時都會用手牽著他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語。只有他那光明磊落的純潔才讓他倆看起來不是在密謀什麼,或者更糟。我作為英國公爵的遺孀,免不了要時不時陪伴在她左右,而且我知道她不喜歡人們把我們放在一起比較。進餐時,我走在她後面,整個白天都和她的侍女們坐在一起,她對我流露出的是赤裸裸的蔑視,因為她相信我是一個為了愛情把無比寶貴的青春和美貌都拿去打了水漂的女人。

「你能想象身為一個公爵夫人居然自降身份嫁給家中的一個侍衛嗎?」我坐在她房中刺繡時,聽見她悄聲問她的侍女,「什麼樣的女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我抬起頭。「一個找到了最好的男人的女人。尊貴的夫人。」我答道,「我無怨無悔,也毫不懷疑我的丈夫,因為他以愛回報愛,以忠誠回報忠誠。」

這可戳中她的軟肋了,身為一個從情婦轉變而來的妻子,她總是提心吊膽地警惕有另一個情婦會重複她用在伯爵夫人身上的花招,而伯爵夫人曾是她的朋友。

「這不是我會做出的選擇。」她說得更委婉了一些,「不是一個貴族女性,一個為家族著想的貴族女性會做出的選擇。」

我低下頭:「我知道的,但那時候我沒有為我的家族著想。我是為我自己。」

仲夏前夜,她在自己偏愛的領主和貴族的陪同下進了倫敦城,場面浩大得就好像她是一位出訪的公主。我作為宮中侍女也跟在她的隨從人員中間,所以當遊行隊伍蜿蜒行過街道時,我聽見了倫敦市民對她的負面評論。自從進倫敦城的那天起我就喜愛倫敦人民,知道他們輕易就能被一個微笑所俘虜,也輕易就會被任何狂妄自大的跡象所冒犯。公爵夫人的盛大出行讓他們嘲笑她,在她經過時他們摘帽行禮,把嘲笑的臉藏在帽子後面,可一旦她走過,他們就為我歡呼。他們欣賞我為愛嫁了個英國人。窗邊的女人們朝以英俊聞名的我的丈夫拋來飛吻,十字路口的男人們對我叫著下流話,說既然我這麼喜歡英國人,如果想換口味的話可以找個倫敦佬試試看。

倫敦市民不是唯一不喜歡伊琳諾公爵夫人的人。博福特主教這人作為朋友不算太好,而作為敵人時更是危險之極。她不在乎對他有否冒犯;她是王位繼承人之妻,而他對此無能為力。事實上,我覺得她在故意找他的麻煩,打算強迫他來個對決,一勞永逸地決定該由誰來左右國王。整個國家分成了兩派,一派偏向公爵,另一派偏向主教;這場對抗即將達到頂峰。這場凱旋式的進城是公爵夫人藉機宣佈主權。

主教的回應很快就來了。就在第二天晚上,理查德和我坐在奇普的王首大廳裡的餐桌旁,她的管家進屋在她耳邊小聲說話。我看見她的臉突然白了,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然後就揮手掃落碗盤,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出門外,剩下我們面面相覷,她的侍女起身想追出去,又猶豫了。坐在侍從中間的理查德朝我點頭,示意我坐著別動,自己悄悄離開了房間。沒過一會兒他就回來了,此時震驚之下的沉默已經變為議論紛紛的嗡嗡聲,他朝我的左右鄰桌微笑,請求先行離開,接著就拉住我的手帶我出了門。

一齣門他就把他的斗篷披到我肩上。「我們要回威斯敏斯特。」他說,「我們不能再被人看到與公爵夫人在一起了。」

「出了什麼事?」當他帶我在路上疾行時,我抓緊了斗篷的繫帶。我們跳過路中間的散發惡臭的溝渠,他攙我走下通往河邊的滑溜溜的臺階。一艘小船正在等待,一聽到他的口哨就駛到我們面前。他幫我上了船。「到威斯敏斯特宮的臺階,」他回頭說。「到那兒就放我們下船。」

「出什麼事了?」我悄悄問。

他貼近我,這樣一來連正在划槳的船伕也不能聽見我們在說什麼:「公爵夫人的書記官和她的神父都被捕了。」

「什麼罪名?」

「下咒,也許是占星,占卜或是別的什麼。我只聽到零星幾句話,不過也足夠讓我知道該把你帶得離這事遠點。」

「我?」

「她看鍊金術的書,她丈夫僱了醫師,據說她是用催情藥引誘他的,她跟那些見識廣、讀書多、懂魔法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她還是一位公爵夫人。這聽起來有沒有很像你認識的某人?」

「我?」我打了個冷戰。船槳無聲地沒入冰涼刺骨的水中,船伕把船靠向階梯。

「你。」理查德輕聲說,「你見過羅傑·波林布洛克嗎?一個牛津的學者?他為她效勞。」

我想了一會兒:「公爵認識他,不是嗎?他不是還曾來過彭斯赫斯特嗎?他不是還曾帶了一個盾形板,向公爵展示佔沙術嗎?」

船頭輕觸威斯敏斯特宮的臺階,我丈夫拉住我的手,幫我上了碼頭的木頭臺階。一個僕人手持火把為我們照亮花園到河流入口的道路。

「他也被捕了。」理查德說。

「為什麼啊?」

「我不知道。我要把你留在我們房間,然後去看看能不能搞清楚。」

我在入口處的拱廊停了下來,握住他冰冷的雙手:「你在怕什麼?」

「現在還沒什麼。」他的回答無法令人信服。之後他挽住我的胳膊,帶我回到宮中。

理查德半夜才回來,說好像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公爵夫人府上的三個陪臣被抓走了:我認識的人,我每天都會打照面的人。學者羅傑·波林布洛克,曾經來彭斯赫斯特拜訪過我們,還有公爵夫人的神父,在我面前主持彌撒很多回了,也正是聖斯蒂芬小教堂的教士之一,聖斯蒂芬小教堂恰恰就在這座宮殿裡。他們被捕是因為為伊琳諾畫了一張星盤。那塊星盤已經被找到了,他們說上面預言了年輕國王之死,還預言說她將繼承王位。

「你見過畫給國王的星盤嗎?」丈夫言簡意賅地問我,「他已經離開了辛恩宮,只帶了最親密的侍臣。我們被命令留在原地。我們都有嫌疑,他最恨這種事了,他被嚇壞了。他的議會會趕來,到時會問很多問題,可能會問到我們。我的主人貝德福德從沒給你看過國王的星盤吧,是不是?」

「你知道他給誰都畫了星盤。」我輕聲說,「你記得那個懸掛在法國地圖上面的展示星體位置的機器嗎?他用它展示一個人誕生時的星盤。他畫過我的。畫過自己的。也許還畫過你的。想都不用想,他肯定為國王也畫過一張。」

「那些星盤都在哪兒?」我丈夫緊張地問,「它們現在都在什麼地方?」

「我把它們都給格洛斯特公爵了。」恐懼無聲地攫住了我,「哦,理查德!所有那些星盤和地圖,我都交給漢弗萊公爵了。他說他有興趣。我只留了那些書,放在我們家裡。大人只把書留給了我,裝置和機器我都給了漢弗萊公爵。」我在口中嚐到了血的味道,意識到自己咬破了嘴唇。我把手指按在刺痛的傷口上。「你覺得公爵夫人會不會拿走了國王的星盤?她會不會利用它?他們會連我也一起定罪嗎,因為是我把國王的星盤交給她丈夫的?」

「也許吧。」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們只有等待。酷夏的烈日灼烤整個城市,靠近惡臭的河邊上的貧窮城區傳來了瘟疫的訊息。天氣熱得令人無法忍受。我想回格拉夫頓的家,回到孩子們身邊,可是國王有令,所有人都必須待在宮裡。沒人能離開倫敦,這就像把我們放在火上煎熬。灼熱的空氣覆蓋在城市上空,像給大鍋加上了一個蓋子,國王在痛苦的顫抖中等待,等他的議會揭露這個欲圖對他不利的陰謀。他是個無法容忍敵意的年輕人,敵意和反對會刺激他最敏感的神經。他是在奉承和讚美中長大的,無法忍受居然有人不愛他。一想到有人會使用邪門歪道害他,就讓他內心充滿一種自己不願承認的恐懼。他身邊的人都替他擔心,也替自己發愁。沒人知道像羅傑·波林布洛克這樣的學者一旦有心破壞,能做出什麼事來。而如果公爵夫人把他和其他行家組合起來,他們策謀的計劃足以置國王於死地。如果此時此刻就有什麼可怕之物正在國王的血管之中悄悄發揮作用該怎麼辦呢?如果國王像玻璃一樣突然破碎,或是像蠟一樣融化了該怎麼辦呢?

公爵夫人出現在威斯敏斯特宮的貴賓席上,獨自坐著,容光煥發,滿臉笑容,泰然自若。廚房飄來的肉味在密不透風的大廳裡飄蕩,仿如一股熱浪,她卻冷靜地不為所動。她的丈夫正在辛恩宮陪在國王身邊,試圖寬慰這個年輕人,反駁一切博福特主教所說的話,向年輕國王保證說他被萬民所愛,以生命起誓說他從沒見過什麼國王的星盤,他對鍊金術的興趣不過是想為國王效力,彭斯赫斯特的草藥田在他們到那裡時已經按星座劃分了,他不知道是誰種的,也許是前任主人吧?我與其他侍女一起坐在公爵夫人的房裡,為窮人們縫著襯衫,一言不發,甚至連公爵夫人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時也沒說話。她說她不知道為什麼國王要在辛恩宮耽擱這麼久,他肯定會回來倫敦的,到那時我們就能繼續到鄉間巡遊,擺脫這股悶熱了。

「我相信他今晚就會來的。」我插話道。

她瞄了一眼窗外。「他應該早點來。現在他會被困在雨裡的。接下來會有很大一場暴風雨!」

突然到來的驟雨令女人們驚呼,天空黑如籠罩倫敦的鴉群,雷聲轟鳴。窗戶在變強的風中軋軋作響,接著被一陣冰冷的疾風吹開了。有人被窗框撞擊的響聲嚇得尖叫,我起身走到窗邊,抓住隨風擺動的窗閂將它關牢。一道閃電劃過上空,我嚇得向後退去。暴風雨驟然而至,落在國王的必經之路上,不出一會兒就有冰雹噼裡啪啦地落在窗戶上,像是有人在猛擲石子。一個女人轉向公爵夫人,滿臉蒼白,大叫道:「一場暴風雨降臨在國王身上!你說過將有一場暴風雨降臨在國王身上!」

公爵夫人根本沒聽,她看著我和窗外的狂風作鬥爭,最後這些指控才進到她的耳中,她看著那個女人——伊麗莎白·弗萊特——說:「哦,別這麼可笑。我剛才在看天色。任誰都能看出會有一場暴風雨。」

伊麗莎白從椅子上起身,行了個屈膝禮說:「請恕我失陪!我的夫人……」

「你要去哪兒?」

「請恕我失陪,我的夫人……」

「你不能未經允許就離開!」公爵夫人厲聲道。可那個女人慌里慌張地衝向門口,連凳子都掀翻了。另外兩個女人也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去是留。

「坐下!坐下!」公爵夫人尖叫道,「我說了坐下!」

伊麗莎白推開門一溜煙衝了出去,另外兩個女人坐回凳子,有一個在胸前飛快地畫了十字。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剎那間屋內場景被映照得冰冷而蒼涼。伊琳諾公爵夫人轉向我,臉色蒼白憔悴。「以上帝的名義啊,我只是看著天空,發現會有一場暴風雨。沒必要這樣大動干戈。我只是發現要下雨了,沒別的啊。」

「我明白。」我說,「我明白,沒別的。」

不出半個小時,整個宮殿都門窗緊閉,說這是女巫之風,會讓死亡伴隨雨水落下。不到一天年輕國王就宣佈他的姑姑公爵夫人不準出現在他面前。那個牛津學士,我頭一任丈夫的朋友,還曾在彭斯赫斯特拜訪過我們的人,已被議會審訊,自認有異端和施用魔法之罪。他們像把熊關進陷阱一樣將他示眾。可憐的羅傑·波林布洛克,一生都關在象牙塔中的學士,熱衷於探尋世界與星體之謎的智者,在倫敦的聖保羅路口被推到形似一座絞刑架的高臺上,有人正在高聲佈道,叫嚷著反對他,反對一切女巫,男巫,占卜師和異端分子,說這些人威脅國王的生命安全,湧進他統治的城市,藏身於這個國家的荒郊野外,行那或大或小的惡事。他們宣稱有成千上萬邪惡的男人和女人正用黑魔術危害國王:那些草藥醫生,聰明女人,江湖騙子,異教徒,謀殺犯。國王知道這些數以千計的惡黨就在身邊,欲圖加害於他。現在他堅信自己發現了一樁陰謀正藏在自己的宮廷中心,藏在他那心懷不軌的家族的中心。

我們所有人都圍著波林布洛克遊行,繞著他打轉,目睹他的恥辱,就好像他是一隻從非洲海岸捕捉回來的某種前所未見的野獸。他一直垂著眼睛,不去看那些貪婪的面孔,也無須認出那些以往的親朋好友。這個男人曾花費畢生精力學習和思考世界的和諧本質,如今卻頭戴紙冠坐在花椅子上,被包圍在他的儀器和書中間,被當成一個傻瓜。有人把他的佔沙板放在他的腳邊,還有一排雕刻過的蠟燭。他們還擺了一些標有天體位置的圖畫和一副星盤,說這是他在公爵夫人授命之下畫的。還有一個地球的微型模型,群星圍繞著它旋轉。還有用來鑄造詛咒人偶的銅模,還有用來製造液體的蒸餾器,還有用來提取花瓣香精的蠟盤。最可怕的是,在他腳下有一個蠟制的可怕生物,像一隻流產的兔子幼崽。

一看見那東西我就嚇得後退,理查德牢牢地摟住我的腰。「別看它。」他告誡我。

我看向別處:「那是什麼?」

「是一個國王的蠟像。本來還應該有一個小王冠戴在頭上,那根金絲就是權杖,那顆珠子就是王權寶球。」

那張臉已經扭曲了,腳也不成形狀。我能辨認出斗篷的外形和上面象徵貂皮的黑點,頭部差不多已經完全熔化了。「他們拿它做什麼?」

「他們用火烤這東西,讓它熔化殆盡,這樣就能把國王的健康也一併帶走。他們打算像熔化這個雕像一樣置他於死地。」

我打了個冷戰:「我們現在能走了嗎?」

「不行。」他說,「我們必須留在這裡,徹底展現我們反感這種犯罪。」

「我很反感啊。反感到都想走了。」

「抬起頭,別低下。腳下別停。比起其他人,你才是最該旗幟鮮明反對這類事情的。」

「比起其他人,我最該反對?」我來了火氣,「這太噁心了,簡直讓我想吐。」

「他們說伊琳諾公爵夫人是用催情藥把她的公爵丈夫騙到手的,讓他無力抗拒。他們還說你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也用這種手段引誘了公爵,趁他正因愛妻安妮的逝世傷心欲絕的時候。」

我渾身顫抖,把視線從那個熔化的蠟偶上移開:「理查德……」

「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的。」他發誓道,「你是我的夫人,是我的愛。我會保證你平安無事的,雅格塔。你永遠也不會在需要我的時候發現我不在身邊。」

我們從波林布洛克的示眾遊行處回到宮中,發現公爵夫人的房間空無一人,她的王家臥房大敞著門,衣櫃被翻了個底朝天,櫥櫃被洗劫一空,珠寶盒不見了,她本人也消失無蹤。

「公爵夫人在哪?」我丈夫質問她的侍女。

她搖搖頭,哭個沒完:「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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