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公爵夫人和女巫一起被傳喚到法庭上,被控以巫術和叛國。公爵夫人聲稱她去見茹爾德梅恩夫人只是想要能提高繁殖力的草藥,對方就給了她一劑飲料,說這飲料能讓她懷上孩子。我坐在房間後面,坐在熱切的觀眾身後,心裡清楚知道我做過完全一樣的事。
瑪芝莉以前就曾被指控過使用魔法,所以他們問她為何繼續這些把戲:草藥、符咒、預知。她看著坎特伯雷大主教亨利·奇切利,好像覺得他能理解自己一樣。「如果你有雙眼,你就不得不去看。」她說,「藥草為我而生長,神秘向我展露真容。這是一種天賦,我覺得是上帝賜給我的。」
他指著面前桌上的那個蠟像:「這是最最邪惡的詛咒,欲圖謀害一位在位國王。這怎麼可能是上帝賜給你的?」
「這是用來懷上寶寶的娃娃。」她憊倦地說,「這是一個製成大貴族形狀的娃娃。看看他的貂皮和寶劍。這東西能用來懷上一個漂亮聰明的小孩,這小孩長大能成為國家的榮耀,家中的寶物。」
我不假思索地用手偷偷撫摸肚子,新生命即將誕生,我也希望他能光宗耀祖。
茹爾德梅恩夫人看著大主教。「你們用一個娃娃嚇唬自己。」她無禮地說,「難道你們這些大人物就沒別的事情好做麼?」
大主教搖頭,命令道:「肅靜。」
他們早已認定這是一個國王的雕像,就是用來熔燬的。他們早已認定她是一個女巫,就是該被燒死的。又一次,我親眼目睹一個國家最有權有勢的男人們用權勢壓迫一個無辜女人,她犯的錯不過是隨心而行,用自己的雙眼去看世界;然而他們不過這樣的生活,也沒有這樣的視角,他們除了自己的方式以外,什麼也無法容忍。
所以他們殺了她。他們把瑪芝莉帶到史密斯菲爾德肉類市場,倫敦附近各郡各縣的無辜牲口都要在此待人宰殺。她就像順從的小羊充滿信任地被人趕進血跡斑斑的柵欄中一般,無言地走上柴堆,他們在她的赤足下點燃火焰,她在痛苦中死去。承認罪行並撤銷上訴的羅傑·波林布洛克也沒有落得好下場。他們把他吊在公眾絞刑架上,他在空中亂踢,掙扎著呼吸,劊子手抓住他的雙腳,砍斷了絞繩,讓他苟延殘喘了下來,還讓他趴在欄杆上恢復體力;可是在那之後又剖開了他的肚子,把內臟拉出來,讓他看見自己的心臟跳動,看見自己的胃蠕動著流血,然後他們把他剁成四塊,腿和脊椎分了家,胳膊和胸膛分了家,還把他死不瞑目的首級插在倫敦橋頭的一個鐵做的矛尖上,任由烏鴉們啄食他流淚的雙眼。托馬斯·索斯維爾,我曾經的告解神父,聖斯蒂芬教堂的教士,也在倫敦塔中鬱鬱而終。理查德說是他的朋友給他偷偷帶去了毒藥,使他免受波林布洛克那樣的痛苦。公爵夫人的書記官約翰·霍姆也被關進大牢等待寬恕,而高傲的公爵夫人要被迫進行公開懺悔。
這個曾披金戴銀、帶領國中貴族大模大樣進入倫敦城的女人,現在被剝得只剩亞麻內衣,光著腳,手持一根點燃的蠟燭圍繞威斯敏斯特宮遊街,人們嘲笑她,對她指指點點,當年的第一夫人如今卻低賤得像地上的泥土。我立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大門臺階上看她走過,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發抖的赤腳之下的冰冷石地上。她不曾抬眼,沒有看見我,也沒有看見那些曾爭相伺候她,現在卻對她大肆嘲笑橫加指責的女人們。她沒有抬頭,那些美麗的黑髮垂落在她臉前,像一塊麵紗,掩藏起她的羞辱。國中最有權有勢的男人們扯下公爵夫人的長裙,把她推到倫敦的尋常百姓面前,讓他們看好戲。他們怕她怕到不惜冒險損害自己的名譽。他們如此急於自保,以至於決定犧牲這顆棋子。她的丈夫,眾所周知的「好」公爵漢弗萊,四處宣稱自己是被她的邪法引誘才結婚的,所以這樁婚事立刻被宣佈無效了。而她,堂堂一位公爵夫人,王位繼承者之妻,如今成了衣衫襤褸罪孽深重的女巫。沒有男人肯娶她,他們會讓她在監獄之中度過餘生。
我回想起那天在格林威治從遊船上下來時所看到的景象,她的身後跟著一隻黑狗、一隻鬥犬、一隻黑色的大獒,還有那縈繞在她身周,連香水和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味道也無法遮掩的氣味,我想那條黑狗會一直追著她不放,陰魂不散地徘徊於馬恩島的皮爾城堡,而她等啊,等啊,一年又一年,直到死亡帶給她解脫。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