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魯昂
整個漫漫夏季,公爵大人都在傳喚他的律師和曾效忠於他的議員們,這些人曾助他在法國艱難攝政十三載。每一天使節們都從他們在阿拉斯召開的和平會議上來了又去,每一天我的大人都讓他們來告知最新進展。他為英國的年輕國王尋得一位法國公主的聯姻以平息法國王位之爭,並提議將整個法國南部都交給阿爾馬尼亞克人統治;他不能繼續讓步了。可對方要求的是讓英國人交出所有法國領土,還否認了我們坐上王座的權力——就好像我們不曾花上幾近一個世紀為王座而戰一樣!每一天我的大人都在提議新的讓步,抑或是協約的新草案,而每一天信使踏上通向阿拉斯的大路之時,他都在魯昂城堡的窗邊眺望斜陽西沉。某天晚上,我看見信使從馬場出來,向加萊疾馳而去。我的大人寫信召喚理查德·伍德維爾了,然後他叫我過去。
律師把大人的遺囑帶來給他,他命令要改一些地方。他的財產都屬於男性繼承人,也就是他的侄子,英格蘭的小國王。他難過地一笑。「我絕不懷疑他有多渴望繼承我的財產,國庫裡連一毛錢也不剩了;我也絕不懷疑他會把錢財都揮霍一空。他會連想都不想就把錢財都送出去的,他是個慷慨大度的孩子。可是這些都是理應屬於他的,他的議會也會給出忠告。上帝會幫助他在我弟弟和叔叔的建議之間做出抉擇。」而我也將得到他名下三分之一的財產。
「大人……」我不知如何開口。
「這些是你的,你是我的妻子,盡了好妻子的義務,應得這麼多。只要你還冠著我的名字,一切都是你的。」
「我並不想……」
「是的,我自己也不想。我沒想過這麼快就要立下遺囑。不過這是你的權利,也是我的願望,你應該得到你那一份。但是還不夠,我還要把我的書通通留給你,雅格塔,我那些美麗的書卷。它們現在都歸你所有了。」
這些書毋庸置疑都是寶物。我跪在他的床邊,將臉頰貼在他冰冷的手上:「謝謝你。你知道我會好好研讀、好好保管它們的。」
他頷首:「那些書,雅格塔,那些書中有一本含藏著所有人都在尋找的答案——如何永生,如何製造純粹的水,如何從煤灰和暗物質中提煉出真金。也許某天你會在閱讀時找到它的,那時我已經死去很久了。」
淚水在我的眼中打轉:「別說這種話啊,大人。」
「出去吧,孩子,我得在上面簽名,然後就要睡覺了。」
我屈膝行禮,悄悄離開房間,把他和律師們留在那裡。
他一直不讓我去見他,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們才又見面。就算才隔了這麼短的時間,我也眼睜睜看著他又失去了一些生氣。他黑色的眼睛更加呆滯了,鷹鉤鼻在消瘦的臉上顯得更寬更大;我可以看得出他正在片片崩塌。
他坐在高大如王座的椅子中,面朝窗戶好看到通往阿拉斯的路,路上的人們仍為和平協議爭論不休。窗外照進的餘暉讓一切都閃閃發光。我想這可能是他的最後一夜了,他也許將隨著太陽一起消逝。
「這城堡正是我第一次見你的地方,還記得嗎?」他望著太陽沉入金色的雲層,蒼白的月影升上天空,「當時我們就在這座城堡,就在這座城堡的入口大廳,為了聖女貞德的審判。」
「我記得。」我記得太清楚了,可是我從沒為貞德之死譴責過他,即使我經常自責沒能為她出言辯護。
「真是奇怪,我是來這兒燒死一位聖女的,卻又發現了另一位。」他說,「我把她當做女巫燒死,卻又因為你的能力而想要你。真是奇怪啊,這事兒。看見你的瞬間我就想要你了。不是當做妻子,因為我那時有安妮。我想要把你當做一件寶物。我堅信你有預知能力,我知道你繼承了梅露西娜的能力。我本以為你能帶我找到賢者之石。」
「對不起。」我說,「我很抱歉我的能力不足……」
「哦……」他做了個手勢表示不關心,「沒這回事。也許如果我們有更多時間……可是你的確看見過一頂王冠,對不對?還有一場戰爭?還有一位王后,在釘馬後蹄上的馬蹄鐵,你還看見了我的家族的勝利,還有我侄兒和他的血脈將永遠君臨天下,對嗎?」
「是的。」我這樣說是為了安慰他,即使這些景象沒有一樣是我真正看清過的,「我看見你的侄兒坐在王座之上,我確信他會守住法國。加萊不會在他手上丟失。」
「你確信嗎?」
至少這一點我能向他保證:「我保證加萊不會輸在他手上。」
他點點頭,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後他極輕極低地說:「雅格塔,你能脫掉你的裙子嗎?」
我吃驚到不由得退了幾步:「我的裙子?」
「是的,還有內衣,所有衣服。」
我感到自己尷尬地臉紅了:「你想看我赤身裸體?」
他點頭。
「現在嗎?」
「沒錯。」
「我是說,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這夕陽西下之時,沒錯。」
我別無選擇。「如果這是您的命令,大人。」我從椅子上起身,解開長裙的繫帶,任它垂到腳邊。我從中跨了出來,羞赧地將它放到一邊。我摘下華麗繁複的頭飾,把辮子統統散開。頭髮落在我臉上,就好像一層遮掩我的面紗,接著我脫下亞麻襯裙,還有精緻的絲質內衣,我站在他面前,不著一縷。
「抬起你的手。」他命令道。他的聲音很平靜,望向我的目光不帶任何慾望,而是某種沉思般的愉悅。我意識到我曾見過他這樣,當他看那些圖畫,那些織錦畫,那些雕像時正是這樣的眼神。此時此刻,一直以來,我在他眼裡都是這樣:一件美麗的物品。他從沒把我當做一個女人來愛。
我順從地把手舉過頭頂,像一個準備潛入深水的泳者。我眼中的淚水已流過臉頰,因為我知道了,我是他的妻子、他的床伴、他的伴侶和他的伯爵夫人,而即使到了現在,即使他已瀕臨死亡,他還是不愛我。他從未愛過我,也永遠不會愛我。他指示我稍微側身,讓最後的金色餘暉灑在我赤裸的皮膚之上,將我的身體兩側、小腹和乳房都染成同樣的金色。
「火之少女。」他輕聲道,「黃金聖女。真高興能在死前看見這樣一幕。」
我順從地一動不動,即使感到自己纖細的身體在啜泣中輕輕顫抖。在他臨死之時,也把我視作一件幻變成黃金的物體;他看到的不是我本人,他不愛我,甚至不是因為我本人而需要我。他的眼睛掃過我全身上下每一寸,如痴如醉;卻沒有察覺我在流淚。我重新穿好衣服後,將淚水悄然拭去。
「我現在要休息了。」他說,「真高興能看見這樣的景象。告訴他們來扶我上床,我要睡覺了。」
他的僕人們走進來,將他舒服地置於床上,接著我親吻他的前額,讓他沉入夢鄉。就這樣,那一晚他在睡夢中去世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我:不是作為摯愛的妻子,而是一尊被落日鍍成金色的雕像。
早上七點左右,我被叫醒,來到他的房間看見了他。他幾乎和我離開時一樣,看上去正睡得安詳,只有喪鐘獨自在魯昂教堂的鐘樓裡緩慢低沉地長鳴,告訴整個家族和全城,偉大的約翰公爵已經溘然長辭。後來女人們清洗了他的身體,為殯儀做好準備。管家著手準備在教堂舉行入棺儀式,木匠訂製木材,開始製作他的棺木,只有理查德·伍德維爾想到把我帶到一旁,與我一樣在周圍的嘈雜和勞作聲中不知所措,沉默不語。他帶我回了我的房間。
他為我叫來早餐,把我交給侍女,交代她們看著我吃,看著我休息。縫紉女工和裁縫們馬上就會來為我們量體裁衣製作喪服,鞋匠也會來為我製造一雙黑鞋。手套師傅會為我製作一雙雙黑手套,好分發給家族成員。他們會用黑布鋪點前往教堂的路,還要給一百個窮人準備黑色斗篷,都是僱來走在棺材後面的。我的大人會被安葬在魯昂大教堂,屆時將有各地領主排成長長的佇列,用宏大的場面為他送別,一切都將不差分毫地按照他的願望執行:莊嚴而高貴,按英國的傳統行事。
那一整天我都在寫信向所有人通知我丈夫的死訊。我寫給我的母親,告訴她我現在和她一樣都是寡婦了:我的大人死了。我還寫信給英國國王,給勃艮第公爵,給神聖羅馬帝國,給其他國王,給阿拉貢的約蘭德。其餘時間我都在祈禱。我出席了那天在我們的私人教堂中的每場禮拜,魯昂大教堂的僧侶們守著我丈夫的遺體日夜不休地照料和祈禱,遺體由四位處於四個方位的騎士守護;這樣的守夜只有在火葬之後方才結束。
我等候著,希望上帝能為我指路,我跪著等候,希望自己能明白我丈夫是因為功勳累累才蒙主召喚的,至少他終於去了一個不需要拼死守護的地方。可是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甚至連梅露西娜也不曾為他低吟一聲哀嘆。我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失去了預知能力,而鏡中那浮光掠影的一瞥就是我從此再不得見的另一個世界的最後影像。
到了晚上,約莫是日落時分,理查德·伍德維爾進了我的房間,問我是想在城堡大廳用晚餐,被家族的男男女女團團包圍,還是在自己的房間獨自進餐。
我猶豫不決。
「如果你能去大廳,他們會很振奮的。很多人都因失去公爵大人而深深悲痛,他們會很想看見你出現在他們中間,況且你的家族無疑將分崩離析,他們會很想在不得不離開前見你一面的。」
「這個家族會分崩離析?」我傻乎乎地問。
他點頭:「毫無疑問,我的夫人。英國朝廷會任命新的法國攝政王,你將會被送回英國宮廷,讓他們為你安排另一樁婚事。」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我無法想象還要再結一次婚。」
我不太可能再找到一個對我無慾無求,至多不過是瞧瞧我的裸體的丈夫。新丈夫的需求一定遠不僅於此,他會對我動粗,而且他幾乎毫無疑問會有錢有勢,還很年邁。只是這名老人不會讓我學習,不會留我獨守閨房,他必定想要個兒子,指望我生下他的後代。他會像買一頭給公牛配種的小母牛一樣買下我。我會像牧場裡的小母牛一樣尖叫,可他照樣會爬到我身上。「真的,我無法忍受再結一次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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