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日索爾
大人送信給伍德維爾,讓他護衛我們離開巴黎奔赴魯昂。他什麼也沒對我說,可是我擔心他是覺得如果遭到攻擊,巴黎城將不保,而我們只有在魯昂才安全。他希望去那兒,與來自英屬領土中心地帶的法國朝廷進行和平談判。伍德維爾帶來了更多的護衛兵,他面色莊重地鼓舞馬場上的護衛隊,整頓秩序以進一步確保安全,然後幫助公爵上馬,踏上第一天的行程。
旅途陰冷而潮溼,我們在日索爾戒備森嚴的城堡裡停下來歇息。我在半夜醒來,聽見一種可怕的刺耳聲音。那聲音來自我的丈夫,他在床上胡亂扭動,呼吸困難,拼命想要喘氣,就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嚨。我跳起來用火把點燃一根蠟燭,看見他死死拉扯自己的睡袍,無法呼吸。我推開臥室大門呼喚女僕,叫她跑去找伍德維爾和公爵的內官。
頃刻之間我的房間裡就站滿了人,他們把我丈夫從床上扶起來,開啟窗戶通風換氣。他的醫師帶著一劑從鍊金術士那裡拿來的酊劑趕到,我的大人啜飲了一口後平穩了呼吸,接著又喝了一口。
「我沒事,我沒事。」他用嘶啞的聲音說,揮手驅趕或站在房內或聚在門口的家人,「走,走,都走吧,回你們的床上,這裡沒什麼問題。」我看到醫生瞥了一眼伍德維爾,似乎他倆明白這只是一個安慰人心的謊言,不過伍德維爾還是送走了屋中所有人,只留了一人守候在門外以備不時之需。到最後,屋裡只剩了那個醫生、公爵、伍德維爾和我。
「我會叫巴黎的醫師過來。」伍德維爾對我丈夫說,「以防萬一,我現在就叫他來。」
「好。」他艱難地說,「我的胸口很沉,鉛一樣沉。我不能呼吸。」
「你覺得你能睡得著嗎?」
「如果你把我從床上扶起來的話。我不能平躺。我很累,理查德,我累得像一條捱揍的狗。」
「我會睡在你的房外。」伍德維爾說,「如果你醒了,夫人可以叫我。」
「她最好還是去別的房間。」我丈夫說,「這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他們雙雙看向我,就好像我是一個不該承擔任何壓力的稚兒。我說:「我要和你在一起。到了早上,我會去用檸檬和歐芹給你制一劑飲料,讓你能呼吸順暢。」
公爵大人看著我。「你就是我最寶貴的財富。」他又一次這樣說道,「可是今晚還是去侍女的房間吧。我不想再吵醒你了。」
我把晚間斗篷披在身上,在腳上套了雙便鞋。「如果大人再次發病就叫我。」我對伍德維爾說。
他躬身道:「我會的,我的夫人。我會睡在他身邊地板上的床褥裡,這樣就能一直照看他了。」
我走到門邊,大人卻抬起一隻手攔住了我。「就站在那兒。」他說。
我依他所言站在敞開的窗前,嚴寒的空氣正從窗外湧入。「把燈都熄了。」大人吩咐。人們熄滅了蠟燭,月光將一道清澈純白的光灑進房間,落在我的頭和兩肩,照亮了我潔白的睡裙。我看見伍德維爾偷眼瞧我,滿懷愛慕,但很快就把視線轉開了。
「梅露西娜和月亮。」公爵大人輕聲說。
「雅格塔。」我提醒他說,「我是雅格塔啊。」
他合上眼,進入了夢鄉。
兩天過去,他好轉了一些。我們正在大廳裡用早餐時,有人給他帶來加萊要塞的資訊,他拆開信,默默地讀,然後四處張望尋找伍德維爾。
「加萊有麻煩了。」他說,「你最好回去重整秩序,再回來我這裡。」
「他們遇到攻擊了?」理查德爵士問道,冷靜得就像這道命令並沒有讓他置身於危險之中。
「他們的軍餉又沒有發下來。」公爵大人說,「我會從我自己的金庫裡撥出一張匯票給你。設法安慰他們吧。我會寫信給英國尋求資金的。」
伍德維爾看都沒看我一眼。「您能繼續前往魯昂嗎?」他問道。
「我會想辦法。」大人回答。
「我會幫他的。」我說,兩個男人都沒有任何回應,就好像我根本沒有開過口。
「你去吧。」大人簡潔地說。
伍德維爾緊握大人的手,好像想要擁抱他,接著看向了我,視線投在我身上的時間一瞬即逝。我再一次發現了他的雙瞳有多麼蔚藍。接著他鞠鞠躬就離開了,幾乎是不辭而別。
我們緩慢地駛向魯昂。公爵的狀況不便騎行,只能坐在轎子裡,他那匹壯碩的戰馬跟在旁邊。它馱著空蕩蕩的馬鞍焦慮消沉地前行,頭也一路低垂,似乎在害怕失去主人。我的大人躺在他以前為我定做的轎子裡,被白騾子拉著,可即使這樣,他也因為長途顛簸而不能得片刻安寧。這就像是一匹駿馬在幹完一整天的活、犁完一整片的地後似的疲憊。我的大人已經失去生命力了。僅僅是看著他,我都能以我年輕的身體感受到他那足以致命的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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