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小國王讓我很失望。我以前從未見過國王,因為自己所在的盧森堡郡不直屬王室管轄,父親是一位伯爵,我們一直聽從歷代勃艮第公爵們的命令——他們也算是法國貴族中最富貴最有權勢之人了。最後一位法國國王據說很可憐,發了瘋,早在我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去世了,我沒能見到他。所以我才非常期待見到這位英國的少年國王。我希望見到一位和他的偉人父親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年輕人。歸根到底,我的丈夫這麼鞠躬盡瘁,為的就是能讓他安全地坐擁法國疆土。我們兩人都效忠於他。我期待著見到一位偉大的人;一位介乎於少年和神之間的存在。
凡事不盡如人意。我第一次看見他時是在我們進倫敦城的路上,那時我們正穿過城門,被唱詩班的歌聲和市民的歡呼環繞。我丈夫已經是倫敦人民的老朋友了,我則是他們喜聞樂見的新鮮面孔。男人們大聲誇我年輕貌美,女人們衝我拋來飛吻。倫敦商人們靠著與法國的英屬領土做買賣過活,我丈夫又因守衛那些土地而聞名。商人們紛紛偕妻子和家中老小走到街上祝福我們,還從高處的窗子打出旗幟。倫敦市長為我們準備了詩歌和露天劇,有一幕中,一位美麗的人魚許諾帶來健康、繁茂和永流不息的幸福之泉。我的公爵大人握住我的手向眾人鞠躬敬意,在他們喊叫我的名字和高呼祝福之語的時候滿臉自豪。
「倫敦人喜歡漂亮女孩。」他對我說,「如果你美貌常駐,我就能一直受他們的愛戴。」
國王的侍從們在威斯敏斯特宮門口歡迎我們的到來,接著帶我們穿過迷宮般的王室花園、重重內房、走廊庭院,最後來到國王的私人房間。一扇門開啟,緊接著又是一扇,再後面的房間裡滿是身著華服之人,終於,年輕的國王出現了,從王座中起身上前問候他的大伯,就像一個小小的嚇人玩偶從一層套一層的盒子裡跳了出來。
他又瘦又矮——這便是我的第一印象——而且很蒼白,像整天縮在屋裡的學者,我知道他們帶他外出訓練,每天騎馬,甚至要與人比武,但對手的槍尖上會綁一個安全墊。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病了,因為他那幾近透明的皮膚和緩慢的步伐讓我覺得他不堪重負。突然間,我驚恐萬分地在光芒之中看見他變成一個玻璃器具似的東西,如此纖薄,如此透明,好像一旦摔到石頭地上就會粉身碎骨。
我驚喘出聲,我丈夫瞥向我,接著就轉向他的國王侄兒,鞠躬後伸手一把抱住了他。「哦!小心!」我悄聲說,害怕他可能傷到那孩子,伍德維爾機靈地邁過來抓住我的右手,似乎要領我上前謁見國王。
「怎麼了?」他小聲地急切問我,「你不舒服嗎,夫人?」
我丈夫兩手按在那男孩的肩上,正凝視那張蒼白的臉,凝望那淺灰色的眼睛。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手勁之大、我感到他的抓握太過用力了。「他那麼虛弱,」我小聲說,然後找到了確切的形容,「他那麼脆弱,像個用冰雪,用玻璃製成的王子。」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伍德維爾小聲喝道,用力掐了我的手。我被他的語氣和突如其來的疼痛嚇了一大跳,停下來看他,突然間神清志明,發現廷上男男女女都圍著我們,盯著我、公爵和國王,伍德維爾帶我上前,讓我屈膝行禮,他果斷的舉措讓我明白自己不能再亂說話了。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國王輕觸我的手臂,讓我起身。他恭謹有禮,因為我是他的叔母——儘管我只有十七歲,他也只有十二歲。我們二人都年輕無邪,身處在這滿是道貌岸然的成年人的宮廷之中。他表示對我的歡迎,聲音輕而細微,是尚未變成男人的聲調。國王在我的左右臉頰分別落下一吻,嘴唇很冷,恰如我初見到他時所想象的薄冰一樣,他握住我的手也細瘦不堪,我幾乎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指骨,仿如一根根細小冰柱。
他邀請我們共進晚餐,轉身讓我入內,走在人們的最前頭。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人重重地踏步後退,好像很不情願給我讓道。我看了一眼年輕的國王。
「那是我的另一位叔母,伊琳諾,格洛斯特公爵夫人。」他操著小男孩特有的高音說道,「她的丈夫是我最愛的叔叔,格洛斯特公爵漢弗萊。」
我向她行禮,她也向我回禮。在她身後我看見一張英俊的臉,那是我丈夫的弟弟格洛斯特公爵。他和我丈夫將手摟住對方肩膀深深相擁,可當我丈夫轉向他的嫂子伊琳諾時,我看見他一臉嚴苛。
「我希望我們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國王用他那還不到變聲期的高音說,「我認為一家人應該上下齊心。王室家族應該永遠齊心一致,你們不這樣覺得嗎?我們應該相親相愛,和諧共處。」
「當然如此。」我說道,就算以前沒見過女人的敵意和嫉妒是什麼樣子,現在我也在格洛斯特公爵夫人那張美麗嬌縱的臉上清楚見識了一番。她頭戴高聳的頭巾,像個女巨人,成了在場最高的女人。她穿著深藍禮服,飾以白貂皮,這可是世間最名貴的皮毛。她的頸間戴著一圈藍寶石,而雙眼比寶石更藍。公爵夫人衝我微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但臉上毫無和善之意。
國王讓我坐在他的右手邊上,我的公爵大人則坐在左邊。緊挨著我的是格洛斯特公爵,他的妻子則坐在對面、我丈夫身邊。我們面朝寬敞的餐廳,就好像是廳中人們的織錦畫和賞玩之物:身著燦爛耀眼的禮服斗篷,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首飾。他們盯著我們看,就好像我們是代表著禮教的一個個假人。我們俯視著他們,如同天神俯瞰凡夫俗子。上菜之時,我們把最好的菜餚傳給親信,似乎要提醒他們連吃飯時也不忘按我們的吩咐行事。
晚宴過後是舞會時間,格洛斯特公爵飛快地領我走進舞池。我們每跳一段之後就停下一會兒給其他人讓地兒。「你是這樣迷人,」公爵對我說,「他們跟我說約翰娶了一位大美人,我那時還不信呢。我在法國為祖國打拼那麼多年,怎麼會從沒見過你呢?」
我笑而不語。真相應該是,當我丈夫在無窮的戰火中為英國守衛在法國的領土奔忙之時,這個無用的弟弟卻和海恩諾特的伯爵夫人嘉桂琳私奔了,還為了他一己私利發起戰爭,要把她的土地佔為己有。他揮霍無度,差點連整個人生都搭了進去。他那顆朝三暮四的心最後落到她的侍女,也就是這位伊琳諾身上。他帶著她又一次私奔了。總而言之,這男人行事全憑自己的慾望,毫無責任感。這男人與我丈夫是如此迥異,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倆都是英國國王亨利四世之子。
「如果我曾見過你,我是絕對不會回到英國的。」舞步中的一個旋轉使我們彼此貼近,他趁機對我耳語。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喜歡他看我的那副樣子。
「如果我曾見過你,我將永遠不離你左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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