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你真的最想要這個?沒有別的嗎?」
我停下步子:「莫非他要送我一匹馬?屬於我的馬?」
他似乎在沉吟。「你最想要什麼顏色的馬呢?」
「灰色的!」我滿懷嚮往地說,「漂亮的花斑灰馬,長著奶白色的鬃毛,還有好玩的黑眼睛。」
「好玩?」他笑得說不出話,「好玩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就是感覺上會理解你、會思考的那種眼睛。」
他點頭:「我的確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真的。」
他向我伸出手臂,領我繞過一車尖矛;我們途經軍械庫,軍需官正在用計數籤清點新貨品。成百上千的長矛被裝卸下來,戰爭又要開始了。難怪我丈夫每天都要讓我坐在預知鏡前,不停問該在哪裡發動襲擊。我們處在戰亂之中,烽火連年,我們之中沒有誰曾在和平的國度生活過。
我們穿過門廊來到馬廄,伍德維爾退後觀察我四處張望的臉。每一匹馬都有一間面朝南的馬廄,這樣一來馬廄裡的圓石就可以被太陽曬得很暖和。我看見了丈夫的四匹高大戰馬,它們的頭伸出了馬廄門。我看見伍德維爾比武時騎的駿馬和其他幾匹在狩獵送信時騎的馬,接著看到了馬群中最小的那一頭,淺色的耳朵支稜在腦袋兩邊,頭顱的線條完美無瑕,馬身的灰色是那樣鮮亮,在陽光照耀下簡直如同披了一身白銀。
「那是我的嗎?」我悄聲對伍德維爾說,「那是給我的嗎?」
「是你的。」他的聲音幾近虔誠,「美麗而高貴,就像她的女主人一樣。」
「是母馬嗎?」
「當然了。」
我走向她,她豎起耳朵傾聽我逐漸靠近的足音和輕柔的呼喚。伍德維爾把一些麵包皮放進我手裡,我走向她,凝望那雙瑩潤的黑眼睛,那美麗挺直的臉,那和我之前的形容分毫不差的銀色鬃毛,現在都活生生地展現在我眼前,簡直像是我施了魔法,是我的願望才讓她出生的。我伸出手,她抽了一口氣,張了張鼻孔,然後吃了我手上的食物。我能聞到她溫暖的皮毛味道,燕麥味的呼吸,還有她身後馬房令人舒服的氣息。
伍德維爾為我開啟馬廄門,我毫不猶豫就走了進去。她挪了幾步給我騰出位置,轉過頭來嗅我的味道:我的禮服上的口袋,腰帶,垂落的袖子,然後是肩膀,脖子和臉。我靠近她,就好像我們是兩隻貼近彼此的動物。我緩慢而溫柔地伸出手,她垂頭接受我的愛撫。
她的脖頸十分溫暖,皮毛如絲般光滑,耳後的皮膚又嫩又軟。她順從地任由我把鬃毛撥開,撫摸她的臉,然後仰起頭,讓我觸碰她發熱的鼻孔,鼻口上柔嫩敏感的皮膚,溫暖而結實的嘴。我用合攏的手心捧住她飽滿的臉頰。
「這是愛嗎?」伍德維爾從門口輕聲問道,「在我看來你愛上她了。」
「這是愛。」我幾近無聲地回答。
「你的初戀。」他強調道。
「我的唯一摯愛。」我對她耳語。
他像一個寵愛妹妹的哥哥一樣笑了起來:「那你還得做首詩,像個吟遊女詩人一樣對著她唱了。不過你這位漂亮小姐該怎麼稱呼呢?」
我看著她陷入思考,她靜靜走開吃了一口乾草,青草的香味從破碎的草堆中散發出來:「水星。我想我要叫她水星。」
他有點古怪地看著我:「那可不是什麼好名字。鍊金術士們總是在唸叨赫爾墨斯,說他是變形者、來自眾神的信使,水銀又是他們的造物中最偉大的三大成分之一。赫爾墨斯時好時壞,是梅露西娜的夥伴,這位水之女神也會改變外形。他是一位你走投無路時才能求助的信使,但又並不總是可靠。」
我聳聳肩。「我聽夠鍊金術的事情了。」我堅持道,「我不想在馬廄裡學鍊金術,在哪都不想。我可以叫她梅芮,但是她和我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是水星。」
「我也知道。」他說。但我早已經轉身背對他給她餵食了。
「你不算數。」我說。
每天早晨我都會騎我的馬,一隊護衛守護著我,十人走在前面,十人跟在後頭,伍德維爾則伴我左右。我們走過巴黎的街道,不看那些在貧民窟裡餓得氣若游絲的乞丐,也無視人們伸出的苦苦懇求的手。城市窮得可怕,鄉下更是一片狼藉,農民們沒辦法把收成帶去市場,作物轉眼之間就會被來往軍隊踐踏得顆粒無收。男人們逃離村莊,藏到森林中,害怕被徵去當兵或被當做叛徒處死,所以在地裡幹活的只有女人。城裡的麵包價格比一個男人能掙的工錢還要高,何況除了當兵就無事可做,而英國人又在拖欠兵餉了。伍德維爾下令我們必須快速騎過街道,不單是害怕乞丐,也是怕染上疾病。我的前任,安妮公爵夫人,正是死於訪問醫院後染上的熱病,現在我的大人決不允許我和窮人講話了。伍德維爾帶我衝過街道,我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直到我們出了城門,踏上那些橫亙在城牆和河流之間的曾經繁茂且肥沃的土地。只有到了這時,伍德維爾才會命令護衛們停下來原地等候,我倆則沿著河流,順著小路漫步,聆聽水聲,好像寧靜地在鄉間騎行的一對情侶。
我們結伴而行,肩並著肩,談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幫我學習騎馬,從沒有哪匹馬像梅芮一樣讓我騎得這麼好。他給我展示如何站在馬鞍上,收緊韁繩,還向我展示如何進行騎士衝鋒,把身子壓得比馬脖子更低,一馬當先衝下小道,然後又迅雷一樣朝我疾奔回來,在最後一刻拉緊韁繩,讓梅芮側身踩到點上。他下馬把小樹枝堆在荒涼的小路上,教我怎樣騎馬跳躍,隨著我越來越自信,樹枝也堆得越來越高。他教我他父親在英國的小路上教過他的那些用以增強平衡感和勇氣的騎行練習:比如,像女孩坐在馬鞍後座一樣側著騎,或者逆躺在馬背上,後腰抵著馬鞍,讓馬小步慢跑,抑或坐得筆直,接連將兩手伸向天空,又或是躬身觸碰馬鐙——總之要訓練馬跑得平穩安全,不論騎手怎樣騎,也不論周遭發生了什麼。
「已經有好幾次了,在我受傷走投無路的時候,都是多虧了我的馬把我帶到安全的地方。」理查德說,「我父親是亨利五世的掌旗手,所以他無時無刻不在飛奔,只能用單手握韁繩。你永遠不會在戰場上騎馬,但我們也許會在這裡或英國遇到麻煩,最好能確保梅芮能帶你穿越任何困境。」
他翻身下馬,拉過我的韁繩,當著我的面把它們拆了下來:「我們來小跑一英里,不用韁繩。藉助這種方法提高你的平衡感。」
「我們怎麼會遇到麻煩?」他回到自己馬上時我問道。
他聳聳肩膀:「就在幾年前,有人計劃在公爵回巴黎的路上埋伏,他和安妮公爵夫人不得不取道深林小路繞過敵軍營地。而且我聽說現在的英國道路和法國一樣不太平。英國的每條路上都有盜賊和攔路強盜,沿海地區還有海盜,他們會上岸抓俘虜,拿去當奴隸賣掉。」
我們策馬前行。我在馬鞍上坐得比以前更穩了,梅芮的耳朵直直指向前方:「為什麼英國國王不好好保衛沿海地區呢?」
「他還是個孩子,國家是在他的另一個叔叔的統治之下的,也就是格洛斯特公爵漢弗萊。我的主人和格洛斯特公爵都是國舅,分別攝政於法國和英國兩地,直到國王開始掌權為止。」
「那他什麼時候掌權呢?」
「老實講,他現在本應該已經掌權了。他已經年滿十二,雖然還是個小男孩,但這年紀也足以在好參謀的指點下統治國家。他曾分別在巴黎和英國的聖母院大教堂加冕,國會和地方議會也承諾會遵從他的統治。但他是受他叔叔格洛斯特公爵指揮,還有公爵那些朋友;接著又有另一個親戚改變了他的想法,也就是博福特主教,此人位高權重,而且能說會道。他被這二人迷得團團轉,不把我們的主人貝德福德公爵放在眼裡,主人能做的也不過是寫寫信,竭力讓他處事公正。他們都說國王耳根奇軟,朝令夕改。可無論如何,就算他年紀更大,心智更堅定,他們也不會有錢投在沿海防禦上,英國的領主們又沒有盡到責任,沒有在自己的土地上好好推行法律。現在我們該跑起來了。」
我聽他的話用腿夾緊梅芮,她跑了起來,我死命坐在她的背上,像個深陷在馬鞍裡的胖子騎士似的。
「做得很好。」他說,「現在加快速度吧。」
「你剛才說的是小跑!」
「你做得太好了嘛。」他狡黠地笑著。我催促梅芮,她小步慢跑起來。沒有韁繩把握平衡讓我有點害怕,可他說得沒錯,我可以坐在馬鞍上用兩腿夾緊馬肚子。我們一路跑過小道,直到他打手勢示意放慢速度,然後停下。
「為什麼我得學習這個?」我氣喘吁吁地發問,他下馬給我重新裝上韁繩。
「以防以後你的韁繩丟了,或者斷了一根,或者我們有時要殺出重圍,有馬騎卻沒有馬鞍之類的。萬無一失總是好的嘛。明天我們就練習不用馬鞍騎馬吧,我會把你訓練成一名女騎手。你現在就完全可以長途騎行了。」
他跳回自己的馬上,我們調轉馬頭回家。
「那麼英國的領主們為什麼不推行法律呢?」我又回到之前的話題,「在法國有兩套法律,兩個國王。可是至少領主們是順從於他們地盤上的那位國王的。」
他說:「在英國,他們分庭抗禮,在困難時期趁火打劫,謀求私利,擴大自己的地盤,在鄰居的土地上發動戰爭。等到年輕的國王決定行使大權,他會發現他要挑戰的正是那些所謂的朋友和參謀。待到那時,他就會需要我的主人在背後支援他了。」
「我們必須要回英國然後住在那裡嗎?我非要長居英國不可嗎?」我不安地問。
「那兒才是我們的家。」他簡單地回答,「就算是最糟的地方,一英畝英國土地也能比得過十平方英里的法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們這些英國佬全都一個樣。」我告訴他,「你們在阿金庫爾打了一次勝仗就開始神氣活現,覺得自己蒙神恩寵。」
他大笑:「我們本來就蒙神恩寵。這樣想一點沒錯,我們就是受上帝保佑。也許等到了英國,我就有時間帶你看我的家鄉。到那時候,你也許就同意我的話了。」
我感到一陣喜悅的輕顫,彷彿有什麼美妙之事即將降臨:「你的家鄉在哪裡?」
「格拉夫頓,北安普敦郡,」他說道。我能聽出他的聲音中滿懷的愛意,「那裡可能是世上最美的鄉村,坐落在世上最好的國家裡。」
預知鏡在被打包帶到英國之前又派了一次用場,我的主人急切地要讓我預測他離開法國的舉動是否安全。阿爾馬尼亞克的冒牌國王無錢無兵,手下那些寵臣也都是草包,但我的主人約翰依然害怕等他回去英國,這邊就朝中無人了,敵不過那個自稱為國王的傢伙。我完全沒盡到為人婦的責任,無法為他獻策,沒能預見到任何東西。他們讓我坐在椅子上,我盯著鏡面上反射的明亮燭火,直到頭暈目眩,最後——倒沒有暈倒——險些睡著了。整整兩個小時,我的主人都站在我身後,一看見我點頭就搖我的肩膀喚醒我,直到鍊金術士輕聲說:「我覺得她今天什麼也看不見的,我的大人。」然後公爵就轉身大步跨出房門,一句話都沒對我說。
鍊金術士扶我起身,伍德維爾吹滅蠟燭,開啟百葉窗,散掉屋中的煙味。新月如鉤,探視著屋內的我,我朝它行了屈膝禮,翻了翻口袋裡的硬幣,許了一個願。鍊金術士和伍德維爾交換眼色,好像覺得他們把晚上的大好時光都花在了這樣一個傻姑娘身上。這姑娘竟朝新月行禮求它賜一個愛人,還既草包又不能預見未來,完全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沒關係的。」伍德維爾歡快地說,向我伸出手,「我們早上就出發去英國,接下來整個月他們都不會要你做這事了。」
「他們要帶上鏡子嗎?」我擔心地問。
「會帶鏡子,還有一些書。不過那些容器、窯和熔爐當然要留在此地了,我們離開時他們會繼續研究。」
「他們發現什麼了嗎?」
他點頭:「哦是的,我的主人已經將白銀和黃金提煉到前所未有的純度。他正在研究新的金屬,新的組合,更堅硬,或者更柔韌。當然了,如果他能造出石頭……」
「石頭?」
「他們把它稱作賢者之石,能將金屬變為黃金,將水變為elixirvitae,能給予擁有者永恆的生命。」
「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我問。
他不置可否:「有很多關於它的傳聞,他在這裡翻譯的那些舊手抄本中也經常提及它。從基督教國家到東方,有數以百計,也許數以千計的人正在研究它。但是我的主人已經領先了。如果他能找到它,如果你能幫他找到它,我們就能為法國和英國帶來和平。」
清晨,城堡中收拾行李準備上路的聲音把我從夢中喚醒。我去教堂聆聽晨禱,太陽漸漸升了起來。神父結束禮拜,開始收拾聖像畫、十字架和聖體匣。我們幾乎帶走了一切。
在我的房間裡,侍女疊起我的禮服,放進大行李箱中,叫聽差來將它們捆好,男僕則來貼上封條。首飾盒由侍女們隨身攜帶,我的毛皮則由男僕們負責運送。沒有人知道我們會在英國停留多久。伍德維爾在面對我的問題時變得愈發謹慎。很明顯,我丈夫沒有得到他那國王侄子的充分支援,也沒有得到英國國會應給的資金支援,為了在法國打仗,他們必須提高稅率。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清楚看到英國在法國有軍隊要養活。可是沒人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讓英國人明白他們這支軍隊不是免費的。
我在這片喧鬧中感到無比失落。我不得不把喬安奴夫人留給我的書籍儲存在丈夫的圖書館裡,在我們離開時由學士們保護。我不得不把她美麗的卡牌和我的珠寶放在一起保管。她的掛滿小掛墜的金手鐲則裝在一個袋子裡,掛在我的脖子上,我不想要任何人碰到它們。我穿上出行裝,在自己的屋子吃了來去匆匆的女僕們準備的早飯。我東張西望,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況且我對於大家來說身份又過於高貴,沒人敢給我派任務。侍女長掌控了屋中的一切,所以我只用無所事事地旁觀侍從和侍女們東奔西跑,坐等一切就緒。
到了中午時分,我們已經準備停當,儘管大廳、馬廄和軍械庫的男僕還在不停裝貨。主人拉起我的手,帶我走下樓梯,穿過大廳,侍從們都排成一列向我們鞠躬,祝我們一路順風。接著我們出門來到馬場,我瞠目結舌地看著準備上路的長長馬隊,它們簡直像個移動的小鎮。還有一支護衛隊,有成百計程車兵伴我們旅行,有一部分身穿盔甲,不過大部分人都身著制服,他們都在坐騎旁等待,喝最後一杯麥芽酒,和女僕們打情罵俏。近五十輛馬車依次排列,裝著貴重物品的走在隊伍前面,前後各有一名守衛,貨物都用鏈子固定到車身上,打著貝德福德大人專屬的家紋。男僕們會伴隨它們前行,一人負責一輛車。我們帶了所有的衣服,珠寶等個人物品,還帶上了刀、湯勺、鹽瓶、調料罐等餐具和玻璃器皿,傢俱也都帶上了,貝德福德大人的貼身男僕先前已經指揮人將那張帶有帷帳和天蓋的大床小心拆開,我的貼身男僕則要運送我的床、桌子、美麗的土耳其地毯,光是織錦畫就佔了兩輛馬車。
廚房傭人已經把必需品搬上一輛馬車,我們不但帶了食物,也帶了雞、鴨、鵝、羊,還有幾頭奶牛跟在馬車後面,負責每天給我們提供新鮮牛奶。從鷹籠裡捉出來的獵鷹都裝在特製的鳥籠裡,頭上蒙著頭罩,籠子上綁著遮擋視線的皮質窗簾,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被路上的喧鬧所驚了。公爵大人的獵鹿犬會跑在佇列旁邊,獵狐犬則跟在車隊後面。馴馬師把所有拉車的馬匹都系在馬車上,其餘載人的馬也都套好韁轡由男僕們照料,他們每人都騎著一匹,領著另一匹。這還只是隊伍的一半呢。有些馬車天剛亮就出發了,負責運送必需品,好讓我們今晚能在桑利斯舒舒服服地過夜。在喧囂和騷亂間,理查德·伍德維爾笑吟吟地走上樓梯,朝我的主人和我鞠躬,他平穩聲音完全不受樓下喧鬧的影響:「我認為我們已經準備萬全了,我的大人,忘記帶什麼東西的話,以後也可以隨時送來。」
「我的馬呢?」公爵問。伍德維爾打了響指,一個等候的男僕將公爵的高大戰馬帶上前來。
「我夫人的轎子呢?」
「夫人說想要騎行。」
公爵大人轉向我:「路很長的,雅格塔。我們要向北駛出巴黎,今晚睡在桑利斯。騎馬的話你可要在馬鞍上坐一整天。」
「我能做到的。」我說,偷偷看了伍德維爾一眼。
他對我丈夫說:「夫人的馬是匹好馬,您真會挑。她也是一位好騎手,她能跟得上的。對她來講,騎馬可能比擠在轎子裡顛簸更愉快,不過我還是會讓轎子跟在我們後面,她要是累了也可以換一下。」
「很好。」公爵表示贊同,他對我露出微笑,「有你在旁做伴我會很高興的。你給你的母馬起了什麼名字?」
「我稱她為梅芮。」我說。
「願上帝讓我們都感到快樂。」他跨上踏腳臺,翻身上馬。伍德維爾摟住我的腰,將我舉到馬背上,侍女們慌忙上前把我的裙襬拉到兩邊,遮住皮製馬靴。
「沒問題吧?」伍德維爾悄聲問我,他站得離馬很近,檢查著繫帶是否結實。
「沒有。」
「我就在你後面。如果你累了,或者需要停下,抬起手就好。我會看著你的。我們會一連騎上幾個鐘頭再停下來吃飯。」
我丈夫在馬鐙上站起來。他大吼道:「為了貝德福德!」全場回應道:「為了貝德福德!」他們開啟大門,我的大人一馬當先,跑下巴黎擁堵的街道,路上的人們向我們看來,哭喊著祈求救濟和憐憫。接著我們駛出北大門,進入鄉野,奔向英吉利海峽和英國,奔向那片我應該稱其為家的陌生海岸。
公爵大人和我走在隊伍先頭,所以不會為飛揚的塵土所困。剛一離開巴黎,丈夫就說我們已經足夠安全,可以走在護衛前面了,所以只有他、我和伍德維爾,還有我的侍女們在陽光下騎行,好像是一次出遊。道路在我們面前蜿蜒伸向遠方,過客絡繹不絕,英國商人和士兵們在英國的土地上往來,從英國佔領的巴黎去往英國的加萊城堡。我們在尚蒂伊的森林邊上停下用餐,他們已經在這裡搭好了精緻的帳篷,烤好了一條鹿腿。其實不管是在樹蔭下休息一個小時,還是當伍德維爾命令護衛們上馬繼續前進時,我都挺開心的。丈夫問我要不要坐進騾子拉的轎子裡完成剩下的旅程,我告訴他說沒有必要。午後明亮且溫暖,進入尚蒂伊森林的層層綠蔭之中後,我們驅馬慢跑,梅芮跑在前面,盼著能大步飛奔。我丈夫哈哈大笑著說:「別讓她把你帶跑啦,雅格塔。」
我也笑起來,因為他那匹高大的馬的步子突然拉長了,趕上了梅芮,和她並肩同行。我們跑得更快了一些,突然之間傳來嘩啦啦的聲響,一棵樹倒在了我們面前的路中間,所有的樹枝都同時折斷,彷彿一聲尖嘯。梅芮驚恐之下抬起前蹄,我聽見丈夫洪鐘般的聲音:「為了貝德福德!小心埋伏!」我緊緊抓住馬鬃,幾乎滑到了馬鞍後面,梅芮被嘈雜聲嚇得衝向一邊,脫了韁,狂奔起來。我竭力穩在馬鞍上攀住她的脖頸,在她衝過樹叢時伏低身體。梅芮忽左忽右,任由她自己的恐懼指引她奔逃。我沒法駕馭她,我已經丟了韁繩,根本不能讓她停下來。當我幾乎支撐不住的時候,她終於慢下步子,從跑到走,最後停了下來。
我顫抖著從馬鞍上滑下來,癱倒在地上。外衣已經被低垂的樹枝掛爛了,軟帽也被掃掉,垂蕩在繫繩上。我的頭髮全散了,夾雜著枝枝葉葉亂成一團。我發出驚恐的抽噎,梅芮走到一邊,埋頭啄食灌木枝葉,緊張地拉扯葉子,耳朵不停亂動。
我抓住她的韁繩不讓她再次跑走,環顧四周。林中冰冷黑暗,毫無聲息,只有蟲鳴和樹枝高處傳來的鳥叫。沒有行進的人聲,沒有吱呀作響的車輛,什麼也沒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邊來的,也不知道離正路已經多遠。梅芮剛才那段狂奔感覺像是有一生那麼漫長,不過就算他們近在咫尺,我也不知道是哪個方向。她跑的肯定不是直線,剛才我們在樹林間繞來繞去,根本不能找到原路返回。
「該死的。」我像英國人一樣輕聲自言自語,「梅芮,我們徹底迷路了。」
我知道伍德維爾會出來找我,也許他能跟隨梅芮的細小蹄印。可是如果那棵倒下的樹是個陷阱,那麼也許他和我丈夫正在拼死戰鬥,沒人有空想到我。更糟的是,如果戰況對他們不利,他們可能會被抓住或殺死,根本不會有任何人來找我,那麼我無疑深陷危機了:孤身一人,迷失在敵國領土之上。不管怎樣,我最好還是儘可能自救。
我知道我們正在向北朝加萊前進,也能回憶起我丈夫的圖書館裡那張巨大地圖上的內容,知道如果能走上朝北的大路,就能找到很多村莊、教堂和修道院,我可以在那裡尋求照料和幫助。那條路人來人往,我肯定能遇見一隊英國人,用自己的名號命令他們施援。但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找到那條路。我望向周圍的地面,尋找梅芮的蹄印,想隨之尋回我們來時的道路,泥濘之中有一個蹄印,接著是另一個,有一段地面被樹葉覆蓋住了,但在那之後痕跡重新出現。我把韁繩套過她頭上,緊握在右手中,用盡可能自信的聲音說:「好吧,傻姑娘,現在我們得找到回家的路了。」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垂頭跟在我身後,好像對她帶來的麻煩感到很愧疚。
我們走了像是有數小時之久。痕跡在不久之後就中斷了,因為林中的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枝丫,無痕可循。我摸索前進,走得很穩,可我越來越擔心我們只是在漫無方向地遊蕩,甚至可能在原地轉圈,就像那些在童話中的樹林裡中了魔法的騎士一般。思及此處,我在聽到水聲時幾乎沒有感到驚訝。我循之而去,找到一股小溪和一個池塘。恍惚中我以為梅露西娜也許會從魔法泉中出現來幫助我,幫她的女兒;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把梅芮拴在一棵樹上,自己去洗臉喝水,然後把她帶到溪邊,她垂下潔白的頭顱,無聲地啜飲溪水,然後埋頭痛飲。
樹林在泉水邊稍微退讓出一片空地,一束陽光穿過頭頂的濃蔭灑了下來。我握住梅芮的韁繩不放,坐在陽光之中稍事休憩。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我會站起身來,找準太陽的右邊踏實前進;這條路將帶我們一路向北,而且毫無疑問能帶我們找到巴黎大路,毫無疑問他們會在那兒找我。我太累了,陽光又是這麼暖和,我靠在一棵樹幹上合上了眼,沒過幾分鐘就睡著了。
騎士將馬留給同伴,循著她的蹤跡徒步穿過森林,手中舉著燃燒的火把,口中一遍又一遍呼喚她的名字。夜晚的森林令人毛骨悚然:一次他瞥見一雙發光的黑色眼睛,不禁咒罵著後退,然後看見一頭鹿扭過自己淺色的屁股溜進陰影之中。月亮升起,他覺得沒有火把反而看得更清楚,就在地上厚厚的樹葉腐土上熄滅火焰繼續前行,在晦暗的銀光中竭力睜大雙眼。樹叢在他面前時隱時現,在夜色中顯得更加黑暗,離開了明黃的火光,他不願大聲呼喚她的名字,而是默默前行,時時尋找她的蹤跡。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自己沒有教好她如何騎行,沒有訓練好那匹馬,沒有告訴她此情此境之下應該怎麼做,沒有預見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他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辜負了她。
這念頭對他來說是如此可怕,因為他曾默默發誓要服侍和守護她至死方休,他停下腳步,把手撐在樹幹上穩住自己,羞愧萬分地垂下了頭。她是他的女主人,他是她的騎士,可是連這最初的試煉都失敗了;現在她正迷失於這片黑暗中的某處,而他卻找不到她。
他抬起頭,看到了什麼,不由得又是眨眼,又是用手去揉,因為他看見了,毫無疑問,忽明忽暗的白光,來自魔法,來自幻想,在光芒中心閃爍不定的是一匹小小的白馬,它孤身站在森林之中。當它轉過頭來時,他看見了它的側影,看見了那屬於獨角獸的銀色犄角。這匹白獸用黑色的雙眼凝視著他,接著慢慢走開,往身後瞥了一眼,步子慢到足以讓他跟上。他在恍惚之中邁步緊跟其後,跟隨搖曳的銀光的指引前進,看見地面枯葉上的小小的蹄印,伴著白色的火焰閃閃發光,在他走過後又漸漸消失不見。
他有一種感覺,知道自己不能試圖抓住這獨角獸;他記得所有有關獨角獸的傳說都警告人們,如果靠得太近,會遭到反擊和傷害。世間只有一種人能夠抓住獨角獸,他從小到大讀過的這類故事根本數也數不清。
那頭纖細的動物拐進一邊,他們走到了一片空地中,能聽見水花飛濺的聲音。他發出一聲驚叫,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因為他看到了她,沉睡如寧芙仙女,好像在這片密林中出生成長,像一片棲息於樹底的花叢。綠色的天鵝絨裙襬鋪展開來,褐色的軟帽像墊在她金髮之下的枕頭,寧靜的睡顏仿如初綻之花。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凝視的時候,那匹獨角獸走上前躺到她身旁,將自己纖長的頭顱和銀光閃閃的犄角輕輕擱在這位睡美人的膝上,與傳說故事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腳步聲驚醒了我。我馬上就想起自己在森林裡迷了路,身陷危險之中,卻愚蠢地睡了過去。我在驚慌和茫然中睜眼,跳起身,將頭擱在我身邊睡著的梅芮也豎起耳朵四處打量。我們看見一個人影立在幻變的微光之中。「誰在那邊?」我問道,手緊攥著馬鞭,「小心點!我有劍!」
「是我,伍德維爾。」那人邊說邊走上前來,好讓我看清他。他面色蒼白,好像和我一樣驚恐,「你沒事嗎,我的夫人?」
「天啊,天啊,伍德維爾!真高興能見到你!」我衝上前,伸出雙手,他跪下來抓住我的手,滿懷激情地吻著。
「我的夫人。」他悄聲說,「我的夫人。感謝上帝讓你平安無事被我找到!你沒受傷吧?」
「沒有,沒有,我只是在休息,我睡著了。我走了太久,想找回原來的路,可是我太蠢了——我坐下然後睡著了……」
他已經站都站不穩了:「也不是很遠,我整晚都在找你,不過不是很遠。」
「現在很晚了嗎?」
「頂多十一點吧。我們都在找你,公爵擔心得要瘋了。我試著追尋你的蹤跡……可是如果不是因為……」
「公爵大人安全無事嗎?當時是不是有埋伏?」
他搖搖頭:「是一個蠢農民推倒一棵樹,連帶著另一棵倒到了路中間。沒人受傷,只是咱們運氣太背才正好挑那時候經過。我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你摔下馬了嗎?」
「沒有,她馱著我逃跑,不過沒有把我甩下來。她是一匹好馬,逃跑也不過是因為害怕罷了,等到不怕的時候就停下沒跑了。」
他遲疑地說:「是她指引我找到你的。真是個奇蹟。我看見她站在樹林之中,然後她就帶我找到了你。」
我抬起系在自己手腕上的韁繩:「我沒有讓她離開啊。」
「你把她拴住了?」
他凝望這片小小的空地,望向水面的銀白月光,望向林中幽冥的黑暗,好像在尋找什麼。
「是啊,當然了。不過我照你展示過的那樣,拆了她的馬鞍。」
他斷然說:「我那時看見她了。她在林中漫步。」
「她一直都在這兒啊,我握著她的韁繩呢。」
他搖搖腦袋,似乎想要一掃心中困惑:「做得很好。我要給她裝上馬鞍,帶你回去。」他拾起那做工精美的馬鞍套到梅芮背上,拴緊繫帶,把我舉到馬上。那一刻他猶豫了,他的手摟在我的腰上。就好像是我們的身體自發地貼近對方,幾乎不受意志所束縛;我的頭垂在他的肩上,他的手環在我的腰間。就好像我們被拉向彼此,仿如公爵的圖書館中那些系在弦上的天體。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心中充滿一種從未曾有過的感情,發現這是一種渴求。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雙眼更加深沉,也正凝視著我。他的手很溫暖,臉上的表情幾近迷惑,因為他感覺到了我心中悸動的欲求。我們就像這樣一起站著,站了很久。最後,他默默地將我抬到馬鞍上,整好我的衣裙,戴正我的帽子,然後帶領梅芮穿過樹林走向大路。
貝德福德公爵於1422至1432年在法國諾曼底統治期間贊助修建了卡昂大學。
亦有水銀及希臘神使赫爾墨斯之意。
生命之水。
梅芮的英文為merry,有快樂之意。
希臘神話中的水精靈。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