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5月

法國巴黎

一路上我們都被大隊人馬前呼後擁,公爵不愧為法國統治者、一位以武力守天下的統治者。走在我們前面的是一支全副武裝的護衛隊,由那位藍眼睛的侍衛領頭,保證我們的安全。我和公爵與他們拉開一小段距離,免得沾上飛揚的灰塵。我坐在一個大塊頭衛兵身後的女式馬鞍上,兩手抓住他的腰帶。公爵大人則騎著戰馬在我身側,似乎是在陪伴我,但又極少開口。

「我真想自己一個人騎馬啊。」我說。

他瞥了我一眼,好像已經完全忘記我的存在了:「今天不行。今天的旅程會很辛苦,一旦遇到麻煩,就必須飛奔前進。我們可不能以一個女人,一個小女孩的速度前進。」

我沒吭聲,因為他說得對,再說我也騎不好。我試圖找到話題:「那麼今天為什麼會很艱辛呢,大人?」

他沉寂片刻,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費那個力氣回答我。

「我們不去巴黎。我們要北上加萊。」

「恕我無知,我還以為我們要去巴黎。為什麼要去加萊呢,大人?」

他長嘆一口氣,好像男人受不了一次遇到兩個問題。

「加萊要塞發生了暴動,鬧事的是我計程車兵,由我親自招募和統帥計程車兵。天殺的蠢貨們。我去見你時順便去了那兒,絞死了叛亂的頭目。現在我要回去保證剩下的人都吸取了教訓。」

「你在去參加我們婚禮的路上絞死過人?」

他將陰沉的視線投在我身上:「有何不可?」

我說不出有何不可,只是對我而言這樣很不舒服。我做了個怪相,轉過臉去。他乾笑一聲:「這個要塞強大了,對你而言可是有益無害啊。加萊是根基所在。保得住加萊,才保得住英國在法國北部打下的所有江山。」

我們無言前行。正午停下進餐時他幾乎一言不發,只問過我是不是很累,我說沒有,他看我吃飽了,就抱我坐回馬上,繼續趕路。侍衛折返回來,向我脫帽鞠躬致意,然後和公爵飛快地交頭接耳了幾句,接著一行人繼續前進。

暮光破曉之時,我們隱約看到加萊城堡的宏偉城牆屹立在霧靄迷茫的沿海平原之上。圍繞其外的土地被溝渠和運河層層橫斷,重重分割,河流之上散佈著霧氣繚繞的閘門。城堡最高的塔頂的旗幟降了下來,顯然已經提前收到訊息,面前的大門開始向兩側敞開。公爵大人的侍衛策馬回頭,對我快活地說:「馬上就到家了。」

「不是我家。」我簡短地說。

「哦,以後就是你的家了。」他說,「這是你最大的城堡之一。」

「一個處在暴動之中的家?」

侍衛搖頭。「暴動已經結束了。因為幾個月都沒有發餉,士兵們才從加萊商人的倉庫裡偷羊毛。商人們付錢取回他們的貨物,現在我的主人又要賠償他們。」他衝我困惑的臉一笑,「沒什麼。如果士兵們按時得了兵餉,這事壓根也就不會發生了。」

「那大人他為什麼要處決一批人呢?」

他的笑容退去了:「這樣他們就會記得,下次就算不能按時發餉,也得按大人的意思乖乖等著。」

我看了一眼在我身旁靜靜傾聽的丈夫。

「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靠近城牆,士兵們正組成儀仗隊,從城堡的陡坡上疾馳下山。城堡坐落在這座鎮的中心,守護著通往北方的港口和通往南方的沼澤地。

「現在我要開除偷了東西計程車兵,開除他們的長官,任命一位新的加萊上尉。」我的丈夫簡短地說。他繞過我看著那個侍衛,「就是你。」

「我?大人?」

「正是。」

「我深感榮幸,只是……」

「你想反對我嗎?」

「不,我的大人,當然不了。」

我的丈夫對這位噤若寒蟬的年輕人露出微笑。「很好。」他對我說,「這位年輕人,我的侍衛,我的朋友,理查德·伍德維爾,幾乎參與過法國境內的所有戰役,還在戰場上被老國王,也就是我的兄弟授為騎士。他的父親以前也為我們效命。伍德維爾還不到三十歲,但是我沒見過比他更加忠誠和值得信賴之人。他有能力統帥此處的駐軍,我敢保證,只要他在這裡,就絕沒有暴亂,沒有抱怨,也沒有偷雞摸狗之事。更不會有對我的統治的質疑。是不是這樣啊,伍德維爾?」

「正是如此,閣下。」他說。

然後我們三個穿過迴音重重的黑暗門廊,走上鵝卵石路,走過那些在絞架上靜靜搖曳的被絞死的叛亂者,穿過紛紛鞠躬致意的市民,來到加萊城堡。

「從今往後我就要守在這裡了嗎?」伍德維爾問道,那樣子好像只是在問晚上要睡哪張床。

我的丈夫說:「還不是時候。我還需要你在身邊。」

我們只留了三個晚上,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我丈夫開除駐軍中一半的人,寫信給英國要求補充新軍,通知現任長官說理查德·伍德維爾爵士將會接替他的位置。在那之後我們沿著鵝卵石路飛馳而下,穿過城門一路向南直奔巴黎。伍德維爾再次作為開路先鋒,我坐在步履沉重的馬背上,坐在那個衛兵身後。我丈夫一路上都沉默得可怕。

就這樣騎行了兩日,我們看到蜿蜒流過城外的荒郊野嶺的巴特利耶河。在它前面的是經過開墾的土地和小牧場,逐漸讓位給城牆外圍的小菜園。我們從靠近盧浮宮的西北門進了城,立即便看見我在巴黎的家——波旁公館,全城最大的宅邸之一,配得上法國統治者的身份。它矗立於國王的盧浮宮旁邊,南面正對河流,像是用杏仁糖搭建而成,遍佈著塔樓、屋頂、堡壘和露臺。見識過公爵在魯昂的城堡之後,我原本就該想到這裡肯定十分壯麗,可是走向大門時,還是情不自禁地覺得自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就要被帶進巨人的城堡之中。厚厚的城牆牢牢圍住了城堡,每一個門口都設有衛兵室。如果我哪天得意忘形到了不知身在何處,這些景象也會提醒我,我丈夫的確是統治者,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將他視為正牌國王。那位被不少人稱為法國國王的人就在不遠之外的希農,對我們的土地虎視眈眈,伺機進攻;而那位被我們稱為英法兩國之王的國王此時在倫敦過他的太平日子,他太窮,窮到不能給我的丈夫送來足夠的錢和兵力,難以牢守這片尚未完全臣服的土地;他也太弱,弱到無法命令手下那些領主前來為我們助陣。

大人給了我幾天自由,讓我熟悉新家,探索前任公爵夫人的珠寶盒和她掛滿毛皮及精美衣裙的衣帽間。過了幾天,他在晨禱過後來到我的房間:「來吧,雅格塔。今天我有事要交給你做。」

我像只腳邊的小狗一樣急急跟在他身後,他帶我穿過掛滿織錦畫的走廊,上面的神明們俯視著我們。道路盡頭是雙扇門,兩名士兵各守一邊,他那個姓伍德維爾的侍衛閒散地臥在窗臺上。他看見我們,跳下窗臺俯身鞠躬。

士兵開啟門,我們走了進去。我不清楚自己本來盼望能看見什麼,但無論如何也絕不是眼前這幅景象。首先,這裡寬廣如宴會大廳,同時又像修道院的圖書館,深色的木頭書架上擺滿卷軸和書籍,鎖在銅窗裡面。有高高的桌子和凳子,你可以坐到桌旁,在桌上展開一卷卷軸,舒舒服服地閱讀。還有專為學習而備的桌子,上面擺有墨水瓶、尖尖的羽毛筆和用於記錄筆記的一頁頁紙張。我從未在修道院之外的地方見過這般景象,不禁對我的丈夫刮目相看。這些一定花了他不少錢,隨便哪本書的價值都不亞於公爵夫人的珠寶。

「我擁有全歐洲最好的書籍和手抄本收藏,僅次於教會。我還有自己的抄寫員。」他指向兩個年輕人,坐在臺子兩邊,一個吟誦卷軸上古怪的詞句,另一個刻苦地記錄著。「正在翻譯阿拉伯文呢。」我丈夫說,「將阿拉伯文翻譯成拉丁文,再翻譯成法文或英文。摩爾人創造了大量知識,他們是一切數學和科學的起源。我買下卷軸,自己翻譯。這就是我在探索知識的路上先人一步的秘訣,因為我擷取它的根源。」他露出笑容,突然對我十分親切。「也就像我擁有你。我會到達世間一切奧秘的源頭。」

屋子中間是一張精雕細琢的大桌子。我高興地驚歎一聲,湊到近處仔細觀察。它太迷人了,簡直就像一個迷你的國家,如果你能從上方俯視它,像鷹一樣從它上面高高飛過的話,就會發現這是法國的土地,我能看見巴黎城的外牆,塞納河從中流過,上面塗著明亮的藍色。我能看見巴黎島,一座由建築組成的小小迷宮,形如小舟,浮在河中。接著我看見這片土地如何一分為二:法國的上半部分被塗成代表英國的紅白兩色,下半部分仍是空白,阿爾馬尼亞克的旗幟表明那個偽王查理正盤踞在希農的土地上。一個個裂口顯示著小旗子曾插過的地方,它們曾迅速猛烈地蔓延,代表聖女貞德的不敗之軍,她曾橫跨半個法國,一路高奏凱歌,直到來到巴黎城下。這一切僅僅只發生在兩年前。

「整個法國都應該屬於我們。」我的丈夫貪婪地盯著直通地中海的那片綠色土地,「而且我們會擁有它的。會擁有它的。我會把它得到手的,為了上帝,也為了國王亨利。」

他俯下身來。「你看,我們漸漸佔了上風。」他邊說邊向我展示聖喬治那些代表英國的小旗子擴充套件到了法國東部,「如果勃艮第公爵一直忠於同盟,我們就能贏回英國在馬恩的土地。如果多芬王太子蠢到膽敢攻擊公爵——在我看來他就是有這麼蠢——如果我能勸服公爵和我們並肩作戰的話……」他發現我正抬頭往上看,便沒有繼續往下說。「哦,那些是我的星球。」他說道,那口氣就好像不僅法國是他的,連整個天空也都是他的。

從縱橫交錯的木頭橫樑上垂懸下來許多銀光閃閃的美麗球體,有一些外面環繞著銀色光圈,還有一些球體周圍漂浮著其他細小的球體。這幅景象太迷人了,我馬上把地圖和戰役的旗幟置之腦後,雙手交握叫道:「啊,多麼漂亮!這是什麼?」

那個姓伍德維爾的侍衛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可不是拿來玩的。」我丈夫嚴厲地說。他朝其中一個書記員點頭,「那麼好吧,給公爵夫人展示她出生時的天空。」

年輕人走上前來:「恕我無禮,尊貴的夫人。您是何時出生的?」

我的臉紅了。正和大部分女孩一樣,我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父母沒有費心記下時間日期,只知道年份和季節,之所以知道季節,也只是因為我母親在懷我的時候尤其喜愛蘆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她吃的蘆筍還沒熟,鬧肚子時把肚裡的我鬧出來了。「1416年春天吧,」我說,「也許是五月?」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卷軸,在高高的書桌上展開。他仔細檢視,然後伸手拉下一個拉桿,第二個,第三個。我又驚又喜,因為木椽上那些帶著光環或飛旋的小球的球體紛紛降了下來,緩緩移動到我誕生之時的星象位置上。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我發現那些球體的牽線上都掛有小小的銀鈴,所以移動時才會叮噹作響。

「每次上戰場前我都會預測星球所處的位置。」我丈夫說,「只有星星顯出祥兆時我才會開戰。但是在紙上計算太花時間了,也容易出錯,所以我們就造了眼前這臺機械,美麗而精密,就像出自上帝之手,就像他把星星放到天空之中,讓它們各行其道一樣。我造出了一臺只有上帝才能造出的機器。」

「你能用它們預言嗎?你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他搖搖頭:「不像你將為我們所做的那樣。我能判斷何時是成熟的時機,卻不能預知何時有成熟的果實。我能判斷我們的星星正位於星位,卻不能知道一場戰鬥的具體結果。何況女巫貞德出現時我們就完全沒有得到警告。」

書記官難過地低下頭。「是撒旦讓她逃過了我們的眼睛。」他只說了這一句,「當時天空沒有黑暗,沒有彗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的崛起,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的死亡。上帝保佑。」

我的丈夫點頭稱是,用手託著我的胳膊,帶我離開桌子和書記官。「我的弟弟屬於火星。熱情如火,行事幹脆:一個天生註定會戰鬥並且勝利的男人。他的兒子卻生性陰鬱,明明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心理卻還像個幼童,像個喝奶尿床的小嬰兒。我只能盼著星星為他的天性裡增添一些火氣,只能自己埋頭研究,打造能幫他取勝的武器。他是我的侄子,我必須引導他。我是他的伯父,他是我的國王,我必須保他常勝不敗。這是我的職責,是我的宿命。你也會助我一臂之力的。」

伍德維爾等了一會兒,看到我的丈夫似乎已經陷入深思,便敞開通往下一個房間的門,退到一邊給我們讓路。我走進這個地上鋪著石頭的房間,被奇怪的氣味刺激得鼻子生疼。這裡有一種熔煉爐般的奇特氣味,像白熱的金屬,但也有某些酸而刺鼻的東西。空氣中充滿辣眼的濃煙。屋子中間有四個身穿皮圍裙的男人,炭火在他們面前置於石頭長椅上的小火盆裡燃燒,一罐罐銅液像醬汁似的咕嘟冒泡。在這些的遠處,透過一扇通向內院的敞開的門,我看見一個上身赤裸的年輕人正在拉火爐的風箱,加熱一座形狀很像麵包烤爐的大房子。我看向伍德維爾。他衝我點頭,好像在寬慰我說:「別害怕。」可是這座屋子散發出的味道像地獄一樣可怕,屋外的熔爐閃著火光,宛如通往地獄的入口。我嚇得後退,我丈夫被我的蒼白臉色逗笑了。

「沒什麼可怕的,我告訴過你不需要害怕。這是他們做實驗的地方,就在這裡實驗一個個萬靈藥的配方。我們在外面熔煉金屬然後送進屋內測驗。我們將在這裡創造白銀、黃金,甚至是生命本身。」

「這裡太熱了。」我無力地說。

他解釋說:「這些正是能把水變為葡萄酒的火焰。這火焰把鐵變為黃金,賦予泥土生命。世間萬物都趨向至純至善,我們加快它們趨化的速度,改變金屬,改變水,就像多少世紀以來這個世界用熱量改造自身,就像把一隻雞蛋孵化為雞那樣。我們把溫度調高,把速度調快。我們就在此地實驗已知,發現未知。這裡就是我畢生事業的核心。」

房外的場子上,有人正從火爐的煤塊中取出一塊燒紅的金屬,開始著手將它錘平。

「設想一下,假如我能製造黃金。」他滿懷熱望地說,「假如我能提煉純鐵,去除其中的不純雜質,就能得到黃金。那樣我就能僱傭士兵,加強防禦,供養整個巴黎。如果我有了自己的鑄幣場和金礦,就能為侄子一勞永逸地取得整個法國。」

「這有可能實現嗎?」

「我們知道能實現。說到底,點鐵成金早就實現過不知道多少回了,只不過都是秘密進行的。一切金屬都有同樣的本質,萬物都來自一種物質:‘第一物質’,書裡把它稱為‘暗物質’。這就是組成世界的物質。我們要重現這種物質,等取得暗物質後就拿來反覆提煉,將它轉為至純至善的狀態。」他停下來,看著我困惑的臉,「你知道葡萄酒是用葡萄的果汁製造的吧?」

我點頭。

「隨便哪個法國農民都能做到。首先,他摘取葡萄,接著擠碎它們,得到果汁。他摘下一個果子——也就是一個固體,生長於藤蔓上——再把它變成一種液體。促使這種變化發生的過程就是鍊金術。接著他把液體儲藏起來,讓蘊藏其中的生命自行變化,將果汁變為酒。果汁變成了另一種液體,性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我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我已經制造過另一種變化了,就在此地。我可以從酒中提取一種精華,勁頭強過酒百倍,可以像火焰一樣燃燒,能治療憂鬱症和溼性體質。它是液體,卻又是乾的,還可以燃燒。我們把它稱為aquavitae——生命之水。這就是我已經做到的,把果汁變為aquavitae——點鐵成金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那我能做什麼呢?」我不安地問。

他說:「今天不用。不過也許明天,或者後天,他們需要你來從燒瓶裡倒些液體,或者攪拌一個碗,或篩取某種粉末。也就是這些事了,不會比你在你母親的牧場裡要做的更多。」

我茫然地看著他。

「我所需要的是你的觸碰。」他說,「純潔的接觸。」

其中一個人本來正在照看冒泡的燒瓶,再通過管子把它倒進冰浴的冷卻盤子,現在他放下手頭的工作,向我們走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我的丈夫鞠躬。

「我說到做到,把這位聖女弄到手了。她是梅露西娜的後裔,未經任何男人染指的處女。」我丈夫指著我說,就好像我不過是燒瓶中的某種液體,或者火爐裡的某個鐵塊。被安上和貞德同樣的名號讓我感到很害怕。

我伸出手想要行禮,那男人卻躲開了。他自嘲地笑著對我丈夫說:「我可不敢碰她。真的,我可不敢喲!」

他沒有與我握手,把手背在身後,鞠了一個極深的躬,面朝我說:「歡迎您,貝德福德夫人。我們一直在等待您的大駕光臨,一直期盼您能到來。您將帶來調和之力,帶來月亮與水的力量,您的觸碰將使萬物變得更加純粹。」

我尷尬地扭動,偷看我的丈夫。他正看著我,眼中滿懷熱切的讚許:「我一看見她就知道她是什麼人。我們就要大功告成啦,她會成為我們的月之力,她的血管中流淌著清潔的水,還有一顆純淨的心。誰知道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

「她能預言嗎?」那男人充滿期待地發問。

「她說她從沒試過,不過有過預見未來的經驗。」我丈夫回答,「我們該讓她試試嗎?」

「到圖書館。」男人帶我們原路返回。我丈夫打了一個響指,那兩個學士就退進偏房中去了。鍊金術士和侍衛伍德維爾扯下一塊帷布,露出一個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大的水晶球,裝在一個匣子中,通體渾圓,銀光閃閃,宛如一輪滿月。

「關上窗戶,」我丈夫說,「點上蠟燭。」他呼吸急促,我能聽見他聲音中的興奮,這令我感到恐懼。他們環著我擺放蠟燭,讓我被火圈包圍,然後在我面前擺了一面大鏡子,鏡面亮到令我難以看清四周閃爍的燭光。

丈夫對鍊金術士說:「你來問她。上帝啊,我太興奮了,簡直忘了怎麼說話。不過別把她逼得太狠,咱們就來看看她有沒有天賦吧。」

那男人輕聲命令我:「看向鏡中。盡力看向鏡中,盡力陷入幻夢。那麼,聖女,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著鏡子。我能看見什麼,這不是明擺著嗎?我自己啊,身穿剪裁最時新的天鵝絨長裙,頭戴角形頭巾,臉側的金髮都被束在厚厚的網罩中,還有這雙最最美妙的藍色皮鞋。以前我從沒見過能完完整整反映自己形貌的鏡子,能把我從頭照到腳。我把裙子提高了一點,好欣賞自己的鞋子,那個鍊金術士乾咳一聲,提醒我別光顧著臭美:「集中精力看向鏡中,你能看見什麼呢,公爵夫人?」

在我身側和身後是令人目眩的燭火,它們耀眼到讓裙子也顯得黯然失色,甚至連藍鞋子、我身後的書架和書都溶在了光線之中,愈見灰暗模糊。

「看向鏡子深處,把你能看到的東西都說出來。」那男人又在用低沉的聲音催促了,「告訴我們你能看到什麼,貝德福德夫人。你看見了什麼?」

光線吞沒了一切,幾乎令人目不能視物,我連自己的臉也看不見了,被成百上千的燭火閃花了眼。接著我看見了她,就像我們閒坐於護城河旁的那天一樣明亮清晰,就好像她依然活著,笑著,在她抽出那張卡牌之前,牌上那個倒吊者的衣服藍得和我腳上的鞋子一樣。

「貞德,」我悲傷至極地輕聲說,「哦,貞德。聖女貞德。」

我拼命掙扎,在鍊金術士拍打蠟燭以撲滅火焰的聲響中回到了現實。我昏過去的時候一定有幾根蠟燭掉到了地上。侍衛伍德維爾將我摟在懷裡,抬起我的臉,我丈夫正往我臉上潑灑冷水。

「你看見什麼了?」我剛睜開眼睛,公爵大人就問道。

「我不知道。」不知為何,一種出於恐懼的劇痛警告我不能亂說。我不想告訴他。我不想在將貞德活活燒死的男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剛才說了什麼?」他瞪著侍衛和鍊金術士,「她昏倒之前說了什麼?她說過幾句話,我聽到了。她說什麼了?」

「她是不是說了‘貞德’?」鍊金術士問道,「我覺得她說了。」

他們雙雙看向伍德維爾。

「她說的是‘真的’。」他信口胡說道。

「這話什麼意思?」公爵看著我,「你是指什麼?你是什麼意思,雅格塔?」

「是不是說您在卡昂的大學?我覺得她剛才說了‘卡昂’,接著說了‘真的’。」

「我看到了您打算在卡昂建造的大學。已經修建完成,十分美麗,所以才說:‘真的建好了。’」我順勢說。

他笑了,感到相當滿意:「好啊,這個預言很吉利。看到了平安幸福的未來,是個好訊息。但最好不過的是,我們現在知道她有預知能力了。」

他伸手幫我站起身來,帶著勝利的微笑對鍊金術士說:「那麼,我明天會再帶她來,等彌撒結束,用過早餐之後。下次給她準備一把椅子,還有要把房間安排妥當。我們會知道她可以告訴我們什麼。不過她的確能預言,沒錯吧?」

鍊金術士表示贊同:「毫無疑問。我會把一切打點妥當的。」

他鞠了一躬,轉身回了裡面的房間。伍德維爾撿起剩下的蠟燭,一一吹滅,公爵大人則去把鏡子擺正。我倚在兩列書架之間的拱門上休息,我丈夫抬起眼看見了我。

「站在那兒。」他指指拱門中央,看著我依命而行。我在拱門中間站好,不知他想做什麼。他望著我的樣子簡直像是把我看成一件器物,好似等著被裝框的畫、等著被翻譯的卷軸、等著上架的新收藏品。他眯起眼,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打量風景,又像在看一座有意買下的雕像。「能把你娶到手,我可真高興啊。」他的聲音中毫無愛意,唯有濃濃的滿足,正如一個男人新增了一件美麗的收藏品——而且物超所值,「不論這段婚姻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和勃艮第鬧翻也好,什麼都好,我都很高興把你得到手了。你就是我的寶物。」

我不安地看向理查德·伍德維爾,他也聽到了這段把活生生的人當成收藏品一樣的言論,可他忙著用布遮蓋水晶球,裝聾作啞。

每天清晨,公爵大人都會護送我到圖書館,他們讓我坐在鏡子前,在身周燃起燭火,讓我凝望光芒,告訴他們看見了什麼。我覺得自己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並沒有入睡卻近乎做夢,有些時候我在銀光游移的鏡面上看見了非比尋常的景象:我看見一個嬰兒坐在搖籃裡,看見一個形如金冠的戒指懸線上繩下搖盪,有一天早上我背過鏡子放聲大哭,因為我看見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干戈滿地,白骨露野,人們死在霧中,死在雪上,死在墓地裡。

「你看見軍旗了嗎?」我丈夫問我,有人把一杯淡啤酒塞進我手裡,「快喝。看到軍旗了嗎?你根本什麼也沒說清嘛。看到戰爭在什麼地方發生了嗎?能認出兩軍勢力嗎?」

我搖頭。

「能看見是哪個城市嗎?有沒有認得的地方?過來看看你能不能在地圖上指出這個城市。你覺得這事是正在發生呢,還是以後才會發生呢?」

他把我拽到那張地圖桌邊,迷你版的法國呈現在我眼前,我看著,被雜亂紛呈的勢力分割和山巒起伏攪得眼花繚亂。我說:「我不知道。有霧,一支軍隊在向山上挺進。地上落滿白雪,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有一位女王和她的馬在鐵匠鋪裡,有人正在把馬蹄鐵倒著裝在馬蹄上。」

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想要把我搖晃清醒。「這些對我沒用,女孩。」他的聲音極其低沉,「我在任何一個禮拜六集市上都可能被人下詛咒。我要知道今年會發生什麼,要知道法國會發生什麼。我需要城市的名字和叛徒的數量。我要知道細節。」

我啞然看向他。他的臉上陰雲密佈,寫滿對我的惱怒。「我可是正在拯救一個國家。」他說,「光知道有霧有雪抵什麼用。我娶你不是為了聽你胡說些什麼倒裝馬蹄鐵的王后。接下來還有什麼?澡盆裡的梅露西娜?」

我搖頭。真的,我什麼也不知道。

「雅格塔,我發誓,如果你敢不聽我的話,你會很後悔。」他的平靜中含著威脅,「這事非同小可,不是你裝聾作傻的時候。」

「也許我們不該把她逼得太狠?」眼睛一直盯著書架的伍德維爾提議道,「也許每日一次對她來說太辛苦了。她還很年輕,還是個新手。或者我們該通過訓練讓她適應,就像訓練雛鷹、幼隼一樣。或者我們該放她在早晨騎馬、散步,至於占卜,每週一次如何?」

公爵大發雷霆:「如果看到惡兆的話就想都別想!如果這事正在發生的話就想都別想!如果我們正深陷危機,她就別想休息。如果這場發生在霧中、發生在雪裡的戰爭今年冬天就會在法國爆發,我們現在就要知道!」

「你知道多芬王太子現在可沒有什麼餘力來發動戰爭。」伍德維爾轉身面對他,「這不可能是對現在的警告。應該是一個對未來充滿恐懼的夢。她滿腦子都是對戰爭的恐懼,是我們在嚇唬她,是我們把這種意象植入了她的心裡。可是我們需要讓她神志清明,還她一些寧靜,讓她成為我們的清流。你把她買來——」他突然舌頭打結,糾正了自己的措詞——「你把她完好無缺地帶到這裡。我們必須小心謹慎,別讓清水變得渾濁了。」

「乾脆一個月一次吧!」鍊金術士突然發聲,「我一開始就說了,我的大人,她應該趁她的元素上升之時行卜,也就是新月的前夜。她是月亮與水的造物,在月亮上升時她的視線最為清晰,預言也能說得最清楚。她應該在那幾天工作,在月亮上升之時。」

「她應該晚上來,趁月光明亮的時候。」我丈夫自言自語道,「這樣也許有用。」他審視我,而我正癱軟在椅子裡,手按在刺痛的額上。他對伍德維爾說:「你說得對。我們對她要求得太多,操之過急了。把她帶出去騎馬,帶到河邊玩吧。我們下週動身去英國,可以走得悠閒些。她臉色蒼白,需要休息。等會兒就帶她出門吧。」他對我笑,「我不是個苛刻的監工,雅格塔,就算事情再多再緊急也好。你可以找時間放鬆。去馬廄吧,你會看到我在那為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從那個房間出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結果忘記了道謝。等到門在我們身後關上時我才開始感到好奇。

「大人在馬廄為我準備了什麼?」我問緊跟在身後的伍德維爾。我們從走廊出來,走下環形樓梯來到內院,踏上連線軍械庫和馬廄的鵝卵石路。男僕們正把蔬菜搬去廚房,扛著大塊牛肉的屠夫們在我身前後退躬身。從田野那邊來的擠奶女工肩挑著在扁擔上搖來晃去的奶桶對我行屈膝禮,身子低到連桶都磕在鵝卵石路上了。我不理會他們,現在我的眼裡壓根就沒有他們。我當上公爵夫人不過數週,就已經習慣了所經之路上無處不在的誇張鞠躬,也習慣了在走路時聽到人們敬畏地小聲叫出我的名字。

「那你最想要的是什麼呢?」伍德維爾問。至少他是不會畢恭畢敬一言不發地服侍我的。他從孩童時期起就一直是我丈夫的左臂右膀,自有一股威嚴。他父親服侍過英國國王亨利五世,然後又跟隨我丈夫,貝德福德公爵,現在伍德維爾在公爵的手下長大成人,在眾侍衛之中最受信任和寵愛,還是加萊地區的指揮官,連法國的咽喉要道都被放心地交給他掌管了。

「新轎子吧?」我問,「有金色窗簾,裡面鋪著毛皮的?」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