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春

阿圖瓦聖波爾城堡

我在約翰叔叔家待了幾個月,接著又用一整年時間拜訪在布里昂的親戚。母親認為我已經充分歷練,可以回家計劃婚事了。當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妮逝世,公爵痛失愛妻的訊息傳來時,我正住在自家位於聖波爾的城堡中。接著我的叔叔路易作為公爵大臣發來了一封信。

「雅格塔,這封信與你有關。」母親喚我去她房內,我看到她坐著,父親則站在她的椅子背後。他們雙雙向我投來嚴厲的目光,我在腦內飛快地回顧了今天的所作所為:我沒有完成本該完成的任務,今天早上也沒去教堂,房間一團亂而且針線活也做得不好,可父親來母親的房間,肯定不只為訓斥我這些小錯吧?

「是的,母親大人?」

母親欲言又止,看了父親一眼,再次開口:「當然了,你父親和我一直在考慮為你尋個丈夫,也一直在找合適人選——我們原本希望——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為你很幸運,我們收到了一個最好不過的提議。簡而言之,你叔叔路易建議你嫁給貝德福德公爵。」

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極大的榮譽啊,」父親簡短地說,「你能坐到很高的位置上去。你會成為一位英國公爵夫人,繼英國王太后之後的第一夫人,法國境內獨一無二的第一夫人。你應該跪下感謝上帝給了你這個機會。」

「什麼?」

母親點頭附議。他們雙雙盯著我,期待我的回答。

「可他的妻子才剛剛去世。」我無力地說。

「沒錯啊,你的叔叔可是幹了件漂亮事,趁早推薦了你。」

「我還以為他會等上一些時日。」

「公爵不是在魯昂見過你嗎?」母親問,「然後在巴黎再次相見?」

「是的,可那時他有妻子。」我可笑地答道,「他看見過我……」我記得那黑暗而充滿掠奪性的臉,那時我才剛過小女孩的年紀,還藏到叔母背後躲避那種目光。我記得那幽暗的大廳和那個男人,他對我耳語,緊接著就出去下令焚燒聖女。「公爵夫人也在場。我也認識她。我們見她的時候遠遠比見公爵本人多。」

父親聳肩:「無論如何,他喜歡你的長相,你的叔叔讓他記住了你的名字,你就要成為他的妻子啦。」

「他已經很老了。」我低聲向母親指出這一點。

「也不是很老。四十歲出頭吧。」她說。

「你們告訴過我他有病在身。」我對父親說。

「豈不是更好嘛。」母親說。很明顯她是指一個年老的丈夫沒有年輕的那麼需求無度,而且如果他死了,我或許十七歲就能成為公爵遺孀,這大概是世上唯一能比十七歲當上公爵夫人更好的事兒了。

「這份榮譽我真的無福消受。」我無力地對他們倆說,「我能回絕嗎?我恐怕配不上這門婚事。」

父親自豪地說:「我們是基督教國家最傑出的家族之一,神聖羅馬帝國的血親。你怎麼可能配不上呢?」

母親說:「你不能回絕。當然了,如果你不高興才真是個傻子。全法國和全英國任何女孩遇到這樁婚事都會二話不說戴上戒指的。」她停下話茬,清了清嗓子:「他是全法國和英國繼國王之後最有權勢之人。如果國王一死……」

「而上帝決不允許此事發生。」父親急忙說。

「上帝的確不允許此事發生;不過如果國王一死,公爵就會成為英國王位繼承人,你就成了英格蘭王后。你覺得怎樣?」

「我從沒考慮過嫁給公爵這種人。」

「那就現在開始考慮吧。」父親輕快地說,「因為他四月就要來了,來娶你。」

我叔叔路易,身為泰魯阿訥主教,同時也是公爵的大臣,是這場由他一手促成的婚禮上的主持人兼神父。他在聖公會官邸裡招待我們,貝德福德的約翰公爵帶著他身穿紅白相間的英國制服的侍衛策馬而來,我站在宮殿門口,穿著極淺的淡黃色禮服,金箔製成的面紗從高高的頭巾上披散而下。

他的侍從跑上前為他拽住馬頭,另一個跪在馬旁,手和膝蓋撐在地上,扮作一個人體上馬石。公爵重重地翻身下馬,從馬鐙踩到那人背上,再踩到地面。沒人對此有所非議。公爵如此位高權重,侍從甚至把讓他踩背視作榮譽。他的侍衛接過他的頭盔和金屬護手,退到一旁。

「我的大人。」我叔叔兼主教帶著顯見的敬愛之情問候他的主人,躬身親吻他的手背。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轉向我的父親和母親,與他們寒暄完畢才轉而面向我。他走上前握住我的雙手,把我拉到身旁,吻上我的嘴。

他的下巴滿是粗糙胡楂,呼吸之中帶著腐臭味,被他親吻感覺就像被獵狗舔了一道。他的大臉海嘯般向我壓來,又退潮般而去,完全沒有停下來看我或者露出微笑,只留下那個侵略性的吻,接著就回頭衝我叔叔說:「你這兒沒酒嗎?」他們鬨堂大笑,因為這是一個老朋友之間的笑話。叔叔帶我們入內,母親和父親隨他去了,我留在後面照顧老人,那個侍衛在我身旁。

「我的小姐。」他說。他已經把公爵的盔甲交給其他人,現在向我鞠躬行脫帽禮。他深色的頭髮被剪成齊眉的劉海,眼睛是暗藍灰色的——也許是藍色的吧。他的微笑帶著快樂的弧度,似乎被什麼東西逗樂了。他英俊得驚人,我能聽見身後的侍女們竊竊私語。他鞠了一躬,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透過他手套的柔軟皮革感到了他的溫度,他馬上脫下手套,這樣他的手掌就直接牽住我的手指。我感到自己想讓他拉住我的手,想被他用溫暖的掌心牢牢握住。我感到我想要他握住我的雙肩,或者摟住我的腰。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荒唐的念頭,像個驚恐的小女孩一樣唐突地說道:「我自己進去好了,謝謝您。」然後我丟開他的手,跟著他們走進屋內。

三個男人已經就座,手裡握著紅酒杯,我母親透過窗洞看那些傭人端來小蛋糕,為他們滿杯。我與她的侍女走到她身邊,兩個小妹妹穿著她們最好的衣服,被引領著與大人們一起出席這個最重要的日子。我真希望自己與伊莎貝爾一樣只有八歲,這樣我就可以遠遠看著貝德福德公爵約翰,驚訝於他的尊貴,知道他不會和我說話,甚至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然而我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當我望向他時,他也看到了我,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種貪婪的好奇心,而這一次我無處可逃。

母親在婚禮前夜來到我屋中。她帶來了為第二天準備的禮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腳的箱子中。高頭巾和頭紗被安置在架子上,遠離燭火和灰塵。

我的侍女正在光滑的銀鏡前梳理我的金髮,但母親一進來我就對她說:「你可以停下了,瑪格麗特。」她將長髮編成蓬鬆的辮子,用緞帶繫住,離開了房間。

母親尷尬地坐到床上。「我得跟你談一談婚禮的事情。」她開了口,「關於你嫁作人婦後必須承擔的責任。我猜你應該知道。」

我在凳子上轉過身,一言不發,等她繼續。

她說:「這門婚事對你有極大益處。我們有盧森堡,當然了。但坐到英國公爵夫人的位置可是樁極大的好事。」

我點頭稱是,猜想她接下來是不是要說新婚之夜要發生的事情。我害怕公爵,想到要與他共度洞房之夜就恐懼不已。我上一次參加婚禮時,他們把新婚夫妻一起丟到床上,第二天早上再伴著歡歌笑語把新人帶出來,接著新娘母親進屋取出床單,上面被鮮血染紅了。沒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也許發生了什麼意外吧。所有人都表現得好像一切都很完美,就好像他們很高興看到床單有血似的。我想母親是不是正要對我解釋這些。

「可對他而言,這不是一樁有利的婚事。」她說,「他要付出很大代價。」

「前妻的遺產嗎?」我問,心想他為了這樁聯姻必然花銷不少。

「他的同盟。」她說,「他以前曾與勃艮第公爵們一起並肩對抗阿爾馬尼亞克人。英國人想打這樣的戰爭可少不得他們的支援。他的妻子安妮來自勃艮第家族,現任勃艮第公爵是她哥哥,保持兄長和丈夫之間的友好是她的分內事。現在她死了,沒人能維持這種友誼,沒人能幫助他們解決爭端了。」

「好吧,我是不行的。」我說道,心裡想著那位我這輩子已經見了好幾次的勃艮第公爵,他肯定壓根沒注意過我。

「你必須盡力而為。」母親說,「維繫勃艮第與英格蘭的同盟,將是身為英國公爵夫人的你的職責。你丈夫會指望你招待他的盟友,並博得那些人的好感。」

「博得好感?」

「沒錯。可是難就難在這裡。因為我們的貝德福德公爵約翰大人在髮妻去世後沒幾天就要娶你,勃艮第公爵覺得受到了冒犯,他死去的妹妹受到了侮辱。他把這件事看得很重。」

我問:「如果這件事會惹勃艮第公爵不高興,那為什麼還要如此匆忙呢?我們無疑應該把婚禮暫緩一年,這樣就不會惹他不快了吧?他是我們的血親,也是貝德福德公爵的盟友。我們肯定不應冒犯他吧?」

母親曖昧地一笑,提醒我道:「這事一成你可就當上公爵夫人了。比我的身份還要更高呢。」

「我可以明年再做公爵夫人。」逃離這段婚姻的念頭使我心存希望,即使只有一年時間也好,「我們可以先訂婚。」

她斷然道:「約翰大人等不及了,別打如意算盤。我只是事先警告,娶你為妻可能會令他失去盟友,你必須盡力維持與勃艮第公爵的友誼,還要提醒他倆你可是勃艮第的血親和臣子。私下和勃艮第公爵談談吧,向他保證不忘身為勃艮第家族血親的身份。要盡一切努力維持他倆的友誼,雅格塔。」

我點頭。我真的不知道她覺得我有什麼能耐,一個十七歲大的女孩,要去維持兩個年齡老到足以作我父親的大人物的關係。但是我必須承諾全力以赴。

「還有,新婚之夜……」我開口。

「怎麼?」

我深呼吸,問道:「到底會發生什麼?」

她聳聳肩,面露難色,似乎談起這件事令人窘迫,甚至更糟,厭惡至極到無法啟齒:「哦,我親愛的,你盡你的本分就好。他會告訴你他想要什麼。他會告訴你怎麼做。他不會指望你懂任何事,他想要當你的指導者。」

「會痛嗎?」我問。

「會。」她的回答毫無裨益,「不過不會很久的,因為他更加年長,經驗豐富,他會盡可能不讓你痛得太厲害的。」她遲疑片刻。「不過如果他傷到你……」

「我該怎麼做?」

「不要抱怨。」

婚禮定於正午舉行,我在早上八點便開始著手準備。侍女端來麵包、肉和少許麥芽酒以支撐我度過這漫長的一天。我看到食物堆積成山的托盤,不禁莞爾:「我又不是要出門狩獵,你明明知道。」

「的確。」她嚇唬我道,「你是被狩獵的那個。」其他侍女伴著她像一欄母雞般咯咯大笑,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桌邊吃著,她們在一旁瞎編故事,想象我會怎樣被狩獵,被抓住,又會如何享受被追捕的過程,直到我母親走進屋,兩個男傭人跟在後面,滾著洗澡用的大木桶。

他們在我的臥室中生起火,把桶放在上面,桶中鋪好亞麻布,然後往裡面一壺接一壺地傾倒熱水。侍女們奔忙著取來幹被單,開始鋪展出我的新禮服,一邊評點這些飾帶、這些蝴蝶結和這一切都有多麼精緻,說我有多麼幸運。母親看到我一臉倦色,便把她們轟出門外,只留下我們的老保姆,為我擦洗背部,清洗頭髮和新增熱水。我感覺自己像一隻獻祭用的羊羔,在被一刀割喉前接受清理和刷洗,這不是什麼愉快的念頭。

不過我們的保姆瑪麗興致很高,像往常一樣用老母雞般的聲音對我滿口稱讚,誇我美麗的頭髮,美麗的肌膚,說如果她當年有我一半的美,早就跑去巴黎了,連頭也不會回的。等澡洗完,頭髮也被她擦乾編好後,我不禁精神一振——為眼前這些綴著新蝴蝶結的亞麻內袍,新鞋,美麗的金絲布禮服,還有頭巾。侍女們回到屋裡助我穿衣打扮,為禮服繫好飾帶,扶正我的頭巾,將頭紗覆過我的肩頭,最後宣佈我已經為婚禮穿戴停當,像所有的新嫁娘一般含苞待放。

我轉身朝向大鏡子,那是母親下令搬進房間的,鏡中的影像回視著我。侍女們在我面前抬著鏡子,微微朝下,這樣我就能首先看見我禮服的裙襬,上面繡著小小的紅色躍立獅子,代表我的家族,還有前端彎起的紅色皮革淺口鞋。接著她們把鏡子平放,我能看見高腰的金絲布禮服,沉重的金色刺繡腰帶低低地垂過我纖瘦的腰臀。我示意她們抬高鏡子,好看見昂貴的乳白色飾帶遮掩著禮服的低胸領口,金色的長袖自肩頭垂落,白色的亞麻內袍挑逗地在肩頭的叉口底下若隱若現。然後是我的臉。我的金髮被編成辮子,藏在高頭巾下面,我的臉正嚴肅地看著自己,在鏡子的銀色光澤之下更顯得端莊嚴肅,灰色的眼睛在這片光芒中顯得更大,皮膚更是帶著珍珠般的色澤,看上去像一尊美人的雕像,像一個大理石做的女孩。我凝視自己,想要知道我是誰,那一瞬間我覺得彷彿看見了梅露西娜,我們家族的始祖,正透過月光照耀的水中看向我。

「等你做了公爵夫人,你就有屬於自己的大鏡子啦。」我母親說,「吃穿用度更沒得說。你還會擁有她所有的舊衣服。」

「安妮公爵夫人的衣服嗎?」

「是的。」她說得好像從一個新近死亡的女人的衣櫥裡拿衣服穿對我是天大的恩賜似的,「她的黑貂皮可是我見過的最上乘的皮毛。現在它們全是你的了。」

「再好不過了。」我委婉地說,「我能拿到我的舊衣服嗎?」

她笑了:「你就要當上法國的第一夫人了,在英國也只位居第一夫人之下。你能擁有一切你丈夫想要給你的東西。你馬上就能學會怎麼哄勸他的。」

一個女人以手掩口竊竊私語,說像我這麼大的女孩,要如何遊刃有餘地哄勸像他那麼大年紀的男人。有人說:「總比兩手都綁起來的好。」幾個人鬨笑起來。我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意思。

「他會愛你的。」母親向我保證,「他可是相當為你瘋狂呢。」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鏡中的年輕女人。貝德福德的公爵約翰為我而瘋狂,這念頭可一點也不讓人開心。

結婚典禮持續了差不多一個鐘頭。誓詞全是拉丁文,所以到頭來有一半我都沒聽懂。這不是一場私密的山盟海誓,更像是一次盛大的廣而告之,主教的官邸大廳裡擠滿陌生人,只為見我一面,讚美我的好運。宣誓完畢後我們走過人群,新丈夫護送我,我的指尖搭在他的袖子上,有人高興地放聲大吼,四處都能看見熱情的笑臉。

我們坐在餐桌上席,面對整個房間。走廊傳來喇叭的巨響,第一批食物被人扛在肩上送了進來。侍從們首先來到我們的貴賓席旁,將每樣菜都均量放進每一個金盤,公爵指揮他們到大廳各處服務,讓他的寵臣們也能享用這些高檔菜餚。他們也為其他人準備了大碗的肉和大盤的白麵包。這是一場盛大的宴席,我叔叔為了取悅他的主人和慶祝我進入英格蘭王室可謂不遺餘力,揮金如土。

他們獻上裝著美酒的金色大壺,為貴賓席上的酒杯一一盛滿佳釀。坐在金色大鹽碗邊上的尊貴客人痛快淋漓地開懷暢飲。大廳裡的男人們一杯接一杯地痛飲最上等的麥芽酒——專為今天而釀的婚宴麥芽酒,格外甜,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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