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小情人嗎?嗯?有沒有人奪走了你的芳心?有沒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侍從小子吻過你?」
「沒有,我的大人,沒有,當然沒有……」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好像自己真的做過他說的那些愚蠢粗鄙之事。他吃吃地笑著,帶著寵溺的意味,可使在我胳膊上的力氣卻大得像是在發火。我後退躲避他的掌握,躲避那熱烈的凝視。「我父親的家教很嚴,」我無力地說,「我們家族的名譽……我一直和叔叔約翰還有他妻子喬安奴住在一起。他們絕不會允許……」
「你不想要丈夫?」他不可置信地問我,「你夜裡躺在床上時就沒有想象過將來會娶你的男人?你夢見過某個年輕英俊的丈夫嗎,像個吟遊詩人一樣講著情話靠近你?」
我已經在簌簌發抖了,這是一場噩夢。他的手依然有力,而那張鷹一般的臉湊得越來越近,現在他已經是在對著我耳語。我開始覺得他已經瘋了。他看著我,簡直像要吃了我,我突然感到有一個半點也不想了解的世界正在我眼前展開。
「不,不。」我輕聲說。但當他不但沒有放開我,反而把我拉得更近時,我突然湧上一股怒意。剎那之間我想起自己是誰,自己是什麼人。「勞駕大人,我是一位淑女。」我的聲音顫抖著,「來自盧森堡家族的淑女。沒有男人可以觸碰我身,也無人膽敢。我為盧森堡的夫人而守身,是真真正正的純潔處女,可以抓住獨角獸。我不應受到如此質問……」
公爵夫人的房間傳來一陣喧鬧,我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他瞬間便放開了我,好似一個男孩甩掉偷來的餡餅,然後轉身攤開雙手迎向他那姿色平平身材嬌小的妻子。「親愛的!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犀利的目光看過來,注意到了我,我蒼白的臉,被拉下的風帽,還有他那不尋常的殷勤。她冷淡地說:「那好呀,我就在這兒,所以你犯不著再找了。看上去你沒找到我,倒是找到了聖波爾的小雅格塔啊。」
我再次躬身,公爵掃視我的目光顯得像是頭一次看到我。「日安。」他漫不經心地丟下問候,轉向妻子親親熱熱地說道:「我要走了。他們把事情辦得一團糟。我非去管管不可。」
她向他點頭露出輕鬆的笑容,公爵轉身出門,手下們也邁著重重的腳步尾隨其後。我很怕公爵夫人問起她的丈夫有沒有跟我說話,說了什麼,我和他在大廳的暗處都在幹些什麼名堂,他為什麼要對我說愛情和吟遊詩人云云。因為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他剛才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抓住我。一回想起他落在我臉上的銳利眼神和那些含沙射影的耳語,我就覺得噁心,兩腿也在發抖。但我心裡清楚,他是無權那樣做的。我守護了自己的名譽,確信自己仍是一位純潔到可以抓住獨角獸的處女。
但事實遠比設想更糟。她只是死死看著我,我的憤怒逐漸消褪,因為她根本沒問我和她丈夫做了什麼,那眼神顯得她心知肚明。她上下打量我,好像已經把我徹底看透,然後瞭然地微微一笑,好像把我看成一個伸手進她錢包的小偷,被她抓了現行。
貝德福德公爵約翰大人有他的打算,沃裡克伯爵大人也有打算,英國的大人物們都各有各的打算。無依無靠、孑然一身的貞德,不再承認有罪,脫下了女人的長裙,換回男孩的衣裳。她大聲疾呼不該否認自己曾聽過神啟,不該承認犯過罪行。她不是異教徒,不是偶像崇拜者,不是女巫,不是陰陽人,更不是怪物;她不會認這些罪,不會承認那些從不曾犯過的罪。她是受天使引導的女孩,要尋找法國王太子並擁他為王。上帝便是她的證人,她如此宣稱——於是等待她的便是英格蘭人早已張開的血盆大口。
從城堡裡我的房間向外望去,可以看見火葬柴堆被建得更高了。有人修了一個看臺,供貴族們站在上面觀賞行刑,好像在看的是一場比武競技;還修了許多柵欄,用來隔開屆時前來觀看的成千上萬名觀眾。終於有一天,叔母叫我穿上最好的禮服,戴上高高的帽子,跟她出門。
「我生病了,去不了。」我低聲說,可這一次她很堅持。我無法推託,必須出席。我必須立於眾人之前,站在叔母和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妮身邊。我們必須在這出戲裡扮演證人的角色,扮演雌伏於男人統治之下的女人。我必須到場以身作則,展現女孩應該是什麼樣:聽不見神啟的柔順處女,不會自以為能勝過男人。叔母和公爵夫人以及我代表了男人們希望女性成為的樣子。貞德則是男人們無法容忍的女人。
我們站在五月溫暖的陽光之下,好像在等待比武開始的號角。周圍的人群喧鬧紛雜,興高采烈。只有極少數人沉寂不語,有些女人拿著十字架,還有一兩個伸手握住脖子上戴著的十字。而大部分人正享受假日,吃著果仁,痛飲美酒,把這當成五月晴天裡一次愉快的出遊,還有一場公開火刑等著瞧呢。
門開了,守衛們列隊走出,把看熱鬧的人往後推。人們小聲嘀咕,朝著敞開的門裡大作噓聲,伸長脖子搶著第一個看到她。
她不像我的朋友貞德——這就是他們把她從城堡小門中帶出來時我的第一反應。她又穿回男靴了,可沒有邁著她那輕巧自信的步伐。我猜他們折磨過她,也許肢刑架已經軋斷了她的腳骨,壓碎了她的腳趾。他們半拉半拽,她踉蹌前行,似乎試圖在搖搖欲墜的地面上尋找立足之地。
她沒有戴從前那頂蓋在棕色短髮上的男式軟帽,因為他們剃光了她的頭髮,現在她頂著光頭,就像一個遭人唾罵的妓女。在她毫無遮擋的冰涼頭皮上到處都是剃刀傷口留下的血痂,他們給她硬套了一個形似主教冠的紙質高帽,上面用醜陋的大寫字母寫著她的罪行,好讓人人得以清楚看見:異教徒。女巫。叛徒。她穿著一條奇形怪狀的白色長袍,攔腰繫著一根破繩子。過長的袍子下襬拖在蹣跚的腳旁。她顯得古怪可笑,像個滑稽小丑,大家開始發出噓聲和大笑,有人朝她擲了一把爛泥。
她四處環望,似乎極度渴望某物,我好怕她會看到我,發現我沒能拯救她,即使到了此情此境也束手旁觀。我好怕她會喊我的名字,大家就都會知道這個殘敗的小丑是我的友人,我會連帶著遭到羞辱。可是她並沒有看那些圍繞在她周身的興奮面孔,而是在祈求什麼東西。我能看見她急切地懇求,然後一名普通的英國士兵把一個木頭十字架塞到她手裡,她緊緊抓著它,被他們舉起來,推向柴堆。
柴堆建得實在太高,很難把她抬上去。她的雙腳踩不穩梯子,手也無法抓牢。但他們粗魯又喜氣洋洋地從下面哄抬她,手託在她的背上,臀部,大腿間,最後一個大塊頭士兵爬上梯子,抓住長袍的粗糙布料,把她像麻袋一樣往上提,將她轉過來背靠在縱貫火葬柴堆的木柱上。士兵們拋了一段鐵鏈上去,那個大塊頭在貞德身上捆了一道又一道,在背後用螺栓扣住。他熟練地拴緊螺絲,把木十字架塞進她的長袍領口。下面的人群裡有一個修道士擠到前面,舉起一個十字架。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它,我羞愧地感到我正心懷竊喜,因為她把目光放在十字架上面,就不會看見我了,就不會看見我穿著最好的禮服,戴著嶄新的天鵝絨無邊帽,站在談笑風生的貴族們之間了。
神父在火葬柴堆下面來回踱步,口中誦唸拉丁語,這是詛咒異教徒的儀式,然而在人們起鬨的大叫聲和越來越群情高漲的喧譁聲中,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手持燃燒火炬的人們從城堡走到柴堆,圍成一圈從底部點燃,然後把火炬抵在木頭上。木頭事先被澆過水,這樣一來就燃燒得極為緩慢,能最大程度地讓她受苦。濃煙包圍了她。
我能看見她的雙唇翕動,她依然看著那個高舉的十字架,我看見她在說「耶穌,耶穌啊」,一遍又一遍。就在那一刻我覺得也許會出現奇蹟,會有一場暴風雨把這火焰澆熄,會有阿爾馬尼亞克軍隊發動閃電奇襲。可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盤旋蜿蜒的濃煙,還有她蒼白的臉,和翕動的雙唇。
火勢蔓延緩慢,人群嘲笑那些士兵說這火燒得也太不帶勁了,我的腳趾在我最好的鞋中痙攣、蜷縮。大鐘已被敲響,鐘聲漫長而莊嚴,即使隔著越來越濃的煙柱很難看清貞德,我也能辨認出她正轉過頂著紙冠的頭傾聽鐘聲,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正從悠悠不絕的鐘聲中聆聽她的天使們的聲音,它們現在又會對她說些什麼呢。
木頭稍稍傾斜,火舌開始蔓延。柴堆的內部比較乾燥,因為他們幾周前就為她搭好了。現在柴堆伴隨著迸射的火星和劈啪作響聲變得更加耀眼。火光使廣場上這座搖搖欲墜的建築變幻不定,黑煙盤旋得更歡快,貞德在明亮的火焰映照之下忽隱忽現,我清楚地看見她抬起頭,雙唇翕動組成了一個詞「耶穌」,接著就像即將入睡的孩童般垂下頭去,再無聲息了。
那一刻,我幼稚地覺得,也許她只是睡著了,也許這就是上帝降下的奇蹟。緊接著有一股火光騰起,白色長袍著了火,火舌攀上她的脊背,紙冠的邊緣開始變褐,捲曲。她一動也不動,像一尊小小的天使石雕,火葬柴堆開始崩塌,耀眼的火花漫天飛舞。
我緊咬牙關,發現叔母的手抓緊了我的手。她悄聲說:「別暈過去,你必須站著。」我們雙手緊握茫然站立,一切好像一場噩夢,清晰得仿如用火的文字書寫,告訴我藐視男人權威、自以為可以掌握命運的女孩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此時此地,我不僅見證了一個異端者的命運,同樣也見證了一個自認為比男人懂得更多的女人的最後結局。
透過迷離火光,我看見城堡上自己的房間的窗戶,看見伊麗莎白正向下眺望。我們目光交匯,同是滿懷恐懼的茫然。慢慢地,她伸出手,畫了一個手勢,正是那天在炎熱的日光之下的護城河邊貞德教給我們的。她用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命運之輪的標誌,它能將一個女人高高捧起到足以命令一位國王,也能將她推落深淵:落至恥辱而痛苦的死亡之中。
法國洛林大區孚日省的一個小村莊和市鎮,貞德在此地出生。
他在審判貞德中擔任關鍵的角色。
西方傳說中只有純潔的處女才能接近疑心重的獨角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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