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穿著這種裙子就沒辦法幹活、騎馬,連跑都不能跑。」
我理直氣壯地說:「這身衣服可不是為了騎馬乾活,也不是為了跑什麼步。這是為了炫耀。是為了告訴全世界,我是個待字閨中、年輕漂亮的少女;是為了展示我父親多麼富有,讓我穿得起帶金線的袖子和帶絲緞的頭巾;是為了展示我有多麼高貴,能穿天鵝絨和絲綢,而不是窮姑娘才穿的羊毛粗布。」
「我可受不了穿著這種東西四處炫耀。」
我不快地教訓她道:「你想穿也不會被允許的,穿著打扮必須符合地位;你必須遵守法律,只穿棕色和灰色。你真的覺得自己高貴到能夠身著貂皮了?還是說你想把你的金色罩袍要回去?聽說你在戰場上跟其他騎士一樣漂亮,那也就是說你穿得像個貴族囉。他們說你尤其中意你那漂亮的旗幟和鋥光瓦亮的盔甲,而最愛的便是那身金色長衣。他們說你犯下了虛榮之罪。」
她的臉紅了,反駁道:「我必須要很顯眼啊。我站在軍隊領頭。」
「那身金色又怎麼說?」
「我必須彰顯天父的榮耀。」
我說:「好吧,不管怎樣,你穿女人衣服時也都不能戴我這種頭巾。你得戴更樸素的,像那些侍女,別戴太高或者太彆扭的,用一塊乾淨頭巾蓋住頭髮就行。你可以在長裙下面穿靴子,這樣就依然可以到處走動。為什麼不穿長裙試試呢,貞德?這樣一來別人就不能指責你穿男人衣服了。女人身著男裝是異端的象徵,為什麼不穿裙子呢?這樣他們就不好說你什麼了。為什麼不穿得普通些呢?」
她搖頭。「我已立下誓言。」她僅僅這樣回答,「向神立誓。只要國王召喚我,我便要準備再赴戰場。我是待命計程車兵,不是待主人傳喚的侍女。我要如士兵般穿著。我的國王隨時隨刻都可能會召喚我前去的。」
我瞥了一眼身後。一個抱著熱水壺的小聽差正在偷偷聽我們說話。我等他點頭鞠躬跑開之後才悄聲說:「噓。你根本就不該管他叫國王。」
她縱聲大笑,彷彿無所畏懼:「是我把他帶上加冕禮的寶座,他在蘭斯教堂裡被塗上克洛維斯聖油膏的時候,我就站在自己的軍旗之下,親眼目睹他向人民展示他的王冠。他當然是法國國王了。他受過加冕,塗過聖油。」
我提醒她:「誰說了這話都會被英國人撕爛舌頭的,這還只是初犯警告。第二次再犯,他們就會在你的額頭上烙印,叫你一輩子都帶著傷疤過活。英國國王亨利六世才能被稱作法國國王,你叫的那個法國國王應該叫做多芬王太子,別無他號,只能是多芬王太子。」
她發自內心地大笑。「亨利六世甚至都不能被稱為法國人。」她大聲叫道,「你那偉大的貝德福德公爵說應該把我的國王叫做阿爾馬尼亞克人。可當我率法國軍隊爬上巴黎城牆的時候,偉大的貝德福德公爵可是嚇得瑟瑟發抖,逃到魯昂徵新兵去了。我率法軍——沒錯,我就是要這樣說!——率法軍宣稱對巴黎的主權,是為了我們的國王,一位法國國王。我們差點就贏了。」
我用手遮住耳朵:「我才不聽,你也不該說。我聽你說了這種話,會挨鞭子抽的。」
她馬上拉住我的手,十分後悔:「啊,雅格塔,我不該連累你。好啦!我再也不說了。可你要知道,為了反抗英國人,我可是做過比動動嘴皮子可怕得多的事。我用箭和大炮、攻城槌和槍打他們!英國人壓根不會管我說些什麼穿些什麼的。我打敗過他們,告訴世人他們無權佔領法國。我率領軍隊,一次又一次地擊潰過他們。」
「我希望他們永遠都抓不到你,永遠都不能審問你。不理會你說的這些話,不理會你射過的箭,不理會你那些大炮。」
她思及此處,臉色有點發白:「上帝保佑,我也如此希望。仁慈的主啊,我也如此希望。」
「姑婆要寫信給多芬王太子。」我將聲音壓得很低,「昨天晚飯時他們在談這個。她要寫信給多芬,請他來贖回你。我叔叔會把你還給法……還給阿爾馬尼亞克人。」
她垂下頭,嘴唇唸唸有詞地祈禱。「我王會為我而來。」她全心全意地說,「我王必將為我而來,將我帶回他的身邊,我們必將再次投身戰鬥。」
八月的天越來越熱,姑婆每天下午都在內室的美人榻上小憩,床邊垂著浸過薰衣草水的淺色絲綢紗帳,合上的百葉窗在石地板上投下道道陰影。她喜歡讓我讀書給她聽,自己則躺著閉目養神,雙手疊放在裙子的高腰線上,好像一尊擱放在廕庇的墳墓裡的雕像。她取下經常戴著的角狀大頭巾放在一旁,任由花白的長髮散落在涼爽的刺繡枕頭上。她會給我一些書,從她的圖書館裡拿的,書中盡是波瀾壯闊的浪漫故事,吟遊詩人和森林深處的少女。但有一天她把一本書交到我手裡說:「今天讀這本。」
這是一冊用古法語寫就的手抄本,我結結巴巴地念著。這書很不好讀:空白處的插畫像荊棘和花朵一樣蔓生在字詞之間,抄寫員的筆跡又十分華麗,讓我覺得很難辨認,但是故事漸漸在眼前生動起來:一位騎士在行經一片黑森林時迷失了方向,他聽見水聲,便循之而去,看見一處白色的水池和飛濺的泉水,立在水中的女人是如此美麗,膚白勝雪,發黑如夜。他對她一見鍾情,她也同樣如此,他將她帶回城堡,娶她為妻。她只有一個條件:每月都要獨自沐浴一次。
姑婆問我:「你知道這個故事?你父親跟你講過嗎?」
「我聽人提過一點兒。」我回答得很謹慎。眾所周知,姑婆總是很容易生我父親的氣,所以我拿不準該不該說我覺得這就是我們家族起源的那個傳說。
「是嗎。那麼現在你在讀的是真實的版本。」她說著,又合上了眼,「你也是時候知道真相了。繼續讀吧。」
這對年輕的佳偶比世界上任何夫妻都更幸福,人們遠道而來拜訪他們。他們有了很多孩子:美麗的女孩和古怪狂野的男孩。
「兒子們。」姑婆喃喃自語,「如果女人想要兒子就能得到該多好,如果想要什麼樣的兒子就能得到該多好。」
歲月流逝,妻子的美貌卻從未被時間帶走。丈夫越來越疑心了。一天,他再也忍受不了妻子的單獨洗浴之謎,於是偷偷潛入她的浴室想要一探究竟。
姑婆抬手打斷,問我:「你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嗎?」
我從書裡抬起頭,手指正點在一幅插圖下面,畫面上男人正透過百葉窗向浴室裡窺視。前方,女人坐在浴盆裡,秀髮蜿蜒在白皙的肩頭。而在水中閃爍著微光的是……一條遍佈魚鱗的巨大尾巴。
「她是一條魚?」我低聲問。
「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姑婆靜靜地說,「她努力像普通女人那樣生活,可有些女人註定無法泯於眾人。她努力規矩行事,可有些女人註定無法循規蹈矩。這是一個屬於男人的世界啊,雅格塔。只是有些女人不願按他們奏出的節拍起舞。你懂嗎?」
我當然不懂了。我還太年輕,不懂一男一女能在相愛篤深、連心跳都同步到好似共享一顆心臟的同時,又自知兩人之間的差異是如此絕望。
「總之你接著讀吧。剩下的不多了。」
丈夫不堪承受自己妻子是個怪物的真相,她也無法原諒他窺視自己的行為。她離開了他,帶走了美麗的女兒們,他則帶著兒子們孤獨生活,黯然神傷。但是在他臨死之際,正如我們家族每一個成員臨死時那樣,他的妻子梅露西娜,這位美麗的溫蒂妮,水之女神,回到了他身邊,他聽見她在城牆之下哭泣,哀悼她所失去的孩子,哀悼她仍然深愛著的丈夫,哀悼這個令她無處容身的世界。
我合上書,沉默是如此漫長,我還以為姑婆睡著了。
姑婆悄然開口:「我們家族中的某些女人有預知的天賦。她們的力量是繼承自梅露西娜、自她所居住的那個世界。我們當中有些人是她的女兒,她的後裔。」
我是如此害怕聽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怕到幾乎無法呼吸。
「雅格塔,你覺得你可能與那些女人一樣嗎?」
「可能吧,」我輕輕說,「但願如此。」
「你需要聆聽。」她柔聲說道,「聆聽寂靜,守望空虛。而且你要凝神警惕。梅露西娜是個變形者,如同水銀一般在物與物之間轉化。你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看見她,她像水一樣。如果不夠細心,就算竭力睜大雙眼望穿碧潭尋找她,也只能在水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她會指引我嗎?」
「你必須指引你自己,不過你可能會聽見她對你講話。」她停下話頭,「把我的首飾盒拿來。」她指向床腳處的大箱子。我開啟吱呀作響的箱蓋,禮服包裹在已化作齏粉的絲綢裡,旁邊是一個木製的大盒子。我把它拿了出來。盒子裡有一列抽屜,每一個都裝滿了姑婆的珠寶。「開啟那個最小的抽屜看看。」她說。
我找到裡面一個黑天鵝絨做的小荷包,解開流蘇穗子,開啟荷包口,一個沉甸甸的金手鐲掉進我手裡,上面掛了大約兩百個小小的掛墜,形態各異。我看見有船,有馬,星星,湯勺,鞭子,鷹,還有馬刺。
「當你想知道某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就挑兩三個小掛墜——選那些能象徵你眼前的選擇的,把每一個都繫上細繩,放進離家最近的河流裡,要選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靜到你只能聽見這條河流的汩汩水聲。一直等到新月,切斷其中兩根,然後把剩下那根繩子拉起來,檢視你的命運如何。河流會告訴你答案。河流會指引你的方向。」
我點頭。手中的手鐲冰涼而沉重,每一個飾物都是一個選擇,都是一次際遇,一次潛在的錯誤。
「你想要什麼,就對河水說出它的名字,就像一次禱告。你想詛咒誰,就將它寫在紙上,丟入河水裡,讓它如一葉扁舟順水流走。河流便是你的同盟,你的朋友,你的女主人——明白了嗎?」
我點頭稱是,雖然心中不甚明瞭。
「你想詛咒誰的時候……」她停下來嘆了口氣,彷彿已經疲憊之極,「措辭要小心,雅格塔。尤其是詛咒的話語。不要說多餘的話,還要保證施加到了正確的物件身上。你要清楚知道,從口中說出的詛咒可能會不受控制,就像一支射出的箭一樣,詛咒也是會波及其他人的。聰明女人只會極為謹慎地詛咒。」
即使屋中很熱,我還是打了冷戰。
她承諾道:「我會教你其他的知識。這是你的遺產,因為你是家中長女。」
「男孩們知道嗎?我弟弟路易呢?」
她半睜慵懶的雙眼,對我微笑:「男人統治他們所知的世界。他們知道什麼,就把什麼佔為己有;學到什麼,就宣稱是自己發現的。他們就像那些尋找世界執行原理的鍊金術士,找到後又想佔為己有,密不外傳。男人發現任何東西都會緊抓不放,扭曲知識,以迎合他們天性中的自私。而留給我們女人的,除了那片未知之地,還有何處呢?」
「可是難道女人就不能在世上佔據重要的一席之位嗎?你就做到了啊,姑婆,還有阿拉貢的約蘭德,她被稱為‘四國之後’。我就不能像你和她一樣掌握廣大疆土嗎?」
「也許你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我要警告你,追求強權財富的女人要付出很大代價。也許你會成為一個強大的女人,像梅露西娜、約蘭德,或者我一樣;可你還是會像世間所有女人一樣,在男人統治的世界中四處碰壁。如果嫁得如意郎君或者繼承豐厚遺產,或許會得到一星半點的權力——但你永遠都會感到腳下的路如此艱難。而在另一個世界的她們——好吧,誰知道另一個世界什麼樣呢?也許她們會聽見你,你也能聽見她們。」
「我會聽見什麼?」
她笑了:「你很清楚。你已經聽到過了。」
「你是說,那些聲音?」我問道,心裡想起貞德。
「也許吧。」
漸漸地,日光的強熱開始消逝,九月一天比一天涼了。湖畔的茂密森林中的樹開始從無精打采的綠變為枯萎的黃色,燕子每晚都繞著塔樓打轉,好像在依依揮別,相約明年再見。它們相互追逐,一圈又一圈轉著,讓人目眩,彷彿伴隨舞者旋轉的紗幔。成排的藤蔓上長滿累累果實,農婦們戴起手套,捲起袖子,把果子一串接一串摘進大柳條筐裡,農夫們則把它們甩進推車,拉去榨汁。水果和葡萄酒發酵的味道遍佈在農莊裡,每個人的衣服下襬都浸染成了藍色,腳也成了紫的,他們都說今年會是個富足豐饒的好年頭。侍女們和我途經村莊的時候被他們叫去品嚐新酒,酒嚐起來度數不高,但味道挺衝,滿是泡沫。他們衝著我們皺成一團的臉哈哈大笑。
姑婆沒有再像她在夏初那樣,端坐在椅上,將目光掃過她的侍女們,投向遠方的城堡和我叔叔的土地。就像她在夏初時所做的那樣。日光漸漸失去熱度,她看上去也越來越蒼白冰冷了。每天她都要從上午躺到傍晚,偶爾起床也只是為了隨叔叔一起走進大廳,向喧鬧的問候聲頷首示意。男人們望著他們的主人和夫人,用短劍擊打木桌。
貞德為她祈禱,每天到教堂時都會誦唸她的名字。可是我呢,毫不懂事,隨隨便便就習慣了姑婆新的生活規律,每天下午坐在她身邊為她讀書,巴望著她能給我講講在我出生前就早已存在的那些祈禱文,它們曾像紙船一樣隨著河水漂流,匯入大海。她讓我把她那副紙牌展開,教我每一張的名字和意義。
「現在為我讀牌吧。」某一天,她這樣說,然後用細瘦的食指點了點某張牌,「這張是什麼?」
我翻過牌給她看。身披黑色斗篷的死神正回頭看我們,他的臉隱藏在斗篷之下,鐮刀架在高聳的肩頭。
她說:「啊,好啦。這麼說你終於來了,我的朋友!雅格塔,去把你叔叔叫來見我吧。」
我把他帶進屋,他跪在她的床邊。她將手放在他頭頂,彷彿在獻上祝福,然後把他輕輕推開了。
「我真受不了這天氣。」她故意生氣地對叔叔說。好像天氣轉涼是他的錯一樣,「你怎麼能忍得了住在這裡?冷得像英格蘭一樣,沒完沒了的冬天。我應該去南方,去普羅旺斯。」
他問:「真的嗎?我以為你身體疲乏。你就不能在這裡休養嗎?」
她不耐煩地打了響指,蠻橫地說:「我太冷了。你可以為我安排一名護衛,我也會在轎子裡鋪上毛皮。等到開春我就會回來。」
「我覺得在這裡你肯定會更舒服。」他建議道。
她說:「我很想再看一看羅訥河。再說了,我有事要做。」
沒人膽敢反對她,她可是女主人。沒過幾天,她那頂龐大的轎子就來到門前,轎裡的床上鋪滿毛皮,黃銅的暖手爐裡裝滿燒紅的煤,轎子底板上碼滿烤熱的磚塊,供她保暖。家中人列隊恭送她離開。
她將手伸給貞德,吻了叔母喬安奴,然後是我。叔叔扶她進了轎子,她用瘦骨伶仃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保護聖女的安全。保護她遠離英國人。這是我的命令。」
他馬上垂下頭去:「請儘快回到我們身邊。」
自打這位夫人住進來,作為他妻子的叔母肩上的擔子就少了許多。叔母上前擁抱姑婆,親吻她蒼白冰涼的臉頰。但唯有我被這位盧森堡夫人單獨點名,她勾了勾細削的手指,叫我上前。
她對我說:「願主保佑你,雅格塔。你要記得我教你的一切。你會走得很遠。」她對我微笑道:「遠過你的想象。」
「可是到了春天我就能見著你吧?」
「我會把我的書送給你。還有我的手鐲。」她說。
「那到了春天你會到聖波爾見我的父母嗎?」
她的笑容讓我知道,我不能再見到她了。「願主保佑。」她又說了一遍,在車隊駛出門外時拉上了小轎的窗簾,抵禦清晨的寒風。
十一月的某天,我在午夜時分驚醒,從我和侍女伊麗莎白共享的小床裡坐起身來,側耳傾聽。彷彿有什麼人正用甜美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那聲音極高,極遠。我確信聽到了有人在唱歌。奇怪的是這聲音來自窗外,可我們正身處高高的城堡塔樓之中。我在睡袍外披上斗篷,走到窗邊,透過木製百葉窗的縫隙向外探視。外面伸手不見五指,城堡四周的田野和森林都暗沉如純黑的天鵝絨。那裡一無所有,唯有哀聲的歌唱清晰可聞,不是夜鶯,但如夜鶯般嘹亮清澈。也不是貓頭鷹,這聲音更加悠長悅耳,頗像唱詩班的少年歌手。我回到床上搖醒伊麗莎白。
「你聽到了嗎?」
她都還沒清醒過來。「沒啊。」她睡意醺然地說,「別鬧了,雅格塔。我正睡著呢。」
赤腳下的石地板冷冰冰的。我跳回床上,把冰冷的腳放在伊麗莎白身旁溫暖的地方。她不高興地咕噥,背朝我翻了個身。我以為我可以邊暖暖和和地躺著邊傾聽那聲音,結果卻睡著了。
六天之後,他們告訴我,我的姑婆,盧森堡的喬安奴,在睡夢中溘然長逝。那是午夜時分,在阿維尼翁,羅訥大河的邊上。我終於知道那一夜縈繞在塔樓的聲音是誰的了。
貝德福德公爵一旦知道貞德失去了最為穩固的保護傘,便立刻派皮埃爾·科雄大法官率大批人馬前來商議贖回之事,宗教法庭以異端罪傳喚了她。大批金錢流水般流進了各人的腰包裡:當時把她從馬上拉下來的人得了兩萬英鎊,我叔叔得了一萬法郎,以及來自英國國王的祝福。叔母懇求叔叔把貞德留在我們這裡,可叔叔不聽。我人微言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叔叔簽了一份協議,同意將貞德交給教會審問。他對妻子說:「我又不是要把她交給英國人。夫人的命令我哪裡敢忘。我只是把她交給教會,她還有機會洗清罪名。裁判她的是主的僕人們,如果她是清白的,他們自然會宣判她無罪,她也就自由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好像看到了死神本人。我也很想知道他是真的相信這些胡言亂語呢,還是覺得我們女人會蠢到相信這些說辭:一個依靠英國人撐腰的教會,連主教都是英國人指定的,難道會去告訴他們的主子兼金主說,這個曾使得整個法國都揭竿而起的姑娘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可能只是有點太吵、太調皮了吧,應該罰她高呼三聲萬福瑪利亞,然後送回她的農場、父母和她的奶牛身邊。
「我的大人,誰去告訴貞德呢?」這就是我唯一敢於發問的了。
「哦,她已經知道了。」他朝背後丟下這句話,走出大廳去城堡大門恭送皮埃爾·科雄,「我派了一個聽差去叫她做好準備。她現在就要跟他們走了。」
一聽此言,我瞬間被恐懼所包圍,被預感所席捲,我開始奔跑,彷彿是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我沒去女人們的房間,聽差肯定已經在那找到了貞德,告訴她英國人要來抓她了。我也沒跑去她的舊牢房,她肯定已經去過那兒收拾好了小包袱,裡面裝著她的木勺子、利刃,還有姑婆送她的祈禱書。我從旋轉樓梯跑到大廳上面一層,衝過走廊,衝過那個曾經撞掉我的頭巾還扯壞了髮飾的狹窄拱門,踏上環形石階,沉重地踏著步子,我呼吸越來越急促,手心攥著裙襬,就這樣一口氣跑到塔頂最高之處的平臺。我看到了貞德,她正站在塔樓高牆上一動不動,如同一隻即將展翅高飛的鳥。她聽到門響,回頭看到了我,聽到了我的尖叫:「貞德!不!」接著她便邁步踏向身下的虛空。
最可怕的是,她不是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在驚嚇中失足的。我原本害怕她會縱身一躍,但是貞德的舉動比這可怕多了。她俯衝了下去,頭朝下墜過城牆,我衝到牆邊,看見墜落的她宛如一位舞者,一個雜耍演員,手被綁在身後,一隻腳像跳舞般舒展,另一隻彎著,腳尖指向膝蓋,在這連心跳都為之停止的時刻,我看到了,她的姿勢正是倒吊者。她正要迎頭衝向她的死神,祥和的面容上帶著和倒吊者一樣的平靜微笑。
她掉在塔底地面時的撞擊聲可怕極了。那聲音在我耳中迴響,就好像撞到泥地裡的是我自己的腦袋。我好想衝下去扶起她的身體,貞德,聖女貞德啊,她已經像一袋冰冷的破布一樣癱軟了,可是我無法動彈。我的膝蓋已經軟了,緊緊靠在城牆上,石頭牆磚和我擦傷的雙手一樣冰冷。我沒有為她放聲大哭,即使喉頭已經哽咽;我被恐懼凍僵了,被恐懼擊倒了。貞德是一個竭力用自己的方式在男人的世界中前行的年輕女孩,正如姑婆對我所說的那樣。而這條路卻最終引導她來到這座冰冷的高塔,讓她像天鵝般墜落,墜向死亡。
他們撿起了奄奄一息的她,她一動不動地躺了整整四天,最後卻甦醒過來,緩緩從床上坐起,把全身上下都拍了一遍,似乎要確認自己是否完好無缺。令人驚訝的是,她沒在墜落中傷著一根骨頭,沒有摔碎頭骨,摔壞的地方頂多也不過是食指那麼大。簡直就像是她的天使們拉住了她,就儘管那時她正要投身於他們所掌管的世界之中。當然了,如此這般的奇蹟也不能挽救她,他們很快就說只有惡魔才能救起一個從如此之高的塔樓上頭朝下掉落的姑娘;如果她死了,他們又會說這正是上帝的正義得到伸張。我叔叔,這個見地平庸的男人,說是因為經過連周的冬雨和護城河的浸漬之後,地面已經軟透了,比起骨折她倒更有可能淹死。但他已決意讓她馬上離開,不想承擔把聖女留在自己家中的責任,現在已經沒有夫人來擺平一切麻煩了。他先把她送到自己位於阿拉斯區的庫爾塞勒勒孔特的居所,然後把貞德轉移到英國人的城市魯昂接受審判,我們也一道前往。
我們非參加不可。叔叔這樣的大領主必須親自出面,見證正義如何得到伸張,他的家族也必須伴他左右。叔母喬安奴帶我前去目睹貞德,這位多芬王太子的神聖嚮導——冒牌國王的冒牌先知的末日。半個法國的人都湧到魯昂觀看聖女的末路,我們還必須站在最前面。
為了這樣一個被他們說成腦子壞了的鄉妞的人,他們倒是戒備森嚴,滴水不漏。她被關在灰雀堡中,戴著鐐銬,牢門上了雙重鎖,窗戶用木板釘死。他們都怕她會像老鼠一樣從門底下溜走,或者像一隻鳥兒飛出窗戶的裂縫。他們要她發誓不試圖逃跑,遭到拒絕後,就把她綁在了床上。
「她不會喜歡那樣的。」我的叔母喬安奴悲傷地說。
「是啊。」
他們在等待貝德福德公爵,十二月的最後一天,他騎馬進了城。他的守衛身著薔薇的顏色,代表英格蘭的亮紅與白色。他是手握重兵的軍閥,身上的盔甲閃亮得堪比白銀,藏在巨大的頭盔之下的臉陰沉而嚴厲,鷹鉤鼻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肉食的鳥,一頭老鷹。他是英國國王亨利五世之弟,替他捍衛在阿金庫爾之戰中贏得的法國國土。如今,已逝國王的小兒子是法國的新統治者,而這位便是他最忠誠的叔叔了:永遠整裝待發,從不掉以輕心。
我們在大門兩旁列隊,他策馬而入,陰暗的目光來回掃視我們,從一個人挪到另一個人身上,似乎想嗅到背叛者的味道。叔母和我屈膝行禮,叔叔約翰則脫帽致敬。我們家族與英國結盟多年,我另一個叔叔盧森堡的路易是貝德福德公爵的家臣,他堅稱公爵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國統治者。
他緩緩地下了馬,傲然而立,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座城堡。人們列隊向他問候,鞠躬,有些人簡直都要跪到地上了。一人迎向前去,貝德福德高傲地點了點頭,表示問候。他掃視過諸侯們的腦袋,看到了我。此時我正盯著他看,當然了,他可是這個寒冷冬日之中最奪目的演員,但是現在他與我對視,眼中閃過某種陌生的情緒,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貪慾,就像斷食者看見一桌盛宴。我向後退去——既沒有害怕也不是想假裝嬌羞,我只有十四歲,而這個男人的權力與精神中有一些東西令我不想引火燒身。我稍稍退到叔母身後,躲在她的頭巾和麵紗下面看完了接下來的問候儀式。
一架龐大的轎子隨後而至,轎子的厚窗簾用金線牢牢扎住,藉此抵禦寒冷。貝德福德的夫人安妮女爵在攙扶下走出轎子,人群中傳出一聲歡呼,歡迎她的到來,她出身勃艮第家族,是我們的領主兼親戚,我們全體向她微微屈身行禮。她相貌平庸,正如所有勃艮第家族成員一樣,可憐人啊,不過她臉上的微笑倒是顯得歡快而善良。她熱情地問候她的丈夫,然後愜意地挽住他的胳膊,快活地四處打量。她邊向我叔母揮手邊指向城堡,意思是我們晚點兒必須去她那裡。叔母悄聲對我說:「我們趁晚餐時間去。世上沒人吃得比勃艮第公爵家還要好。」
貝德福德摘下頭盔,向全體躬身,抬起一隻戴著金屬護手的手,向那些從樓上窗戶裡探出頭來或趴在花園牆頭看大人物的人們致意,隨後轉身帶夫人走進城堡,至此,這場遊行的所有演員和開場都已告一段落。無論這是一場假面舞會、歡宴、葬禮儀式,抑或是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它都吸引了全法國如此之多的大人物齊聚魯昂:帷幕即將拉開。
加冕禮上的塗油禮象徵國王從此往後領受了來自上帝的使命,發誓將守護蒼生。
法語:他媽的。
即蘭開斯特的約翰(1389.6.20—1435.9.14),亨利四世的三子,代他的侄子亨利六世在法國攝政。
指查理七世。他在加冕之前頭銜為法國王太子,全稱維埃諾瓦王太子(dauphindeviennois),「dauphin」即為法語的「王太子」,發音為多芬。
西方古代城堡的細長方形窗。
十五世紀婦女所戴的筒形或錐形頭巾。
騎士穿在鎧甲外的衣物。
阿爾馬尼亞克派與勃艮第派同為15世紀初法國內戰的兩大派系,擁護查理七世。
歐洲古代傳說中水邊的美麗精靈。在某些傳說中,她們只有與人類男性結緣才能獲得實質靈魂,而一旦遭到背叛就會殺死丈夫,迴歸水中。
yolandeofaragon,其夫安茹公爵路易二世大半生都為那不勒斯王國而戰,她本人則被稱為「四國之後」,領地包括西西里、那不勒斯、耶路撒冷和阿拉貢。
pierrecauchon,法國北部博韋的主教。
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於法國北部阿金庫爾村重創兵力數倍於己的法軍的戰役。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擁王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