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丁漢城堡
在夏日的炎熱中,裡弗斯女孩們回來了,騎著馬,就像是一支自信的美人組成的小小騎兵隊,快樂地接受著國王手下所有英俊年輕人的歡迎。顯然,他們都非常想她們。她們三人走進我的房間,向我微笑著深深屈膝行禮,就好像她們覺得我能友好地回應似的。我勉強地詢問了她們的旅途和她們母親的健康,但即使是我也能聽出自己聲音中的淡薄漠然。我不關心這一切,我知道伊麗莎白會寫信給她的母親,說我蒼白麻木。我希望她會回覆說,殺死我兒子的巫術,也已經快讓我的心臟停止了。我不在乎。伊麗莎白,母親也好,女兒也好,再不能對我造成傷害了。她們已經奪走了每一個我所愛的人;整個世界唯一還留在我身邊的只有理查德。她們會把他也奪走嗎?我被悲傷緊緊包裹,已經不在乎了。
看來,她們會奪走他。在涼爽的傍晚,伊麗莎白會和理查德在花園中散步。他喜歡她在身邊,而善於見風使舵的朝臣們總是會立即讚美她談話中婉轉的智慧和她走路時的優雅姿態。
我從城堡高處的房間窗戶里望著遠在下方的這兩人,他們在河邊漫步,有如一幅浪漫的騎士淑女圖。她很高挑,幾乎和他一樣高,他們走在一起,頭靠得很近。我百無聊賴地猜想他們這麼開心地在聊些什麼,她大笑、停下,將手放在喉嚨上,然後挽起他的手臂繼續散步。在這個距離,從我所在的窗戶看下去,他們是一對佳偶:很相配。畢竟他們的年齡差不了多少。她十八歲,他也只有三十一,都擁有約克家族的魅力,而且現在這魅力完全用在了彼此的身上。她像她母親一樣是金髮,他像他英俊的父親一樣是深色。我看見理查德拉起她的手,將她拉近了一點,在耳邊低語。她微微一笑,轉過了頭,就像大多數美麗的十八歲姑娘一樣喜歡賣弄風情。他們走得離其他人很遠,這樣就可以裝作他們兩個人是單獨相處。
上一次,我看見宮中的人走在國王后面,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腳步的速度,是在愛德華與他的新情人伊麗莎白·肖爾挽著手散步的時候,那時他的王后伊麗莎白正禁足準備分娩。她從禁足中出來的那一刻起,那個婊子肖爾就從宮廷中消失了,我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想到國王當時對他妻子害羞道歉的溫柔以及她直直盯著他的灰色眼睛,我就笑了。看到現在宮廷中人再一次緩慢地走路,對我來說還挺新奇的,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是為了給我的丈夫一些隱私,讓他和他的侄女單獨散步。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事不關己地想,將額頭抵在厚厚冰涼的窗玻璃上。為什麼朝臣們那麼彬彬有禮地保持距離?除非他們認為她是他的情婦,除非他們認為這些河邊傍晚散步的舉動是我的丈夫在勾引他的侄女。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人生準則,忘記了他的婚姻誓言,忘記了尊重我,他的妻子和他死去兒子的母親。
會不會是朝臣們看得比我更清楚,理查德已經走出了悲傷,從心痛中恢復,可以重新生活,可以重新呼吸,可以再次看到身邊的世界了——而在他的世界裡,他看見了一個漂亮的女孩,正準備握著他的手,聽他說話,對他演講中有趣的地方發笑?朝臣們是不是認為理查德會和他哥哥的女兒上床?難道他們真的認為他這麼邪惡,會奪去自己侄女的貞操?
我在這個想法上停了停,輕輕重複著「侄女」和「貞操」兩個詞語,但我真的無法讓自己在乎這個,就像我不能讓自己在乎起明天的打獵和今天晚餐的菜餚一樣。伊麗莎白的貞操和伊麗莎白的幸福,我完全不感興趣。一切事情就像發生在很遠的地方,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我不會說自己不幸,這個詞語不適合形容我現在的階段;我會說,對這個世界而言,我已經死了。我不在乎是理查德勾引他的侄女還是反過來。不管怎麼樣,對我而言,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用一個詛咒奪去了我的兒子,現在又將用她女兒的引誘奪走我的丈夫。但我知道自己沒法阻止她。她總能如願以償。我所能做的,只是將發熱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希望自己沒有看到這個,或者任何一切。
整個宮廷並不是全都在虛偽地和國王調情或者和我一起哀悼。理查德每天早上都與他的顧問們一起,任命特派員去各郡募款,防止布列塔尼的亨利·都鐸的侵略,準備艦隊去與蘇格蘭打仗,騷擾行駛在海峽中的法國船隻。他就這項工作來問過我,有時我可以給他建議。我的童年是在加萊度過的,而理查德奉行的與蘇格蘭講和、與法國武裝和平的方針,與我父親如出一轍。
他在七月去了約克建立北方的地方議會,英格蘭北部在很多方面都與南部完全不同,而理查德是——也永遠都會是——他們的好領主。他離開前,到我房間來,並把侍女們都遣走了。伊麗莎白走出去時,回頭衝他笑了笑,而這一次他沒有注意到。他拿了一個凳子,坐到了我的腳邊。
「怎麼了?」我漠不關心地問。
「我想和你談談你的母親。」他說。
我有些驚訝,但也沒提起興趣。我完成了手中的針線活,將針刺進了繡了花的絲綢,然後放到了一邊:「怎麼?」
「我認為,可以從我們的看管中釋放她了。」他說,「我們不會回去米德爾赫姆——」
「不,決不。」我很快地回答。
「那樣的話,我們就能關閉那個地方了。她可以擁有自己的房子,我們可以提供她的日常開支。我們不需要一座大城堡來安置她。」
「你認為她不會說攻擊我們的言論?」我決不會提到我們的婚姻問題。他可以認為我現在完全信任他,就像當年一樣。雖然現在我無法讓自己在乎這事了。
他聳了聳肩:「我們是英格蘭的國王和王后。法律規定不能說任何攻擊我們的話。她知道的。」
「而你也不害怕她要把自己的土地拿回來?」
他又笑了:「我是英格蘭國王,她不可能打贏官司。如果她真想要回一些地產,我也可以給她。我負擔得起。等她死了以後,你還是會得到它們的。」
我點頭。無所謂,反正現在也沒有人能繼承我的遺產了。
「我只是想確保你不會反對放她自由。你有沒有什麼建議,她應該住在哪裡呢?」
我聳了聳肩。那年冬天,還有四個人住在米德爾赫姆,瑪格麗特和她的弟弟泰迪,我的兒子愛德華和她,我的母親,他們的外祖母。為什麼死亡帶走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外孫,這怎麼可能?「我失去了一個兒子。」我說,「怎麼還會在意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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