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4年3月

諾丁漢城堡

我們在傍晚時分到達了諾丁漢城堡,落日讓塔樓逆光灰暗,後面的天空卻是桃紅色和金色相間。我們靠近時,城牆上響起了一陣號角聲,衛兵們湧出了守衛室,在吊橋兩側列隊歡迎。理查德和我肩並著肩騎在馬上,回應著士兵們的歡呼和人們的掌聲。

我高興地下馬,走向了新王后的房間。我聽見了身後侍女們的竊竊私語,但我無法分辨出裡弗斯女孩們的聲音。我想,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必須學著不去看她們,必須努力減少她們對我的影響。如果我能讓自己不在乎她們,不管用什麼方式,那我就不會去看理查德是不是在注意她們,或者年紀最大的女孩伊麗莎白是不是在對他微笑。

我們在諾丁漢住了好幾天,在美妙的森林中狩獵,享用獵殺的野味,一天晚上,一個信使來到了我的房間。他看上去風塵僕僕,一臉心碎的倦容,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他的手顫抖著拿著一封信。

「怎麼了?」我問他,但是他搖著頭,就好像無法言語。我朝四周看了看,發現伊麗莎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一個冰冷的瞬間,我想起了她和她母親對殺害塔中王子們的兇手的詛咒。我試著向她微笑,但我知道自己其實抿著嘴,苦著臉。

她立刻走上前來,我看見她年輕的臉上滿是同情。「能為您效勞嗎?」她簡單地說。

「不,不,只是從家裡來的信。」我說。我想,可能是母親死了,也可能是那兩個孩子中的一個,瑪格麗特或者泰迪,摔下了馬,折斷了一隻手臂。我意識到,我拿著信卻沒有開啟它。那個年輕的女人看著我,等著我開啟信。我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她已經知道信裡的內容。我看了看侍女們,她們陸續意識到我正拿著一封家裡來的信,卻不敢開啟它。她們一言不發,聚了過來。

「也許沒什麼。」我打破了房間中的沉默。信使抬起頭看著我,就好像想要說什麼,接著卻用手捂住了眼睛——就好像春天的陽光太明亮了——然後又低下了頭。

不能再拖延了。我把手指放在了蜂蠟下面,它輕而易舉地脫離了信紙。我開啟它,看見署名的是醫生。他只寫了數行字。

殿下:

我非常遺憾地告訴您,您的兒子愛德華王子在今晚因持續高燒而過世了。我們竭盡全力卻依然無濟於事,為此深感悲痛。我會為您和國王陛下祈禱,請您節哀。

查爾斯·萊納

我抬起頭,卻什麼也看不見。我意識到自己的眼中蓄滿了淚水,努力眨了眨,卻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去請國王。」我說,緊緊抓著信,這時有人碰了碰我的手,我感覺到了伊麗莎白手指的溫暖。我禁不住想到,王位繼承人現在是泰迪了,伊莎貝爾那滑稽的小男孩。他之後,或許會是這個女孩。我拿開手,不讓她碰我。

一會兒,理查德就出現了,他跪在我面前,好看清我的臉。「怎麼了?」他小聲說,「他們說你收到了封信。」

「是愛德華,」我能聽見自己的悲傷快要爆炸的聲響,但仍然深深吸了口氣,告訴了他這世界上最壞的訊息,「他發燒死了。我們失去了兒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但我已經沒有了概念。我去了教堂,但不能禱告。宮廷中人人的穿著都是那麼深邃的藍色,幾乎已經是黑色了。沒有人遊戲、打獵、奏樂或大笑。我們的宮廷沉浸在悲傷中,全都麻木了。理查德看上去老了十歲;我不必看鏡子也能知道自己臉上悲傷的痕跡。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怎麼樣。早晨,她們為我穿衣,就好像我是個木偶。晚上,她們脫下我的長袍,讓我可以上床躺著,在一片寂靜中,我感覺到淚水滲出了緊閉的眼皮,打溼了枕套。

我覺得很羞愧,他死了,就好像這是我的錯,或者我本可以做些什麼。我覺得很羞愧,自己沒有生育出一個強壯的男孩,像伊莎貝爾的兒子,或者像那些從塔中消失了的英俊的伍德維爾男孩。我只生了一個男孩,只有一個珍貴的王儲,只有一個孩子能繼承理查德的勝利。我們只有一個王子,不是兩個,而現在他也不在了。

我們匆匆地離開了諾丁漢,前往米德爾赫姆城堡,就好像回到家就能發現兒子還像我們離開時一樣。我們到那裡時,他小小的身體放在教堂中的棺材裡,而另外兩個孩子則跪在一旁,因失去了表哥而迷茫,因家中的改變而迷茫。瑪格麗特撲進我的懷裡,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就好像她,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應該能救他一樣。

我不能安慰她,說我不怪她。我不能安慰任何人。我與任何人都無話好說。理查德命令孩子們立刻去哈頓堡生活。我們兩人都再也不想來米德爾赫姆了。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葬禮,看著棺材進入了黑暗的墓穴。我們為他的靈魂祈禱,又付錢給牧師讓他一日兩次為他祈禱。做了這些事之後,我還是無法平靜。我們將為他那小小的無辜靈魂建一個教堂。我感覺不到平靜,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我覺得自己永遠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我們儘快離開了米德爾赫姆,去了達勒姆,在那裡的大教堂為我的兒子祈禱,雖然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們又去了斯卡伯勒,我看著起伏的海水,想起了伊莎貝爾失去第一個孩子的事情。在分娩中失去一個孩子不算什麼,如果是和失去一個長大了的孩子相比的話。我們回到了約克。我不在乎,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人們都只是看著我,好像不知該說什麼。他們不用煩惱。沒什麼好說的。戰爭奪去了我的父親,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奸細奪去了我姐姐,而現在她的詛咒又奪去了我兒子。

天氣變得越來越暖和,在早晨,她們開始給我穿上絲綢而不是羊毛的禮服。她們陪著我去用餐,將我像一個木偶般安置在主桌,擺上春天的羔羊肉和新鮮水果。晚餐越來越喧鬧了,樂師們在那封信之後第一次又開始演奏。我看見理查德瞟了我一眼,猜測我是不是介意,在看見了我的一臉呆滯後,有些畏縮。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任何事。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可以演奏一首號笛舞曲;我再也不會介意任何事情了。

那天晚上,他來了我的房間,沒有對我說話,只是抱著我,緊緊地擁我入懷,就好像兩顆破碎的心若是能靠近一些,那兩個人的痛苦就能減少一點。那沒有用。我們在痛苦中肩並肩躺著,而不是睡在城堡的兩端,這讓我的臥室成為了悲傷的中心。

清晨時分,我醒了,而他試圖和我做愛。我就像塊石頭一樣躺在他身下,一言不發,一動不動。我知道,他想的是我們必須再生一個孩子;但我不敢相信我們能得到那樣的祝福。十年都沒有孩子,如果我充滿希望和愛的時候都沒有懷上第二個兒子,那在自己如同行屍走肉的現在,又怎麼會懷上呢?不,我們只被賦予了一個兒子,而現在他已經走了。

裡弗斯家的女孩兒明智地離開了宮廷,去探望母親。我很高興我暫時不必見到她們,她五個漂亮女兒中的三個。除了理查德聽見的詛咒,我無法想別的事情。她們母女發誓,奪走她們兒子和繼承人的人也將失去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證明了,羅伯特·布拉肯伯裡聽從了我給他的暗示,在他們的床上,毀了這兩個健康英俊的男孩子,將他們的頭銜給了我可憐夭折的兒子。又或者是我的丈夫當面對我撒了謊,毫不猶豫,毫無內疚。他會不會瞞著我就殺了那兩個孩子?會不會殺了他們,然後卻對我否認?他是不是也向他們的母親說了這樣的謊話?她的魔力能不能看穿他的謊言,從而奪去我的兒子來複仇?愛德華之所以會死於剛剛脫離危險的童年時的春天,女巫的詛咒是不是唯一的解釋?

我覺得是這樣,當然是這樣。經過了漫長的不眠之夜的反覆困擾,我認清了這個事實。愛德華很脆弱,瘦小,纖弱,但他不容易發燒的。我認為她的詛咒找到了他,灼燒了他的血管、肺和他那可憐的心臟。我認為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和她的女兒殺了我兒子,為她們自己的損失報了仇。

理查德在晚餐前來到了我的房間,護送我們去大廳,就好像一切都未曾改變。但我只需要看著他就知道,一切都變了。他的臉龐堅強如昔,卻多了嚴厲,甚至是殘酷。從他的鼻子到嘴角,生出了兩道深深的法令紋,而額頭也生出了兩條深深的皺紋。他不再微笑,當他冷酷的臉龐看著我蒼白的臉龐時,我想我們兩個人都再也不會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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