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2年冬

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我們沒有選擇。」停在王室覲見廳外時,理查德對我說,「我們必須來參加聖誕盛宴。你把孩子們留在家裡已經夠糟的了。看起來就像是你不放心他們待在倫敦似的。」

「我是不放心,」我坦率地說,「她還在王位上一天,我就不會把他們帶來。我不會讓她得到伊莎貝爾的孩子。看看莫佈雷家的孩子,嫁給了理查德王子,財產都歸了裡弗斯家族,然後在九週歲前就死了。」

理查德衝我皺眉:「別說了。」

我們面前的大門開了,一陣喇叭聲通報了我們的到來。理查德微微有些畏縮,每次我們造訪,這個宮廷都變得比上一次更壯觀華麗。現在每位貴客的到來,都會有喇叭和大聲的介紹通報,就好像我們不知道,英格蘭一半的有錢人都是她的兄弟姐妹。

我看見,愛德華走在朝臣當中,比其他人高一頭,現在有點發福了,他會很快越來越胖的。王后坐在金王座上。王家的孩子們,從還在母親腳下爬的新生小嬰兒布麗吉特,到現在已經是位十六歲年輕女性的大公主伊麗莎白,都穿著精緻,坐在他們的母親身邊。愛德華王子像他的父親一樣英俊,有一頭秀髮,已經是個十二歲的大男孩了。他從威爾士回來過聖誕,正和他的監護人安東尼·伍德維爾下著象棋,後者俊秀的臉龐正充滿了困惑。

沒人能否認,他們是全英格蘭最美麗的一家人。伊麗莎白那著名的臉蛋變得更精緻更優雅,歲月洗去了她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美麗。今年,她失去了她十五歲的女兒瑪麗公主,還失去了三子喬治,就在她處死他同名叔叔的第二年。我不知道失去這些孩子,是不是能讓她稍稍停下那無休止的野心和報復。悲傷染白了一縷她的金髮,也使她變得更安靜更周到。她還是穿得像位女王,身著金色的長袍,細腰上綁著金色的腰帶。我進門時,她對安東尼·伍德維爾耳語了幾句,他抬起頭,兩人都朝我露出了一樣的迷人做作的微笑。在長袍厚厚的袖子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冷得發抖,就好像她的視線是一陣寒風。

「前進!」理查德說,他以前也這麼說過一次。我們走進房間,向國王和王后鞠躬,愛德華愉快地向他親愛的弟弟問候,而王后也不太熱情地歡迎了這個她私下裡稱之為叛徒的男人。

對宮裡的其他人來說,聖誕宴會是一個接近王室的好機會,他們能嘗試建立友誼和曖昧關係,將來有一天也許能得到回報。始終有人圍繞著國王的興趣打轉,他依舊擁有財富和職位可以作為禮物送出。但對王后和她的家族來說,這些行為更明顯。她的兄弟姐妹,甚至是她第一次婚姻的兒子,控制了宮廷,壟斷了接近國王的機會。她允許他有情婦,他甚至還會拿她們出來炫耀;她允許他寵愛陌生人。但王室最好的禮物只會給她的家族和親信。她並不自己出面,從不在任何討論上發言,從不起身,從不大聲說話,但整個宮廷的權力都握在她的指尖。她的弟弟安東尼、萊昂內爾和愛德華玩樂似的審視著宮廷中來來去去的人,就好像他們是紙牌老千,盯著一張桌子,正等著某個傻瓜來玩。她第一次婚姻的兒子托馬斯和理查德,由國王授予了爵位、充實了財產,控制著王室宮殿人員的出入。沒有什麼事情能瞞住他們,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不經過她的微笑許可。

王室成員總是衣著鮮亮,王室的房間總是華麗耀眼。愛德華無視船隻城堡、港口和海防,把所有的錢都浪費在了他家族的宮殿裡,特別是王后的大房間。只要是她說新喜歡上的地方,他就會大肆裝潢。理查德用一支自己拼湊的部隊去保衛國家,對抗蘇格蘭,而愛德華則把大筆財富花在了絕不會上戰場的新式競技盔甲上。外表上看來,這是一位迷人完美的國王,我認為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了:表面功夫。他看上去像一位國王,說起話像一位國王,但他並不像一位國王那樣統治國家。權力掌握在王后手中,而她看起來、說起話來正如她一貫的樣子:一個美麗的女人,因愛結婚,全心全意地為她的孩子們付出,同時也是一位迷人的朋友。她令人難以抗拒,一直如此。只看外表,沒人能看出這是一個最無恥的陰謀家、一個眾所周知的女巫的女兒,她美麗白嫩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纖細白皙手指的指甲上佈滿了血跡。

十二天的聖誕盛宴本該是宮廷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典,但聖誕節剛過,勃艮第就傳來了訊息,王后的親戚馬克西米蘭公爵騙了她。為了自己的利益,正如她一樣,他與法國的路易談和了,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國王的兒子,並將勃艮第和阿圖瓦作為她的嫁妝送給了他。

理查德被憤怒和擔憂衝昏了頭。勃艮第一直是我們用來壓制法國的一股重要力量。送給法國的這些地方——勃艮第和阿圖瓦——應該是英國的,而且支撐著愛德華和他宮廷開銷的撫卹金也將一併失去。

在這絕望的時刻,我躲在袖子後面嘲笑著王后,她的女兒與法國王子訂過婚,現在發現自己被拋棄了,且取而代之的還是她母親那邊的一位表親。伊麗莎白公主看上去滿不在乎,依舊和兄弟姐妹們在冰冷的花園中游玩,或是與宮廷中的人到河邊的寒冷沼澤地去狩獵。但我肯定她一定意識到自己被法國人羞辱了,她失去了成為法國王后的機會,更未能完成她父親的野心。當然,這是最糟的:她沒能在她父親的計劃中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在這場危機中,是理查德提出了建議,王后對此毫無頭緒。理查德告訴他的哥哥,他將在春天再次出征蘇格蘭。如果能擊敗他們,並讓他們為我們效力,那就可以與之結為盟友、再次進攻法國。理查德將這個建議帶去了議會。作為報答,他們給了理查德一大筆財富:整個坎伯蘭郡的土地。另外,他可以保有任何他攻佔下的西南蘇格蘭土地。全都是他的。這是一大禮,這是他應得的領土。第一次,愛德華真正意識到了他弟弟為自己做的一切,並給了他北方的大片土地。理查德在那裡深受愛戴,而我們的家也在那裡。

愛德華在議會上宣佈了此事,但我們是在宮裡聽說的。兩兄弟手拉手回到了王后的房間,愛德華宣佈理查德可以在北面設立一個議會,來協助他統治大片土地。我看見了王后聽到這個訊息時那震驚的表情,她迅速地掃了一眼她弟弟安東尼。很明顯,國王並沒有事先詢問她,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怎麼才能推翻這個議案,而她的第一個同盟就是她的弟弟安東尼。安東尼比他姐姐更富外交技巧,他上前恭喜理查德獲得了這筆巨大財富,微笑著擁抱他,然後轉身吻我的手,說我會成為一位白雪中的公主。我微笑著敷衍幾句,但我覺得自己已經看得夠多,也懂得更多。我看出來國王並不在所有事情上信任她;我看出王后會抓住一切機會對國王施加影響,而她現在總是依賴自己的弟弟作為同盟,即使是在想反對國王的時候。還有更多——從姐弟之間快速交換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們兩人都不喜愛或信任理查德,就像我們不信任她。更糟的是,他們懷疑害怕他。

國王清楚地知道她不會喜歡這個決定,他握住她的手,對她說:「理查德會幫我守著北方,而且——上帝保佑——有理查德年輕的力量做我的臂膀,能讓這個國王比現在更偉大。」

她的微笑一如既往的甜美。「在您的領導下。」她提醒他。我看見安東尼·伍德維爾動了動,就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朝他的姐姐微微搖了搖頭,沉默了。

「他也會成為西面邊境的守護者。而當我的兒子坐上王位時,理查德會為他守著邊疆,成為他的顧問和保護者,這樣我在天堂就會很高興了。」

「啊!陛下,不要說這種話!」她驚呼,「您的兒子在很多年之內都不會坐上王座的。」

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感到了不安,聽著她的話一陣顫抖。

這句話判了他死刑。我肯定,我敢發誓。她判斷國王對理查德的喜愛正逐漸增加,無視於她的苦心經營,他信賴理查德勝於她的家族。她也許讓自己的弟弟安東尼成了王子的監護人、威爾士的實際統治者,但給理查德的土地遠勝於此。理查德被授予了軍權,被贈與了英格蘭北部幾乎全部的土地。她知道,如果國王寫遺囑,會被封為攝政王。她認為,國王把國家的北面給了理查德,是準備劃分國土:裡弗斯家族統治威爾士和南部,而理查德則統治北方。我相信,她看見了自己的權力正漸漸流失,她認為國王偏愛他的弟弟,知道理查德將會守住與蘇格蘭的邊界,會守住北方。我相信她覺得理查德是他的真正繼承人,並且在北方土地上的權力和威望會越來越大。而她一得出這個結論,就會毒害國王、她自己的丈夫,讓他不能再繼續偏愛理查德,讓理查德不能再繼續發展勢力,威脅到她。

我並不是一下子想到所有這些的。事實上,當我騎馬離開倫敦時,感覺鬆了口氣。每當我們將主教們甩在身後時,我都會這麼覺得。我帶著愉快的心情,向北面,向我的兒子和小外甥、外甥女行去。但同時,我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奇怪感覺,王后朝她弟弟的那迅速一瞥,對我們意味著不好的事情,對任何其他人來說都意味著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我沒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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