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威斯敏斯特宮
聖誕宴席如以往一樣盛大,王后興高采烈,離開了分娩室,奶媽帶著她的新生男孩在宮廷四處招搖,小王子是每一個對話必定提到的話題。當我看見她的兒子和另外六個孩子跟著她到處走時,幾乎可以嚐到自己嘴中的苦澀。
「她給他起名為喬治。」理查德告訴我。
我倒吸了口冷氣:「喬治?你確定嗎?」
他的神情嚴肅:「我很確定,她親口告訴我的。她微笑著告訴我,就好像我會因此而開心似的。」
這惡毒的嘲弄嚇壞了我,她以誹謗罪逮捕了這無辜孩子的叔叔,用一個死刑的罪名威脅他,卻給她的兒子起了個他的名字?這是種惡意的瘋狂,如果沒有更糟的意圖的話。
「還能有什麼更糟的?」理查德問。
「如果她是想用一個喬治替換另一個呢。」我說得很小聲,轉過了頭,不去看他那嚇呆了的表情。
她所有的孩子都聚在宮裡過聖誕節。王后到哪裡都在誇耀他們,而他們就跟在她身後,跟著她的腳步起舞。最大的女兒,伊麗莎白公主已經十一歲了,和她高挑母親的肩膀差不多高了,瘦長苗條,就像是四旬齋的百合。她是宮廷的寵兒,深受她父親的喜愛。威爾士親王愛德華也在這裡過聖誕,他每次回到倫敦,都長得更加高大強壯。他對自己的弟弟理查德很好,理查德還只是個小男孩,但卻比我的兒子結實強壯。我看著他們經過,奶媽帶著新生兒喬治殿後,都不得不提醒自己微笑讚美。
王后至少知道我的微笑就像她對我冷冷的點頭一樣逼真熱情,她讓我吻她光滑的臉頰,我向她問候時,不知道她能不能聞出我呼吸中的恐懼,我手臂下的冷汗;她知不知道我和被她關在塔裡的姐夫想法一樣;她知不知道我一看見她的幸福和多產就擔心起自己的獨子,想起自己死去的姐姐。
聖誕宴的末尾,是小王子理查德那令人可恥的虛偽訂婚式。他只有四歲,就與六歲的女繼承人安妮·莫佈雷訂婚了。小女孩會繼承諾福克公爵的財產:她是他們唯一的繼承人。或者說,她曾是他們唯一的繼承人。現在理查德王子會得到這些財富,因為王后寫了一紙婚約,註明就算小女孩在童年、在他們到達婚齡前、在他們成年前就死去,理查德也能得到她的財產。當我的侍女告訴我這件事時,我控制著自己不要顫抖。我不禁想,諾福克一家簽署的是她的死亡證書。如果王后能從安妮的死亡中獲得一大筆財富,那這小女孩在這婚約簽署後還能活多久?
為這場訂婚,他們舉辦了盛大的慶典,我們都必須參加。小女孩和小王子由保姆抱著,並排站在大廳的主桌前,就像是一對小玩偶。沒有一個看到這幅貪婪畫面的人,會懷疑這就是王后力量的鼎盛時刻——她如願以償了。
裡弗斯一家當然高興地享受著競賽、盛宴、假面劇和出色的馬上長槍競技。安東尼·伍德維爾,王后心愛的弟弟,戴著白色的頭盔、騎著身披黑色天鵝絨的駿馬,參加了競技。理查德和我身著華服,參加了這場訂婚儀式,裝作高興的樣子;但喬治和伊莎貝爾曾經坐的桌子是空的。我的姐姐死了,她的丈夫不經審判就被監禁了。當王后俯視大廳看見我時,我朝她微笑,而在桌子下面,我交叉起手指以抵抗巫術。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不需要出席長槍競技。」理查德那晚對我說。他來到了我宮中的臥室,穿著睡袍坐在壁爐旁。我爬上床,用被子蓋住肩膀。
「為什麼不需要?」
「愛德華說他不介意我們缺席。」
最近這些日子,在宮廷裡越來越重要的卻不是國王的意見。「她呢?她介意嗎?」
「我不覺得。她的兒子托馬斯·格雷是一位挑戰者,弟弟是首席騎士。裡弗斯家族如日中天。她不會在乎我們去不去的。」
「為什麼愛德華說你可以缺席?」我聽見了自己聲音中的小心翼翼。我們現在害怕著宮廷中的一切。
理查德起身。脫下長跑,拉開被子,在我身邊躺下。「因為他看出了,我為喬治的囚禁而心痛萬分,而且害怕著即將發生的事。」他說,「我們的兄弟關在倫敦塔中,而英格蘭王后又在逼著要處死他,愛德華也沒有心情狂歡。抱緊我,安妮,我從骨髓裡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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