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夏

約克郡米德爾赫姆城堡

我們離開倫敦時,喬治的命運仍然懸而未決。我們幾乎可以說是逃離倫敦的,理查德和我朝北騎行,遠離了充斥著謠言與猜忌的城市,回到了家。在那裡,空氣清新,人們暢所欲言,親切無私;在那裡,北方遼闊的天空覆蓋著長滿苔蘚的綠色山丘;在那裡,我們可以得到安寧,遠離宮廷,遠離伍德維爾家和裡弗斯的信徒,遠離英格蘭王后這一致命的謎團。

我們的兒子愛德華快樂地來迎接我們,作為一個四歲的孩子,他有許多值得驕傲的東西要展示給我們看。他學會了騎馬打靶,他的小馬是匹熟練穩定的小動物,熟知自己的工作,能夠以輕快的步伐、準確的角度,讓愛德華的小長槍擊中靶子。他的老師笑著表揚了他,看了我一眼,看到了我滿滿的驕傲。愛德華也開始學習拉丁語和希臘語了。「太難了!」我朝他的導師抗議。

「越早開始學越容易。」他向我保證,「他已經可以用拉丁語祈禱和跟著念彌撒了。這就是建立在那些知識的基礎上的。」

他的導師放了他的假,讓他能和我一起騎馬出去,我給他買了一隻小小的灰背隼,這樣他就可以用自己的鳥和我們一起狩獵了。他就像是一個小小的貴族,騎著匹結實的小馬,手腕上停著只漂亮的鷹。他騎了一整天,一路上都精神奕奕,雖然他在回家的路上睡著了兩次。理查德的身邊跟著他的大獵犬,胳膊裡抱著他的小兒子。而我則牽著小馬。

晚上,他和我們一同在大廳用餐,坐在主桌,我們兩人的中間,俯視著擠滿了美麗大廳計程車兵、守衛和僕役。從米德爾赫姆來看我們用餐的人帶走了我們晚餐的剩菜。我聽見他們對小主人,我的愛德華的評價:有擔當有魅力。用過晚餐,理查德回去了他的私室,坐在爐火旁讀書,而我則和愛德華一起回育兒塔,看著他脫下衣服上床睡覺。就是那一刻,當他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當他的臉蛋像他的枕頭套那樣光滑蒼白,就是我吻他的那一刻,我知道什麼是愛一個人勝過愛自己的生命。

他會在睡前祈禱,他的保姆教他背誦短小的拉丁祈禱文,雖然很難明白它們的意思,但他會認真地在祈禱中加上我和他父親的名字。有一次,他睡在床上,黑色的睫毛軟軟地趴在他的小臉蛋上,我在他的床邊跪下,祈禱他能健康強壯地成長,祈禱我們能護他周全。他無疑是全約克郡最珍貴的男孩——不,是全世界。

夏日的每一天,我都與我的小兒子一同度過,在陽光普照的育兒室中聽他朗讀,與他一同騎馬穿過沼澤,在河邊一起釣魚,玩接球,在內院中打球,直到他累了,睡在我的大腿上,讓我給他讀睡前故事。這些日子對我來說很輕鬆,我胃口很好,在華麗的四柱床上、理查德的懷抱中睡得也很好,我們就像依舊處在結婚第一年的愛人似的;我在早晨醒來,聽著田鳧在荒野上啼鳴,看著嘰嘰喳喳的家燕和巖燕在每條樑上用泥土築巢。

但我們沒懷上孩子。我著迷於我的兒子,但也想要另一個孩子,渴望另一個孩子。木搖籃就放在育兒塔樓梯的下面。愛德華應該有一個能夠一起玩的弟弟或者妹妹,但並沒有。我可以在齋戒日吃肉,教皇送來一封信,給了我特別許可,可以在四旬齋期或是齋戒日的任何一天吃肉。用餐時,理查德會把羔羊最好的部位、肥肉、烤雞的皮切給我,但還是沒有血肉組成的小生命產生。在那些激情的長夜裡,我們以一種極度的渴望緊緊擁抱,但我們還是沒有造出孩子;我的身體裡沒有孩子。

我本以為,我們會在北方度過整個夏天和秋天,也許去巴納德城堡,或者去看看謝里夫哈頓的重建工作,但是理查德從兄長愛德華那裡收到了一條緊急的訊息,召他回倫敦。

「我必須去,愛德華需要我。」

「他病了嗎?」我突然為國王感到了一陣恐懼,那一刻我覺得不可思議:她會毒死自己的丈夫嗎?

理查德很震驚,臉色蒼白:「愛德華很好。但他太過分了。他說他要阻止喬治沒完沒了的指控,他已經決定要治喬治的叛國罪。」

我把手放在喉嚨處,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不會……他不能……他不會處死他吧?」

「不,不,只是指控他,然後抓住他。當然,我會堅持給予喬治尊重,讓他待在倫敦塔中自己平時的房間裡,在那裡他的僕人可以把他服侍得很好,然後在我們達成一個協議之前,讓他保持安靜。我知道愛德華必須讓他安靜下來的。喬治完全失去控制了。顯然,他只想要娶勃艮第的瑪麗,這樣他就可以從佛蘭德斯發動一場對英格蘭的侵略。愛德華現在有證據了。就像我們猜測的那樣,喬治從法國拿了錢。他和法國一起在密謀反對自己的國家。」

「這不是真的,我發誓他沒想要娶她。」我鄭重地說,「伊莎貝爾才剛下葬,喬治都快瘋了。還記得他剛來宮裡告訴我們時的樣子嗎?他親口告訴我,那是愛德華的計劃,想要把他弄出國去,但被王后禁止了,因為她想把瑪麗嫁給她自己的弟弟安東尼。」

理查德年輕的臉上籠罩上了一層擔憂:「我不知道!我再也分不清楚真假了。一個哥哥的話與另一個的話相反。我向上帝祈禱,讓王后和她的家族別來蹚治國的渾水。如果她只是專心生孩子,讓愛德華隨意統治的話,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但你必須得去……」我可憐巴巴地說。

他點了點頭。「我必須去,以確保喬治不被傷害。」他說,「如果王后反對我的兄長,除了我有誰會為他辯護呢?」

他轉身走進我們的臥室,僕人正在將他的騎馬裝收進一個袋子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問。

「儘快。」他的臉上憂慮重重,「我必須確保事態不再擴大。我必須從王后的憤怒下救出喬治。」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河流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