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郡米德爾赫姆城堡
我的兒子愛德華三歲了,離開了育兒室,脫去了睡袍,穿上了合適的服裝,我讓理查德的裁縫依照他父親深色帥氣的制服做了縮小版,每天早上親自為兒子穿衣,將繩子穿過衣袖上的小孔,在他的小腳丫上穿上騎馬靴,然後叫他往下踩。過不了多久,他就必須剪頭髮了,但這個夏天的每天早晨,我都會梳理他那落在白色花邊上的金棕色的捲髮,讓它們在我的手指中打轉。我每月都祈禱能再懷上一個孩子,做他的弟弟,如果是天意的話,我甚至都祈禱能有個女孩。但一月接著一月流逝,我的經期還是到來,也再沒有晨吐,我再也沒有體驗到那種女人懷孕時的美妙虛弱。
我去見了一名藥劑師,請了一位醫生。藥劑師讓我喝一種最噁心的藥水,又讓我在脖子上戴一小袋草藥,醫生告訴我,即使週五也要吃肉,並說我的體質偏冷偏幹,需要變得溫暖溼潤起來。我的侍女悄悄告訴我,她們知道一個聰明的女人,一個有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的女人;她能製造孩子,能讓一個嬰兒溶解消失,能召喚風暴,吹出一陣風——說到這裡,我阻止了她們。「我不相信這種事,」我堅決地說,「我不覺得這種事有可能發生。而且如果這些是真的,那就是違背了上帝的意願,超出了人類的知識。我不想和任何這些事扯上關係。」
理查德從不抱怨我們的下一個孩子怎麼還沒來。但他知道他是個多產的男人,據我所知,在我們婚前,他就有了兩個孩子,還可能更多。他的國王兄長的私生子遍佈三國,而且與王后生了七個孩子。但是理查德和我只有一個,我們珍貴的愛德華。我忍不住想知道,王后是怎麼得到這麼多孩子的,而我只有一個;難道她知道什麼違背上帝意願和人類智慧的方法嗎?
每天早晨,我沿著外牆走去愛德華的育兒室時,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擔心他可能會生病。他經歷了童年的疾病,已經開始長出小小的乳牙,成長著,然而我還是經常擔心他。他永遠都長不成一個像他國王伯父那樣大塊頭的男人了。他會像他的父親,輕巧、矮小、缺少肌肉。他的父親通過持續不斷的鍛鍊和艱難的生活讓自己變得強壯有力。我全身心地愛著他,如果我們是一個貧窮的家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給兒子,我還是一樣愛著他。但我們不是。我們是一個偉大的家庭,北方最偉大的家庭,我無法忘記他是我們唯一的繼承人。如果我們失去了他,那就不僅僅是失去了兒子,更失去了未來,理查德與兄長征戰而收集的巨大財富和我繼承得來的財產都會被浪費,被我們的親戚瓜分。
伊莎貝爾比我幸運得多。我不能否認我對她輕易就能懷上孩子這件事的嫉妒,而且她的孩子都還很健康。我不能忍受她比我擅長這件事。她寫信給我,說她擔心我們的血脈很孱弱,我們的母親只生了兩個女兒,而且還等了很久。她提醒我,王后詛咒過我們,希望我們也像母親那麼脆弱。但那詛咒在伊莎貝爾的身上並沒有體現出來,她已經擁有了兩個孩子,漂亮女孩瑪格麗特和兒子愛德華,而她又欣喜地來信,說她又懷孕了。這次她很確定會又是一個男孩。
她的信因為浮脹的手而字跡潦草,又因為快樂而沾到了過多的墨水,這些告訴我她正懷著一個活潑的孩子,這是懷著男孩的某種確實跡象,而他正像一位小領主那樣,踢得很重。她讓我把好訊息告訴母親,我冷冷地回覆說我為她高興,希望能見到她的新寶寶,我從不去母親居住的城堡一角看她,所以如果伊莎貝爾想讓她知道好訊息,就得自己去告訴她,也可以寫封信給我,我會把信轉交給母親大人。伊莎貝爾知道得很清楚,母親收到的信件都必須先由我們過目,而且也不允許被回覆。伊莎貝爾很清楚地明白,在法律的眼睛裡,我們的母親已經死了。難道現在她想挑戰這點?
這讓她安靜下來了,我知道會的。她很慚愧,正如我一樣,我們關押了自己的母親,從她那裡偷走了遺產。我從來沒向母親提起過伊莎貝爾,我永遠也不會和她說話了。我無法讓自己承認,她作為囚犯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關在塔樓裡的房間裡,而我從不去看她,她也沒派人找我。
我將不得不一直嚴加看管她,沒有其他選擇。她不能被放出去,過上一種寡居的伯爵夫人該有的生活——這會是對宣佈她已死的法令,理查德和喬治都同意的法令的嘲笑。不能允許她與別人會面,她會向人們抱怨說自己被搶劫了。也不能允許她像在比尤利修道院時那樣,一直給那些宮中的夫人們寫信,稱呼她們為同伴,請她們看在姐妹情誼上保護她。我們不能冒險讓她生活在外面的世界,質疑我的繼承權和我們每一分財富的基礎,我們對城堡、對廣闊土地的所有權,以及我丈夫巨大財產的合法性。另外,喬治和理查德拿走了所有資產之後,她還能靠什麼生活呢?她還能住在哪裡呢?但是,她跟我說的話,那麼可怕,那麼令人不安,自從她告訴我她相信我的婚姻無效,自從她把我——她的親生女兒,叫做娼妓之後,自從那天起,我連看她一眼都不能忍受。
我再沒有去過她的房間,每週一次向她的侍女詢問她的身體情況,確保她能得到廚房中最好的餐點,酒窖裡最好的酒。她能在塔前的院子裡散步,院子四面都有圍牆,而且我讓一名守衛看在門口。她可以召喚音樂家,但我要知道他們是誰,並且在進出時搜身。她去小教堂做彌撒,只能去和我的牧師懺悔,而如果她有任何的指責,他都會告訴我。她沒有任何理由抱怨自己的處境,也不會有人聽見她的抱怨。我從不和她同時進教堂,也不會去她的花園中散步,如果從臥室的高窗朝下望見她呆呆地在石子路上繞圈,我就會轉過頭。她真的是一個死人了,幾乎活活被埋葬。她被關起來了,正如我一度擔心的那樣。
我沒有告訴理查德她說的那些關於他的話,我沒有問他我們的婚姻是否有效,我們的兒子是否合法。我也沒有再問母親,她是不是確定,還是隻是為了嚇唬我說的這些話。我再也不會去聽她說話,說我的婚姻無效,我的丈夫騙了我,我和他的生活完全取決於他的善意,而他只是為了我的財產才娶我,併為了擺脫我、留下財產做了冷酷的準備。為了避免她重複這些話,我準備再也不聽她說任何話了。我不會讓她和我,或任何人說那種話,只要她還活著。
我希望她從沒有說過,或是我從沒有聽過,或是我聽過了但又全忘了。她的這些話,讓我覺得噁心,但又無法忘記。我覺得噁心,但在內心最深處,我知道那是真的。它吞噬了我對理查德的愛。並不是因為他沒有等到書面的赦免就娶我這件事——我還記得我們是那麼相愛,如此沉迷於慾望,急不可耐。而是因為他在我們婚後也沒有申請赦免,他沒有讓我知道這個決定,最令我毛骨悚然、最糟糕的是,他確保了自己對我財產的所有權,不管將來是不是要拋棄我、會不會否認我們的婚姻。
我被綁在了他身上,被我的愛,被我對他意志的服從,被我第一次的激情束縛,更因為他是我兒子的父親,是我的主人。但我對他算是什麼?這是我現在想知道的,而多虧我的母親,我再沒有這個自信去問他了。
五月,理查德來跟我說,他希望我們把愛德華留在米德爾赫姆,交給他的導師和侍女照顧。我們一起去約克,開始向福瑟臨黑行進,去進行一個莊嚴的儀式:安葬他的父親。
「安茹的瑪格麗特的軍隊砍了他的頭,還有我的哥哥愛德蒙,將他們的頭插在了約克的米克蓋特門上,」理查德冷冷地說,「她就是那種女人,你的第一任婆婆。」
「你知道,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婚姻,」我堅定地說,雖然還是為他不能忘記或原諒我生活中的那個部分而感到心煩意亂,「而那一切發生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在加萊的孩子,而我的父親那時同你的兄長一起在為約克作戰。」
他甩了甩手。「是的,好吧,現在這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我要將我的父親和兄長體面安葬。你怎麼想?」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我說,「他們現在葬在龐特佛雷特,是嗎?」
「是的,我的母親會希望他們一起被葬在福瑟臨黑城堡的家族墓穴中。我希望他能體面下葬。愛德華信任我能安排這一切,比起喬治,他更希望我能做這件事。」
「沒人能比你做得好了。」我溫柔地說。
他笑了。「謝謝,我知道你是對的。愛德華太粗心了,而喬治不懂得愛與榮譽。妥善處理此事是我的驕傲。能看著父親和兄長體面安葬,我會很高興的。」
那一刻,我只想到了我父親被拖離巴尼特戰場的屍體,鮮血從他的胸膛湧出,他耷拉著腦袋,他的大黑馬躺倒在戰場,就好像是睡著了。但是愛德華是個好敵人,他從不會作踐敵人的屍體。他將他們示眾,讓人們知道死訊,然後就准許他們被埋葬。我父親的屍體躺在畢沙修道院的家族墓穴中,體面地埋葬但沒有舉行儀式。伊莎貝爾和我一次也沒去祭拜過。母親也沒有探視過他的墳墓,而她現在也永遠不能去了。她將不會見到畢沙修道院,直到我將她埋葬在他的身邊,她不是一位好母親,但是一位好妻子。「我能幫什麼忙嗎?」我只說了這一句。
他想了想:「你可以幫我安排路線和每個地方的儀式。你也可以就人們的服裝和預定的儀式給我建議。以前從沒舉行過這樣的儀式。我希望它是完美的。」
理查德、他的騎士統領和我一起計劃了這趟行程,我們在米德爾赫姆的牧師對守靈提出了建議,每一站停留時都要做祈禱。理查德命人做了一個他父親的雕像,躺在他的棺材上,讓每個人都能看見他曾是個多麼偉大的男人,並在雕像的頭部用純銀鍛造了一位手捧金王冠的天使。這象徵著公爵曾是位合法的君主,為了自己的王位而戰死。這也體現出了愛德華的明智,他只信任理查德來進行這個儀式,而不是他的兄弟喬治。當喬治加入我父親那邊時,他曾經否認公爵是位合法的君王,否認愛德華是位合法的兒子。只有理查德和我知道,喬治還是說著這種話,只不過現在是在暗地裡說。
理查德舉行了一場出色的護靈旅程,將他父親與哥哥的屍體從龐特佛雷特帶回了家。佇列從約克出發行進了七天,每一次停留都會去一個偉大的教堂。成千上萬的民眾默默地經過靈柩,向這位從未被加冕的國王致敬,並追憶著約克家族的光榮歷史。
六匹身披黑布的駿馬拉著馬車,走在它們前面的是一位騎士,獨自一人,手執著公爵的旗幟,就好像他是要上戰場,在他身後,理查德騎馬跟隨,低著頭。緊接著,是王國中的要員,都來向我們的家族致敬,向我們殞命的父親致敬。
對理查德來說,這不僅僅是他父親的體面葬禮,更是在重申他父親對英格蘭及法蘭西王座的繼承權。他的父親是一位為了榮譽而戰的偉大戰士,一位比他的兒子愛德華更加偉大的指揮官和戰略家。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理查德向他的父親致敬,申明瞭他的王權,將約克家族的偉大和尊貴再次展現給這個國家看。裡弗斯不能和我們相提並論,而理查德在這個紀念儀式的奢華和優雅中展示了這一點。
一路上,理查德每晚都在靈柩邊守夜,每一天,他都降下自己的旗幟,騎著用天藍色裝飾的黑馬走在人們之前。就好像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為失去的父親以及和他一併隨之而去的尊貴與榮譽而哀悼。
我在福瑟臨黑與他會合,發現他對我關懷備至、體貼溫柔。他想起了他與我的亡父曾是盟友、親族。他的父親在我父親和壞王后災難性的聯盟之前就死去了,甚至在兒子登上王位之前就死去了,在理查德第一次上戰場之前就死去了。那一晚,在理查德去為父親最後一次守夜之前,我們在美麗的家族教堂中肩並肩,跪在一起祈禱。「他會很高興我們倆結婚了,」理查德起身時小聲地說,「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如果知道我們結婚了,一定會高興的。」
那一刻,我仰頭看著站起身的他,一個問題已到了嘴邊,我們的婚姻有效嗎?但是我看見了他臉上的悲痛傷感。他轉身,站在了他應該站立的位置。他是四名守夜人其中的一個,會整晚站在靈柩周圍,直到黎明將他們解放。
喬治和伊莎貝爾來福瑟臨黑參加了葬禮,她和我站在一起,都穿著美麗的深藍色王室喪服。國王、王后和他們的家族在福瑟臨黑教堂接受了這兩副靈柩。愛德華親吻了雕像的手,喬治和理查德也跟著做了。喬治在這個場景中顯得特別敏感虔誠,但沒人能比小公主們能吸引人們的目光。十歲的公主伊麗莎白尤其美麗,她領頭走著,拉著自己的妹妹瑪麗公主的手。她們身後是各個基督教國家的大使,他們都是來向約克王室的領袖致意的。
這是一場話劇,一場象徵意味十足、充滿了哀悼的表演。在每個人的眼中,王室家族埋葬他們的祖先時,愛德華和他的兄弟們是那麼的深具王者風範,小王子是如此虔誠,而伊麗莎白和她的女兒們是那麼的迷人高貴。我忍不住覺得他們與其說是真正的國王和王后,還更像是演員。伊麗莎白王后是那麼的泰然美麗,而她的女兒們,尤其是伊麗莎白公主,充分認識到了自己在這場儀式中的地位。在她那個年紀,我害怕著踩到母親的裙裾;但小公主伊麗莎白則抬首闊步,目不斜視,像是一位成長中的王后。
我應該佩服她的,看起來每個人都喜愛她,如果我有個女兒,我會指著公主,告訴我的小寶貝,她應該學著點表姐的風度。但我沒有女兒,雖然祈禱想要生一個。看著伊麗莎白公主就讓我深受打擊,覺得她是個被寵壞的做作早熟的寵物,更應該被關在教室裡,而不是在這個莊嚴的典禮上好像踩著舞步般行走,讓所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小騷貨。」姐姐在我耳邊簡短地說,我不得不低下頭,忍住不笑。
像往常一樣,像愛德華一貫的那樣,必須要有宴會和一場精彩的表演。理查德坐在他的兄長身邊,不怎麼吃喝,不像城堡中那一千多個賓客,而外面的帳篷裡還有幾千身著華服的客人。整個宴會上,樂音飄揚,美酒暢飲,每一道菜之間,都有一個合唱團演唱莊嚴優美的讚美詩,並呈上水果。伊麗莎白王后坐在她丈夫的右手邊,就好像她是王國共同的統治者,而不僅僅是一個妻子。她戴著王冠,頭髮上披著深藍色的蕾絲,看上去有一種寧靜的美麗,那屬於一個地位穩固的女人,她知道已經無人能挑戰她。
她發現了我在盯著她看,於是給了我一個冰冷的微笑,她一直是這樣對我和伊莎貝爾的。我想知道,在她公公的遷葬儀式上,她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匆匆忙忙像個罪犯一般死在我父親手上:我的父親將她的父親推出了切普斯托的城市廣場,指控他叛國,並當眾將他斬首,沒有審判,沒有法律。他心愛的兒子約翰死在他身邊,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兒子落下的人頭。
伊莎貝爾坐在我身邊,顫抖著,就好像有人踩了她自己的墳墓。「你看到她是怎麼看我們的嗎?」她小聲說。
「哦,伊茜,」我責備她,「現在她能做什麼來傷害我們呢?國王現在是這麼地喜愛喬治,又是那麼的尊重理查德!我們現在是王室的公爵夫人!他們作為盟友一同去了法國,回到家也依舊是好朋友。我不覺得她會在我們身上浪費感情,但她也不能對我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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