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3年夏

倫敦巴納德城堡

我和理查德在他倫敦的住所巴納德城堡會合,宮廷的人都離開倫敦了,這城市非常和平,令我鬆了口氣。伊麗莎白王后去什魯斯伯裡,她又生下了一個男孩,伊莎貝爾害怕的第二個兒子。溺愛她的國王也一起去了。毫無疑問,他們正在慶祝又一個兒子的誕生,他將確保他們血統對王位的繼承。不管她生了一個兒子還是二十個,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同。理查德本來是王位的第三繼承人,變成第四繼承人也沒什麼大的改變。但她居然這麼能生育,還是讓我禁不住有點懊惱和生氣。

他們給他起名理查德,為了向他的教父和叔叔、我的丈夫致敬。理查德為此很高興,他對兄長的愛意味著會為國王的成功而高興。我高興的則是,他們遠在什魯斯伯裡,我不會和其他女士一起被傳召去站在嬰兒床邊,恭喜她生下又一個強壯的兒子。我祝願她和她的新生兒,就像我祝願每一位產床上的女人。但我真的不想看見她的勝利。

剩下的貴族和朝臣們都去自己的領地度夏了,沒人願意在炎熱的瘟疫季節留在倫敦,所以理查德和我也不會待很長時間。我們馬上就會一路北行,去米德爾赫姆看我們的寶寶。

我們要離開的那天,我去告訴理查德,自己會在一小時內準備好,卻發現他的會見廳大門緊閉。這是理查德聽取請願和申請、做判斷和慷慨解囊的房間,為了顯示出他是一位好領主,大門總是敞開。這是他的辦公室,總是一目瞭然,以便人們能看見這位約克家最年輕的兒子恪盡職守地在管理著王國。我開啟門走了進去。裡面私室的門也關著。我正要轉動門把,突然因為一個熟悉的聲音而停下了。

他的哥哥,克拉倫斯公爵喬治和我的丈夫一起在裡面。他正非常小聲但又非常強勢地說著話。我的手從門把上落了下來,靜靜地站立聆聽。

「因為他不是我們父親真正的兒子,因為他們的婚姻無疑是魔法的產物……」

「這件事啊?又來了?」理查德輕蔑地打斷了他的哥哥,「又來了?他有了兩個英俊的兒子,其中一個這個月剛剛出生,還有三個健康的女兒,而你只有個死嬰和可憐的女兒;你卻說他的婚姻得不到神的祝福?喬治,即使是你也可以發現所有證據都對你不利吧?」

「要我說,他們都是私生子。他和伊麗莎白·伍德維爾在上帝的眼中根本沒有結婚,他們的孩子都是雜種。」

「倫敦就你一個蠢貨會說這種話。」

「很多人都這麼說的。你妻子的父親就這麼說過。」

「他瘋了。如果說這話的人沒瘋,就一定是蠢貨。」

椅子在木頭地板上刮擦的聲音響起:「你叫我蠢貨?」

「天啊,是的。」理查德輕蔑地說,「我不介意當面說。一個奸詐的蠢貨,你覺得如何?一個惡毒的蠢貨——如果你還覺得不夠的話。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和牛津的會面嗎?與所有那些心懷怨恨的蠢貨會面?愛德華已經儘可能地去安置那些失去地位怨聲載道的蛀蟲了。你還去與反對愛德華的蘭開斯特人會面?與所有那些你能找到的剩下的蘭開斯特追隨者會面?與每一個心懷不滿的鄉紳會面?遞送秘密信件去法國?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嗎?我們知道得更多。」

「愛德華知道?」喬治的聲音失去了力度,就好像他正身處在狂風中,「你說‘我們知道’?愛德華知道什麼?你告訴了他什麼?」

「他當然知道。假設他知道一切,他會做什麼嗎?不會。我會嗎?或許。因為我對隱藏的敵意沒有耐心,我喜歡搶先出擊。但是愛德華愛你,正如一個善良的兄長,而且他比我更有耐心。但是,我的哥哥,你要說的不是新訊息,早在你成為一個叛徒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你是個叛徒。那些我都知道了,我們都知道了。」

「我不是為了那些來的,只是來說……」

我再次聽到了椅子的刮擦聲,某人站了起來,然後我聽見了理查德的聲音變響了:「這上面寫了什麼?大聲讀出來!它寫了什麼?」

不用開啟門看,我就知道,理查德正指著他刻在巨大的木製煙囪管道上的座右銘。

「看在上帝的分上!」

「loyautémelie,」理查德念道,「忠誠束縛著我。你不會明白這種事的,但我全身心地宣誓效忠我的哥哥和國王——愛德華。我相信騎士的秩序。我相信上帝和國王,並相信兩者一體,而我的榮譽則繫於這兩者身上。你絕對不能質疑我。我的信仰超越你的想象。」

「我只是想說,」現在喬治的聲音勸誘中帶了點哀求,「我只是想說,國王有一些問題,王后也有一些問題,如果我們是合法的王子而他不是,那麼我們也許應該平分這個王國,就像你我平分內維爾的財產一樣,然後共同統治。他給了你北方,允許你像公國一樣統治那裡。為什麼他不同樣把中部交給我統治,自己保留南邊?愛德華王子也擁有威爾士。這難道不是很公平嗎?」

有片刻的沉默。我知道理查德會被成為一個北方王國的統治者這樣的想法誘惑。我向門口邁了一小步,祈禱他能抵制誘惑,對他的哥哥說不,忠於國王。上帝保佑他不要做什麼會讓王后仇視我們的事情。

「這是要瓜分他在一場公平的戰鬥中贏來的王國。」理查德坦率地說,「他憑藉武力、靠著我們的支援在光榮的戰鬥中贏得了整個王國。他不可能分割它的。那會毀了他兒子的繼承權。」

「我很驚訝,你居然維護伊麗莎白·伍德維爾的兒子,」喬治溫和地說,「在所有人裡,是你被她的家族奪去了你兄長的愛;在所有人裡,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和最愛的人;但現在你只能排在她後面了,排在她那聖徒般的弟弟安東尼後面,排在她那些平民兒子後面,托馬斯和理查德,他們不過是國王在倫敦一起逛妓院的同伴。在我看來,你倒是伍德維爾男孩們的擁護者。事實證明,你還真是個好叔叔。」

「我維護我的兄長。」理查德回答,「我對裡弗斯家族沒什麼意見。我的哥哥選擇了他娶的那個女人。她不是我的選擇,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維護我的哥哥。」

「你不可能對她效忠。」喬治斷然說,「不可能的。」

我聽到我年輕的丈夫再次猶豫了;這是真的,他不可能對她效忠。

「我們會談的,」喬治最後說,「但不是現在,以後。等到伍德維爾男孩想要坐上王座。我們到那時再談。等那個來自格拉夫頓下賤血統的私生子想要坐上英格蘭的王位、戴上我們的哥哥的王冠,我們到那時再談。那王冠是我們為兄長、為我們的家族贏來的,不是為了伍德維爾們。我知道你忠於愛德華,我也是。但我只忠於兄長,家族和國王的血脈。而不是那些血統下賤的私生子。」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房間,便退到了一個窗臺邊。他們開啟了門,我回頭看了一眼,就好像看到他們在那裡很驚訝。喬治走去大門時,勉強朝我點了點頭,理查德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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