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3年6月

約克郡米德爾赫姆城堡

這是一天中我最喜歡的時間。傍晚,在晚餐前,理查德和我繞著城牆散步,走很長的距離,繞一個圓圈,起點和終點都是王子塔,我的寶貝小愛德華的育兒室。我們的右手邊是深深的護城河。我朝下望去,看見他們正把一張漁網從護城河裡拖上來,裡面的魚閃耀著銀色的光芒。我輕推理查德:「今晚吃鯉魚。」

護城河外是雜亂的石板建築,那是米德爾赫姆的小鎮。小鎮外,圍繞著長勢茂盛的牧草,一路長到沼澤。我能看見,擠奶女工們將她們的軛和桶扛在寬肩上,帶著她們的三角板凳,去田野裡擠奶。奶牛們聽到了「小美牛!小美牛!」的呼喊,從草中抬起了頭,緩緩地向她們走來。在田野的遠方是山丘的斜坡,那裡生長著深綠色的蕨類;在那之上,小山越來越高,紫色的石楠花在一片薄霧中盛開。這裡一直是我的家鄉,永遠都是我家族的家鄉。那些村舍中的大部分男孩都以我父親和他的父親命名——理查德;大多數的女孩以我和姐姐命名——安妮和伊莎貝爾。幾乎每個人都發誓效忠於我和新來的理查德——我的丈夫。我們沿著城堡的走廊在轉角轉彎,離鎮子遠了一些,這時,我看見了一隻早起的倉鴞,像雲朵般雪白,默默地飛行,就好像從茂密的樹籬上飄落的一片葉子。太陽慢慢下沉,躲進了玫瑰色和金色的雲朵中。我鉤著理查德的手臂,然後靠上了他的肩膀。

「你現在開心嗎?」我問。

他以微笑回答,真摯誠懇:「在這裡我很開心。」

「你的意思是,不在宮廷?」

我希望他會說一些類似於,喜歡我陪著他,喜歡和我和孩子一起在這裡,在我們美麗的家裡之類的話。我們還是新婚,還很年輕,我還是有一種在扮家家酒的感覺,扮演著莊園主和他的夫人,就好像我的年紀還不夠大,或還沒重要到可以取代母親的位置。對理查德來說則不同。這樣的生活來之不易,他肩負著成為英格蘭北方領主的責任。對我來說,做他的妻子,住在這裡,我家族的家裡,就是一個女孩的夢想。我時常會不敢相信這樣的美夢竟能成真。

但是,理查德只是說:「這些天,宮廷就像是競技比賽中的混戰一樣。裡弗斯家族不斷地奪權逐利,喬治和其他領主則一直反擊。暗地裡這場鬥爭一直持續。沒有一碼我的土地或者一個我口袋裡的硬幣是安全的。總有王后的親戚覺得這些應該屬於他們。」

「國王……」

「愛德華同意最後和他談話的人,總是大笑著答應每個人每件事。他白天都在騎馬、跳舞、賭博,晚上則與威廉·黑斯廷斯在街頭狂歡,甚至和他的繼子們在一起遊玩。我敢發誓,他們絕不是愛德華真正的夥伴,他們只是為他們的母親服務。他們和繼父一起,是為了做她的眼睛和耳朵,他們帶他去各種淫穢的場所,我敢保證他們回去一定會向她報告所有的事。他沒有朋友,身邊只有間諜和馬屁精。」

「那是錯的。」我以一個年輕人嚴格的道德觀評論道。

「是非常錯的,」理查德同意道,「一個國王應該為他的人民樹立一個榜樣。愛德華深受愛戴,倫敦的人們也喜歡看見他;但當他在街頭爛醉,追逐女人時——」他突然停口,「不管怎樣,這些不應該說給你聽的。」

我調整腳步適應他的節奏,沒有提醒他我的大部分少女時代都居住在一個有駐軍的鎮子上。

「而喬治則每時每刻都在尋找機會。」理查德說,「他無法阻止自己,除了輸給愛德華的王冠和輸給我的財產之外,他什麼都不想要。他的貪念非常驚人,安妮。他就那麼一直不斷地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權力。他在宮廷各處走動,就像只張開了嘴的大鯉魚一樣,狼吞虎嚥地吞食金錢。而且他生活得也像一位王子。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在他的倫敦府邸,呼朋引伴,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一隻雲雀從城堡下的草地飛起,邊向上邊唱著歌,然後停頓一下再繼續往上,一直不斷地向上向上,就好像不達天堂誓不罷休。我想起了父親對我說過的話,去觀察,去仔細地觀察,因為在某一刻,它會突然合上翅膀,安靜地俯衝,就像塊石頭一樣墜向地面。而它降落的地方就是它小小的巢和四顆帶著斑點的蛋。鳥蛋朝著中心整齊排列著,因為雲雀是種整潔的小鳥,就像其他天堂的候選者一樣。

我們從門房塔的樓梯盤旋而下,到了城堡的主廣場,這時,門突然開了,一輛帶有門簾的馬車和二十名騎馬護衛進入了大門。

「這是誰?」我問,「一位女士?拜訪我們?」

理查德走上前,向護衛的首領致意,就好像是在等著他。「一切都好嗎?」

那人脫下了帽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我認出來他是詹姆斯·提利爾,理查德最信任的下屬,他的身後還跟著羅伯特·布拉肯伯裡。「都好。」他確認道,「就我所知,沒人跟著我們,也沒有人在路上阻礙我們。」

我使勁拉了拉理查德的胳膊:「這位訪客是誰?」

「你乾得很好。」理查德無視了我。

一隻手拉開了馬車的門簾,詹姆斯爵士轉身幫助裡面的那位女士下車。她將一路護她溫暖的毯子拋下,拉住了他的手。他站在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臉。

「不是你母親嗎?」我小聲對理查德說,有點害怕一場正式的拜訪。

「不。」他看著那位女士走出了馬車,站直,發出了一聲不適的咕噥。詹姆斯爵士站到了一邊。我突然有一種暈眩的感覺,我認出了我的母親,兩年未見的母親,從墳墓中回來,帶著一臉得意洋洋的恐怖微笑,對著我這個把她拋棄在監獄裡、任她自生自滅的女兒。

「她為什麼在這裡?」我問。

我們正在私人房間中,完全隱秘,沒有別人。緊閉的門外是大房間,其他人都在那裡等著我們領他們去用晚餐。廚房裡的廚子正抱怨著肉煮老了,點心也烤過頭了。

「我救了她,」他平靜地說,「我以為你會開心的。」

我停下來看著他。他不可能真的以為我會開心的。他溫和的表情告訴我,他知道,將我的母親帶來會挑起一場家庭戰爭,這場戰爭已經在狂暴的信件、痛苦的道歉和藉口中醞釀了兩年。在她最後一封信中,她稱呼我的兒子、她自己的外孫為一個雜種,稱呼我的丈夫為小偷。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給我寫過信了。她告訴我,我讓父親丟臉,更背叛了她。她告訴我,我不再是她的女兒了。她以一位母親的名義咒罵我,說我將得不到她的祝福,而她將至死都不再提及我的名字。我沒有回信,一個字都沒回。決定嫁給理查德的時候,我就已經無父無母了。一位已經死於戰場,另一位拋棄了我,將我獨自一人送向戰場。伊莎貝爾和我稱自己是孤兒。

直到現在。「理查德,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你把她帶來這裡?」

最後,他決定說實話:「喬治打算去抓她,」他說,「我確信這件事。喬治打算綁架她,以反抗國王讓我們兩人分享她的財產的決定,替她申訴,替她收回一切,就好像他是她的遊俠騎士,然後,等她拿回了所有沃裡克的土地,他就會從她那裡將一切奪走。他打算把她關在自己的家中,就像他關你一樣,然後他就會得到我們現在所有的一切,安妮。我必須在他之前得到她。」

「所以,為了阻止喬治抓她,你抓了她。」我冷冷地說,「犯下了你懷疑他將要犯的罪行。」

他冷酷地看著我:「當我娶你的時候,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我現在正在保護你的利益。」

聽他提到我們的愛情,我沉默了:「我沒想到,那意味著這個。」

「我也沒想到,」他說,「但我發誓要保護你,而這就是要付出的代價。」

「她住在哪裡?」我有點頭暈,「她不能再去避難所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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