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3年春

約克郡米德爾赫姆城堡

為了待產,我和伊莎貝爾在米德爾赫姆城堡的女士塔樓中生活了六週,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分娩室是不允許男人進入的,所以我們生活需要的一切——生火用的柴、吃飯用的盤子——都要在塔下轉交給一位照顧我的女人。牧師會穿過城堡主要塞的木橋,站在門旁一塊屏風後面念彌撒,不會看我,但通過一面金屬格柵給我聖餅。我們幾乎聽不到任何訊息。伊莎貝爾有時會穿過大廳,去和理查德一起用餐,她回來時告訴我們威爾士親王已經獲得了他在勒德羅的府邸。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我的第一任丈夫:威爾士親王的頭銜本是他的,勒德羅的美麗城堡也本該是我們的,安茹的瑪格麗特本來計劃我們勝利後會住在那裡一段時間,以增加在威爾士人中的影響力。然後,我又想到,那一切現在都已不復存在,我是約克家族的人了,我應該為小王子感到高興,他終於夠上了擁有自己威爾士府邸的年紀,即使現在由他的舅舅安東尼·伍德維爾代為管理。這個新近崛起的鰥夫,自己什麼也沒有,但繼承了他亡妻的頭銜。

「這就意味著,裡弗斯成為威爾士的無冕之王,」伊莎貝爾小聲對我說,「國王將自己唯一的繼承人交到他們手上了,安東尼·伍德維爾是王子的顧問長,而王后統管所有事情。這不是約克家族,這是裡弗斯家族。你覺得威爾士人會起來反抗嗎?他們一直都是支援蘭開斯特和都鐸家族的。」

我聳聳肩。我正沉浸在懷孕最後幾周的寧靜平和中。我望著窗外的綠色原野和其上起伏的牧場,田鳧在沼澤地中冷漠地打轉鳴囀。倫敦似乎很遠,勒德羅更是遠在天邊。「除了王后,還有誰能管教她的兒子?」我說,「而且他舅舅安東尼也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代理者了。不管你覺得王后怎麼樣,安東尼·伍德維爾是全歐洲最出色的男人之一。他們是個很親密的家族。安東尼·伍德維爾會用生命來守衛自己的外甥。」

「你等著,」伊莎貝爾預言道,「將會有許多人害怕看到裡弗斯變得過於強大。將會有很多人警告國王不要偏信專寵。喬治就反對他們,即使你的丈夫理查德也不會喜歡裡弗斯掌握住整個威爾士的。」她停頓了一下,「父親說過,他們是佞臣。」她提醒我。

我點點頭。「他說過,」我承認,「國王聽信他們而不是父親,這是一個很大的錯誤。」

「而且她還是恨我們。」伊莎貝爾直截了當地說。

我點點頭。「是的,我想她會一直恨下去的;但她什麼事也做不了。喬治和理查德正得寵,她所能做的也只不過就是像她家族旗幟上的漁女那麼冷冰冰罷了。她甚至不能改變尊卑順序,不能像以前那樣無視我們。而且不管怎麼,等我的孩子生下來,我也不打算回宮裡去。」我滿意地摸著窗戶旁的厚牆,「在這裡,沒人能傷害我。」

「我也會離宮廷遠遠的。」她衝我微笑,「我有很好的理由不回去。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有什麼不同?」

我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她。「你看上去——」我在找一個比較禮貌的詞語,「很豐滿。」

她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胖了,」她快樂地說,「我變胖了,也變美了。我將會在八月叫你過來陪我。」她對我說,「我會叫你報答我現在的恩惠。」

「伊茜——」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抓起了她的手,「伊茜——你懷孕了?」

她笑了:「是的,總算。我都開始害怕……」

「當然了,當然了,但是你現在必須休息。」我立即把她拉到了火爐旁,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給她拿了個凳子擱腳。我微笑地看著她,「太好了!你不能再幫我撿東西了。還有,你走的時候,一定得乘馬車,不能騎馬。」

「我很好,」她說,「比上次好多了。我不害怕。至少不是很害怕……還有——哦,想想吧,安妮!他們會是堂兄弟,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他們會是同年的堂兄弟。」

突然一陣沉默,因為我們都想到了孩子的外公已經見不到他們了,而他一直把他們作為自己計劃的關鍵;一等他們的小腦袋出現在搖籃裡,他就會立刻開始為他們制訂雄心勃勃的新計劃。

「父親在的話,一定已經給他們安排好婚姻、繪製好紋章了。」伊莎貝爾笑著說。

「他會申請一個赦免,然後讓他們跟彼此結婚。」我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停頓了一下,「你會寫信告訴母親嗎?」我試探性地問。

她聳聳肩,表情冷淡排斥。「有什麼用?」她說,「她永遠也見不到她的外孫,也永遠不會被釋放,而她已經對我說了,如果我不把她弄出去,我就不是她的女兒。想她有什麼用?」

陣痛在午夜開始,那時我剛和伊莎貝爾一起躺上床準備睡覺。我叫了一聲,伊莎貝爾就立刻起身了。她在肩頭披了件長袍,點燃了蠟燭,派女僕去找接生婆。

我看得出來,她在為我害怕。她滿臉蒼白地下令準備啤酒,對接生婆說話時那尖銳的聲音讓我也開始害怕了。她們在一個聖體匣裡放上了聖餅,在房間的角落放置成了一個小小的聖壇。伊莎貝爾頭胎時特別祝聖過的腰帶,現在正綁在我變形的肚子上。接生婆加熱了啤酒,給我和所有人喝。她們又下令廚房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因為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而我們都會需要維持體力。

她們給我帶來燉肉,隨後又上了一些烤雞和煮魚。食物的氣味讓我噁心,我命令把那些都撤出寢室,自己則從床頭到窗戶間不停地走來走去。我可以聽見,她們在外面的接見室中大吃特吃,還要求再上點啤酒。只有伊茜和幾個女僕陪著我,伊茜也沒有食慾。

「疼得厲害嗎?」她緊張地問。

我搖搖頭。「一陣一陣的,」我說,「但我覺得越來越厲害了。」

凌晨兩點左右,疼得厲害多了。接生婆們吃飽喝足,心情舒暢,進入了寢室。兩個接生婆攙著我走路,我一停下,她們就強迫我繼續走。我想要躺下休息時,她們就邊叫喚邊推我。疼痛來得漸漸頻繁,然後她們才准許我靠在其中一個人的身上喘口氣。

凌晨三點左右,我聽見從大廳走廊處傳來的腳步聲,有人敲響了寢室的門,我聽見理查德叫道:「我是公爵!我的妻子怎麼樣?」

「很愉快,」接生婆倒是回答得挺幽默,「她挺開心的,大人。」

「還要多久?」

「好幾個小時。」她高高興興地說,無視我在一旁抗議的呻吟。「也許還有好幾個小時。您去睡一會兒吧,殿下。她睡到床上的時候,我們會派人去叫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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