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她現在不在床上?她在幹什麼?」他迷惑地問道。他不能進門,也不知道任何接生婆的技術。
「我們正在讓她走路,」年紀大的那個回答,「讓她走來走去,好減輕疼痛。」
這樣子根本沒有減輕任何疼痛,告訴她們也沒有意義。因為不管怎麼,她們都會這麼做的,她們一直是這樣做的。而我將服從她們,因為我現在完全沒有辦法自己思考。
「讓她走路?」緊閉的門後傳來了我年輕丈夫的問題,「有幫助嗎?」
「如果嬰兒出來得太慢,我們會讓她坐在一條毯子上,前後搖晃她。」年輕的一個回答道,帶著硬邦邦的笑聲,「她很高興,我們只是讓她走路。這是女人的活兒,殿下。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我聽見了理查德的含混不清的咒罵,但接著,他的腳步聲就遠去了。伊茜和我匆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女人又抓住我的手臂,領著我在火爐和門口之後來回走動。
她們將我留在房間裡,就去大廳用早餐了。我又發現自己沒有了胃口。我躺在床上,伊茜坐在我身邊,撫摸著我的額頭,就像以前我生病時那樣。疼痛是如此頻繁,如此劇烈,我覺得自己已經受不了了。然後門開了,兩個接生婆回來了,這次她們帶來了一個奶媽。奶媽把搖籃固定好,把床單攤開鋪在了分娩床上。
「時間差不多了。」一個接生婆歡快地說,「拿著。」她給了我一個木楔。木楔經過了許多人使用,表面非常光滑,但也刻著條條的齒痕。「咬住它。」她說,「看見這些牙印了嗎?很多貴婦人曾經咬過,這塊木塊保住了她們的舌頭。你疼的時候就咬著它,然後緊緊地抓住這個。」
她們在大床的兩個床柱之間綁上了一根繩子,我躺在床上時一伸手就可以夠到,還可以用腳踩在大床的床腳借力。「你拉這根繩子,我們會和你一起用力。如果疼痛變得更加劇烈的話,就咬木楔,我們會和你一起吼叫。」
「可不可以給她點什麼來緩解一下疼痛?」伊莎貝爾問。
那年輕女人開啟了一個小石瓶。「你喝一滴這個,」她建議道,並在我的銀盃中倒了一點,「想一想,不如我們都喝一滴這個吧。」
那液體在喉嚨中燃燒,讓我的眼眶含淚,但也讓我變得更勇敢更堅強。我看到,伊茜嗆了一口,然後她朝我咧開嘴笑了。她靠上前,對我耳語:「這是兩個貪婪的醉鬼老女人。天知道理查德從哪裡找到她們的。」
「她們是全國最好的。」我回答,「老天保護那些在最差的接生婆看顧下分娩的女人。」
她笑了,我也笑了,但大笑就像在我的肚子裡刺上了一把劍,我又立刻大叫了起來。瞬間,那兩個女人變得認真高效了,她們讓我坐在分娩床上,將索套放在我手裡,告訴女僕把火爐上水壺裡的熱水倒出來。後面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注意到了疼痛、水壺邊上映出的火光、房間的熱度和伊莎貝爾撫摸著我臉頰的冰涼的手,搞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其他事情。我覺得,自己在和腸子裡的疼痛作戰,掙扎著才能呼吸。我想到了遠方的母親,她本應該在這裡陪著我的;我想到了我的父親,他的一生都在戰鬥,清楚失敗與死亡的極度恐懼。更奇怪的是,我想到了「午夜」,心臟中插著一把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父親冒著生命危險步行上了巴尼特戰場,就是為了讓我成為英格蘭的王后。想到這點,我使了一下勁,突然聽見了一聲哭聲。有誰在緊張地說:「輕點,現在輕點。」然後我看見了伊莎貝爾流著淚的臉,她對我說:「安妮!安妮!你生了個男孩!」我知道,我終於做了一件父親想要我做的、理查德需要我做的事。我給了父親一個外孫,給了理查德一位繼承人,上帝保佑我生下了男孩。
但他並不強壯。接生婆樂觀地說,許多虛弱的男孩子都長成了勇敢的男人,奶媽說,她的奶水會很快讓他長得健壯結實。他出生已經六週了,我還在禁足,還沒有舉行安產感謝禮。每當夜裡聽見他哭泣或白天看見他的小手掌時,我總忍不住為他擔心。他的哭聲尖細單薄,手掌就像是小小的蒼白的樹葉。
嬰兒的洗禮和我的安產感謝禮之後,伊莎貝爾就要回去倫敦,回到喬治的身邊了。我們用國王的名字來命名這個孩子,愛德華。理查德說,他能預見到這孩子偉大的未來。洗禮簡單安靜,就像我的安產感謝禮一樣,國王和王后不能來,而且,雖然人們嘴上不說,但這孩子看上去不太可能茁壯長大。他不太值得讓人們為他舉行一場盛大的洗禮、三天的城堡慶祝活動和全部僕人參加的晚宴。
「他會強壯起來的。」伊莎貝爾一邊小聲地安慰我,一邊在馬廄院子裡爬進了馬車。她不能騎馬了,她的肚子已經大起來了,「今天早上,我就覺得他看上去強壯多了。」
他並沒有,但是我們兩個都沒有承認這點。
「而且不管怎麼樣,你現在至少知道你能生孩子,你能生下一個活著的小生命。」她說。小男孩死在海上,沒能發出一聲啼哭的噩夢依舊纏繞著我們倆。
「你也可以生下活著的孩子。」我堅定地說,「這一次,一定可以。我也一定會來陪你分娩的。這次一定會順利的。你會為愛德華生下一個小堂弟,上帝保佑他們都能茁壯成長。」
她看了看我,眼神空洞,充滿恐懼。「約克男孩都很健壯,但我不會忘記,我們的母親只生下了我和你。而我已經生過孩子並失去他了。」
「現在,勇敢點。」我命令她,就好像我是姐姐,「打起精神,這次你會像我一樣順利的。我會及時來找你。」
她點點頭:「上帝保佑你,妹妹,保佑你一切平安。」
「上帝保佑,」我說,「上帝保佑你,伊茜。」
伊莎貝爾離開之後,我想到了母親。她可能永遠也看不到這個了,她的第一個外孫,我們都如此渴望的這個男孩。我給她寫了封簡訊,告訴她孩子生下來了,到目前為止都還算健康。然後我等待著回信。她的回信充斥著憤怒的長篇大論。對她來說,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兒子,是私生子。她說他是「理查德的小雜種」,因為這婚姻沒有經過她的准許。他出生的城堡不是理查德的家,而是她的,所以他是篡奪者,就像他的父母一樣。我必須立刻離開孩子和丈夫,去比尤利找她;或者去倫敦請求國王釋放她;或者要求我的丈夫釋放她。喬治和理查德必須將財產還給她,而且他們應該被指控為小偷。如果我不照著這樣做,那我就會嚐到一位母親冰冷的詛咒,她會與我斷絕關係,再也不寫信給我。
慢慢地,我把信越折越小,然後走到了總是燃著爐火的大廳,將這一小團紙扔進了火中,看著它悶悶燃燒。理查德走了進來,腳邊跟著他的獵鹿犬,停下看著我嚴肅的臉,又看了看壁爐裡的火苗。
「那是什麼?」
「沒什麼,」我悲哀地說,「對我來說,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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