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聖馬丁
天色越亮越早,氣候也越來越暖和了,但我卻不得不等在避難所裡,越發焦躁地想要獲得自由。我參加聖馬丁的教會儀式,早晨在他們的圖書館中看書。理查德借給了我他的彈詩琴,我會在下午演奏,或者做針線活。我覺得自己像一名囚犯,極度無聊,同時也極度焦慮。我完全依賴理查德來保障我的安全,依賴他的來訪,甚至依賴他保障我的生計。我就像是魔法城堡中一箇中了咒語的女孩,他就像是來營救我的騎士;而現在我發現,這是最不舒服的位置,完全無能為力,甚至都不能抱怨。
他每天都來看我,有時會帶來長著新芽的樹枝,或是一把四旬齋百合,告訴我求愛的季節,春天即將到來,到時我就會再次成為新娘。他派來了一名裁縫,好做一些婚禮穿的衣物。我花了一個早晨,試穿一件淺金色天鵝絨的禮服和一條黃色的絲綢襯裙。侍女也來了,為我戴上了綴有金色蕾絲面紗的高高尖頂女帽。我看著裁縫的鏡子中自己的投影,一個又瘦又高、一臉嚴肅的女孩,有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我衝著自己的投影微笑,但看上去永遠也不會像王后那麼快樂,我將永遠不會像她的母親雅格塔以及那個家族中的所有女人那樣溫暖、親切、可愛。她們與我不同,不是在戰爭中長大的,她們對自己的權力永遠有著自信,我卻一直害怕著它,害怕著她們。侍女抓起一把我的紅褐色頭髮,在我的頭頂盤起。「你會是個美麗的新娘。」她向我保證。
一天早上,理查德滿臉嚴峻地來了。「我去見愛德華,想告訴他,等赦免一來,我們就結婚。但是,王后早產了。」他說,「我見不到他,他去溫莎陪她了。」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伊莎貝爾分娩的那場痛苦經歷。王后的巫風將船扔來扔去,就像是河上的一枚豆莢。那場噩夢中,我們失去了那個嬰兒,一個男孩,父親的外孫。我對王后一點同情也沒有,但是我不能表現出來,因為理查德對他的兄長很忠誠,對他的嫂子和侄子也很溫柔。「哦,那太遺憾了。」我言不由衷地說,「但她不是和她的母親在一起嗎?」
「公爵遺孀病了。」他說,「他們說,是她的心臟。」他尷尬地看了我一眼,「他們說,她的心碎了。」
他不用多說了。在我父親處死雅格塔的丈夫和她心愛的小兒子時,她的心就已經碎了。但她慢慢地死去,用了超過兩年的時間。而她也不是唯一一個痛失所愛的女人。我的丈夫和父親也在這些戰爭中死去了,誰來在乎我的悲痛呢?
「我很遺憾。」我說。
「戰爭無情。」理查德重複著那句常用的安慰,「但這就意味著,在愛德華離開那裡之前我都見不到他了。現在他全部心神都放在王后和她的新生兒上。」
「我們怎麼辦?」這一次,似乎沒有王后的知會與允許,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而她幾乎不可能祝福我嫁給她的姻親,畢竟大家都相信她的母親奄奄一息正是由我父親一手造成,「理查德,我不能等著王后勸國王支援我們,我覺得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父親。」
他突然下了決定,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了。我們現在就結婚,然後再告訴他們,然後再去請求教皇的赦免。」
我吸了口氣:「我們能那麼做嗎?」
「為什麼不能?」
「因為這樣的婚姻是不合法的?」
「在上帝的眼中,它是合法的,然後教皇的赦免就會來,那樣它在人們的眼睛裡,也就合法了。」
「但我的父親——」
「如果你父親把你直接嫁給愛德華王子,而不是等赦免的話,你們就會一起出航,他說不定就會贏下巴尼特戰役了。」
悔意像一把利劍刺向我:「真的嗎?」
他點頭:「你知道的。赦免總會來的,你們在法國等,也不會讓它來得快一些。但如果安茹的瑪格麗特、王子、你和你的父親一起出航的話,在巴尼特時,他就會擁有全部的戰力。他可能會用她統率的蘭開斯特軍隊打敗我們。等待赦免是一個重大錯誤,推遲總是致命的。我們先結婚,然後赦免會來,保證這樁婚姻受到法律的保護。不管怎樣,只要我們在牧師面前宣誓,這樁婚姻就會受到上帝的保護。」
我猶豫了。
「你還是想嫁給我的,是吧?」他看著我,一副瞭然的微笑。他很清楚,我想嫁給他,我們雙手相觸時,我的心臟都會跳得特別快,就像現在這樣。就像現在這樣,他靠上前,湊近我的臉,吻著我。
「是的。」這是實話,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給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這避難所中半死不活的生活。另外,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了。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說
《河流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