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1年聖誕節

「是嗎?」

「至少一天一次。為了好好策劃這個陰謀,我得每天見你一次,可能兩次。我不知道,會不會一直都得見你。」

「那我們得做什麼呢?」

他用腳尖把一把凳子鉤到椅子邊,示意我該坐到他身邊。我服從了,他就像馴養一隻獵鷹一樣對待我,輕輕靠近,就好像是在竊竊私語,溫暖的呼吸吹在我赤裸的脖子上。「我們談話,安妮小姐,還能做什麼呢?」

如果我轉一點點頭,他的嘴唇就會落在我的臉頰上了。我一動不動地坐著,控制著自己不要轉向他。

「怎麼了?你想做什麼呢?」他問我。

我想做這個,這個有趣的遊戲。我想讓他整天看著我,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可以從我的童年舊友變成一位愛人。「但這怎麼能將我的財產拿回來呢?」

「哦,是的,財產。有一刻,我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好吧,首先我必須與你交談,確保我明白你想要什麼。」他又靠近了些,「你想要什麼,我就做什麼。你必須命令我。我會成為你的騎士,你的僕人。女孩們不都想要這些嗎?就像故事裡一樣。」

他的嘴唇抵上了我的頭髮,我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女孩們很傻的。」我努力擺出成年人的樣子。

「想要一個男人專心為你服務,這並不傻。」他指出,「如果我能找到一位小姐,她能接受我的服務,賜予我她的偏愛,一位我選擇的小姐,我會立誓守護她的安全和幸福。」他後退了一點點,想要看清我的表情。

我禁不住看向他那深色的眼睛,能感覺自己的臉頰上開始泛紅,但我移不開視線。

「然後,我會為你和我的哥哥談談,」他說,「不能違揹你的意願,把你這樣關著,還有你的母親。」

「國王會聽你的嗎?」

「當然了,毫無疑問。自從我強壯到能握劍參戰時起,我就一直在他身邊。我是他忠實的弟弟。他愛我,我也愛他。我們是血親,更是戰友。」

敲門聲響起,理查德動作流暢地躲到了門後。兩個僕人開門進來,帶著幾盤菜餚和一小瓶啤酒。他們沒有看見他。他們佈置餐桌,放下餐具,倒出啤酒,然後就等在一旁準備服侍我用餐。

「你們退下吧。」我說,「出去的時候關上門。」

他們鞠躬行禮,退出了房間。理查德步出陰影,把一個凳子拉到餐桌旁。「我可以坐這嗎?」

這頓晚餐非常愉快,就我們兩個人。他和我從一個杯子裡分享啤酒,從一個餐盤中用餐。我孤單用餐的日子被遺忘了,在那些日子裡,我吃東西只是為了果腹,完全不曾享受。他把小塊的燉肉從菜裡挑出來給我,自己則拿塊麵包颳著肉醬吃。他說鹿肉很好吃,硬要我嘗一點,又和我一起分享糕點。我們之間沒有尷尬,我們能時不時地大笑,再次做回孩子。而在這些下面,也還有著另一樣東西——慾望。

「我最好得走了,」他說,「大廳裡的晚餐快結束了,他們該找我了。」

「他們會覺得我胃口變大了。」我看著桌上空空的盤子說。

我們站起身,突然覺得有點尷尬。我想問何時才能再見面,我們該怎樣見面。但我覺得自己不能問。

「明天見。」他輕巧地說,「你明早去做彌撒嗎?」

「是。」

「伊莎貝爾走了以後,留下來。我會來找你的。」

我有些喘不過氣:「好的。」

他的手放在門上,已準備離開。我將手搭上他的袖子,情不自禁想要觸碰他。他回過頭,笑了笑,溫柔地彎腰吻了吻我的手。就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那一觸,並不是吻在我的嘴唇上,並沒有愛撫,不過只是他嘴唇的一觸,我的手指就被燙傷了。然後他離開了房間。

我身穿深藍色的寡婦長袍,跟隨伊莎貝爾步入教堂,往旁邊掃了一眼。那裡本該是國王和他的弟弟們端坐傾聽彌撒的王室房間,但現在卻是空的。我有點失望,覺得他食言了。他說今天早上他會在這裡的,卻不在。我在伊莎貝爾身後跪下,想要集中注意力在儀式上,但那些拉丁詞語聽在耳朵裡卻像毫無意義似的,只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腦海中不停打轉:「明天見。你明早去做彌撒嗎?」

儀式結束了,伊莎貝爾起身,我卻沒有和她一起站起來。我低下頭,裝成在祈禱的樣子。她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丟下我一個人走了。她的侍女們跟著她,我聽見門在她們身後關上的聲音。牧師背對著我,在屏風後的祭壇上收拾東西。我虔誠地跪著,雙手合十,雙眼緊閉,沒有看見理查德溜了進來,跪在我身邊。誘人的是,我在睜開眼睛前,就感受到了他——皮膚透出的淡淡肥皂味,靴子新皮的氣味,他跪下時發出的小小噪聲,他的膝頭壓碎的一朵小小薰衣草,以及他將手搭上我緊握雙手時的溫暖。

我慢慢睜開眼,就好像剛剛醒來,他正衝著我微笑:「你在祈禱什麼?」

祈禱著這一刻,我想,你以及希望。「沒什麼,真的。」

「那我告訴你,你應該為你的自由、你母親的自由而祈禱。要我去為你求愛德華嗎?」

「你會求他放了我的母親嗎?」

「我可以那麼做,你希望我那麼做嗎?」

「當然。但你覺得,她能去沃裡克城堡嗎?在那裡,她會怎麼樣?或者她可以去我們其他的某個住所?她獲得自由以後,會不會還是要待在比尤利?你覺得呢?」

「如果她決定待在修道院,光榮地退隱,那就可以保有她的財富,而你還是不名一文,還是必須和姐姐住在一起。」他小聲地說,「如果愛德華赦免她,還她自由,那麼她將成為一名富有的夫人,但宮廷永遠也不會歡迎她:一位富有的隱士。你必須和她住在一起,自己一無所有,直到她去世。」

牧師清洗了杯子,小心地將它放進一個盒子,翻開了聖經,將一枚絲綢書籤放在頁間,然後向十字架虔誠地鞠躬,離開了房間。

「如果伊茜得不到母親的財產,她會衝我大發雷霆。」

「那如果你什麼都沒有,該怎麼生活呢?」他問。

「我能和母親住在一起。」

「你真的想隱居嗎?而且如果你將來想結婚的話,也沒有嫁妝,除非是她願意給你。」他停頓了一下,就好像他突然想到了這點,「你想要結婚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見不到任何人,」我說,「他們不許我見任何人。我是個寡婦,正在守寡的第一年。我連一個人都見不到,還能嫁給誰?」

他盯著我的嘴:「你見得到我。」

我看著他的微笑。「沒錯,」我低語,「但我們又沒有談婚論嫁。」

教堂後方的門開啟了,有人進來祈禱。

「也許,你需要屬於你的財富和自由。」理查德附在我耳上,極小聲地說,「也許你的母親可以維持現狀,讓她的財產平均地分給你和你的姐姐。然後你就能自由了,過上自己的生活,自己來作決定。」

「我不能獨自生活,」我反對道,「不會被允許的,我只有十五歲。」

他又朝我笑了笑,靠近了一點,好讓我們肩並肩。我想要靠在他身上,我想要他摟住我。

「如果你有自己的財產,你可以嫁給任何自己想嫁的人,」他溫柔地說,「你能帶給丈夫一大筆財產和土地。任何英格蘭男人都會願意娶你。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會不顧一切地想要娶你。」他停頓了一下,好讓我想一想。

他面向我,棕色的眼睛裡滿是誠意。「你應該確信這一點,安妮小姐。如果我將你的財富奪回到你的手中,那任何英格蘭男人都會想要娶你。通過你的財富以及與王室的血緣關係,他會成為王國中最大的地主之一。你能隨意在他們中挑選最好的。」

我等著。

「但一個好男人不會為了財產娶你,或者你不應該選一個為了錢財與你結婚的男人。」

「是嗎?」

「一個好男人會為了愛而娶你。」他簡單地說。

聖誕盛宴結束了,我的姐夫,克拉倫斯公爵喬治,以最熱情的態度向他的國王兄長和弟弟理查德告別。伊茜吻了王后,吻了國王,吻了理查德,吻了所有看上去重要又肯接受她親吻的人。她做這些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的丈夫,看他點頭給自己下命令。我看著她就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獵犬,不用哨子,只用得著主人點頭示意或者動一動手就會遵命。喬治把她訓練得很好。她已經學會像對待父親那樣,全身心地對待喬治:他是她的主人。她已經被約克家族在戰場上、海上、神秘的隱藏世界中的力量給嚇壞了,緊抓著喬治這個唯一的安全所在。當她在法國離開我們去與喬治會合時,她已選擇了跟喬治去任何地方,而不是為留住他對我們的忠誠而努力。

她的侍女們上了馬,我也在其中。愛德華國王向我抬了抬手。他並沒有忘記我是誰,雖然他的整個宮廷都努力地想要忘記在這之前還有過一位國王和一位王后;忘記在這個與王后形影不離的小嬰兒之前還有過一位愛德華王子,忘記曾經有過侵略、行軍和戰鬥。伊麗莎白王后用她那冰冷美麗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她沒有忘記我的父親殺了她的父親、她的弟弟。這些血債總有一天必須償還。

我騎上馬,抖了抖長袍,抓住了韁繩。我忙著拿好馬鞭,忙著把馬的鬃毛刷向一側。我讓自己停留片刻,好有時間去找理查德。

他在他的兄長身旁,他總是在他的兄長身旁——我已經懂得,有一種愛和忠誠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我看到他時,他正盯著我看,黝黑的臉上充滿了感情。他這樣很失禮,如果誰看他一眼,就會看出來的。他將手放在心口,就好像他是在向我宣誓忠誠。我左右張望,感謝上帝沒有人在看,他們都在忙著上馬,喬治公爵正衝著衛兵大吼。理查德不顧一切地站在那裡,手在胸前,就這樣看著我,似乎他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他愛我。

他愛我。

我搖搖頭,就彷彿是在責備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韁繩。當我再次抬起頭來時,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我,手放在心口。我知道我應該移開視線,知道自己應該裝成鄙視的樣子——吟遊詩人的詩歌中,淑女們都是這樣的。但我是個女孩,孤單寂寞,而這是一個曾經問過該如何為我效力的英俊年輕男子。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眼中帶著笑意,手放在心口。

一個衛兵上馬時踉蹌了一下,他的坐騎人立而起,撞到了旁邊的騎士。所有人都朝那裡看去,國王用胳膊摟住了他的妻子。我脫下一隻手套,迅速地扔向理查德。他在空中接住了它,藏進了上衣的胸口。沒人看見。沒人知道。衛兵穩住了他的馬,騎了上去,向他的隊長點頭道歉,然後王室成員們轉了回來,向我們揮手告別。

理查德看著我,扣上了上衣的紐扣,自信溫暖地向我微笑。他有了我的手套,我的愛。這是一個承諾,證明我已經充分了解我在做什麼了。我已經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棋子,下一步怎麼走將由我自己決定。我會選擇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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