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厄貝爾府邸
喬治公爵和他的公爵夫人伊莎貝爾在倫敦有著巨大的莊園。他們的房子就像座宮殿那麼大,有數以百計的僕人和喬治自己的警衛。他以自己的慷慨而驕傲,複製了我父親的規矩:任何人在晚餐時間來廚房,都可以用匕首割下肉來吃。有一群固定的上訪者和要求幫助的佃戶,喬治覲見室的大門總是敞開著,他從不拒絕任何人,即使對方是他土地上最窮的佃戶。每個人都知道,如果對喬治效忠,那他就會回以善意。所以,本來可能是中立的人們,現在漸漸都覺得喬治是一位好領主,是一位真正的好盟友,是一位值得擁有的朋友。喬治的權力和影響力就像洪水般不斷擴大。
伊莎貝爾則展現出自己是一位偉大的貴婦人,照料她的教堂,施捨救濟窮人,替人向喬治求情,何時何地都讓人感受到她的善良。我跟在她身後,作為她可以用來炫耀的諸多善舉之一,時不時地會有人稱讚我的姐姐和姐夫對我有多好——當我名譽掃地的時候,他們收留了我;雖然我一文不名,但他們還是讓我待在他們的家中。
我等待機會,想要和喬治談談,因為我覺得伊莎貝爾已經變成了他的傳話筒。一天下午,我碰巧經過馬廄,他剛好騎馬進來,並下了馬,這是第一次他周圍沒有圍繞著許多人。
「哥哥,我能跟您談談嗎?」
我站在門旁的陰影處,他本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
「啊?當然,妹妹,當然可以。見到你很高興。」他衝我微笑,笑容自信而迷人。他用熟練的手勢理了理濃密的金髮,說,「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嗎?」
「是關於我的遺產,」我大膽地說,「我明白,我的母親將會待在修道院裡。我想知道,她的土地和財產會被怎麼處理?」
他瞥了一眼房子的窗戶,就好像希望伊莎貝爾能看見馬廄裡的我們,並快點趕過來。「你的母親選擇了避難,」他說,「而她的丈夫是叛徒。他們的土地將會被宮廷沒收。」
「他的土地會被沒收,前提是他被判決為叛徒。」我糾正他,「但他沒經過審判,他的土地也不是依法沒收的。我相信,國王只是將它們全都給了你,是嗎?你佔有了我父親的土地,作為國王的一個禮物,卻不合法律。」
他眨了眨眼,他之前不知道我明白這些。他再次四下張望,雖然有下人們過來牽馬、拿馬鞭和手套,卻沒有人來打斷我。
「還有,不管怎麼樣,我母親的土地還是她的。她沒有被宣佈是一名叛徒。」
「是的。」
「我明白,你準備把她的土地拿走,然後替伊莎貝爾和我保管,是嗎?」
「這是生意,」他開口,「沒有必要……」
「所以,我什麼時候能拿到我那份土地?」
他朝我微笑,抓起我的手,讓我鉤著他的手臂,領著我從馬廄院子,穿過拱形門進入屋子。「現在,你不應該操心這些事,」他拍著我的手說,「我是你的兄長和監護人,會替你照料這些事情的。」
「我是一個寡婦,」我說,「我沒有監護人。我有權擁有自己的土地:作為一個寡婦。」
「一個叛徒的寡婦。」他溫柔地糾正我,就好像他覺得說這句話很不好意思似的,「被打敗了的叛徒。」
「王子,一位王子不可能是自己國家的叛徒。」我糾正他,「而我,雖然嫁給了他,但並不能被視為叛徒。所以我有權擁有自己的土地。」
我們一起走進大廳,他鬆了口氣,因為伊莎貝爾和她的侍女們也在。她看見我們兩個在一起,就走上前來:「這是怎麼回事?」
「安妮小姐在馬廄中遇見了我,恐怕她很傷心,」他溫柔地說,「而且在擔心一些她不應該操心的事情。」
「回你的房間去。」伊莎貝爾唐突地對我說。
「除非我知道何時能收到自己的遺產。」我堅持道,依舊站著不動。顯然,我沒打算優雅地屈膝行禮,然後退下。
伊莎貝爾看著她的丈夫,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來讓我離開。她害怕我會開始鬧事,又不能叫僕人們抓著我,把我拖走。
「哈,孩子。」喬治溫柔地說,「就像我剛剛說的,把這些都交給我吧。」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能收到我的遺產?」我故意大聲地說。人們盯著我們,喬治和伊莎貝爾府邸裡的上百號人都能聽見。
「告訴她,」她低聲對他說,「如果你不告訴她,她會搞出一場鬧劇的。她的人生一直都是關注的焦點,她會大發脾氣……」
「我是你的監護人,」他平靜地說,「由國王任命的。你知道嗎?你是個寡婦,但也是個孩子,你需要有人庇護你照顧你。」
我點頭:「我知道說是這麼說的,但……」
「我會保管你的財產,」他打斷我,「你母親的產業將會傳給你和伊莎貝爾。我會為你們兩個打理這些產業,直到你結婚,然後我就會把你的份額交給你的丈夫。」
「那如果我不結婚呢?」
「那你將永遠在我們這裡擁有一個家。」
「那你就會一直保管著我的土地?」
他英俊的臉上流露出一瞬間的內疚,我知道,這就是他的打算。
「那你就肯定不會允許我結婚的,是嗎?」我精明地問,而他只是向我深深地鞠躬,讓他的妻子吻了吻他的手,然後就離開了大廳。他走過時,人們向他脫帽致意,女人們則屈膝行禮。他是最英俊最受愛戴的領主。我再次大聲開口說話時,他已經好像聾子一般了,「我不要這樣!我不會……」
伊莎貝爾態度冷淡。「這是最後一次,」她說,「否則的話,我就會把你鎖在你的房間裡。」
「你沒有權力這樣對待我,伊莎貝爾!」
「我是你監護人的妻子,」她說,「而如果我告訴他你誹謗我們,他就會把你鎖在房間裡的。你在圖克斯伯裡輸了,安妮,習慣做一名失敗者吧。」
厄貝爾府邸的大廳中,總有著川流不息的客人。公爵命令,向著街道的大門在白天永遠敞開,而晚上也有火盤在門前熊熊燃燒。我走到大廳,尋找一個孩子,任何孩子——不是乞丐,不是小偷,而是一個肯為一枚銀幣幹個差事的孩子。這兒有不少這樣的孩子,白天來幹活,打掃馬廄或是運走爐灰,從市場帶來些小東西賣給女僕。我朝其中的一個勾了勾手指,一個頭發蓬亂,穿著皮背心的小搗蛋,等著他過來向我鞠躬。
「你知道威斯敏斯特宮嗎?」
「當然知道。」
「帶著這個,然後把它給格洛斯特公爵手下的人,讓他們帶給公爵。你能記住嗎?」
「當然能。」
「千萬不要把它給別人,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我給了他一張折起來的紙,裡面寫著:
我想要見你。a.
「如果你直接拿給公爵,他會再給你一枚銀幣。」我給了他一枚銀幣。他拿了,用黑黑的牙齒咬了咬,看看是不是真貨,然後用指關節點了點額頭,做出一副鞠躬的樣子。
「是情書嗎?」他不客氣地問。
「是一個秘密,」我說,「如果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就能從公爵那裡再拿一枚銀幣。」
然後,我就只能等待了。
伊莎貝爾盡力善待我。她允許我和她的侍女一起在大廳用餐並讓我坐在她的右手邊,稱呼我「妹妹」,某天還帶我去她的衣帽間,說我可以挑她的衣服來穿。她已經厭倦看我天天穿著藍色了。
她用手臂環住我的肩膀。「你應該和我們一起去宮裡,」她說,「等你服喪期結束了。今年夏天,我們可以一起旅行,也許能去沃裡克。再次回到家一定會很棒的,不是嗎?你喜歡那樣嗎?我們也可以去米德爾赫姆或是巴納德城堡。你一定會喜歡去我們的老房子的。」
我一言不發。
「我們是姐妹,」她說,「我沒有忘記這點,安妮。別這樣對我,別這樣對自己。我們已經失去很多了,但還是姐妹。讓我們重新做朋友吧。我想和你維持姐妹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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